沙丘異端 第十五章

我們所有人只有決心理性生活,尊重彼此的生命,人生和生命才會被賦予理性和尊重的意義。

——切諾厄,《雷託二世談話錄》

分裂之神大祭司赫德雷·杜埃克對於斯蒂羅斯的不滿日漸增加。斯蒂羅斯本人儘管年事已高,無望坐上大祭司的寶座,但是他有子有孫,還有數不清的侄子外甥。斯蒂羅斯已經將自己的勃勃野心變成了家族的大業,這個見利忘義之徒代表了祭司中的一股強大的勢力,即所謂的「科學派」,他們陰險狡詐,無孔不入。他們正在逐漸靠近異教,現在的形勢不容樂觀。

杜埃克提醒自己,多任大祭司都曾因令人痛心的意外,失蹤在沙漠之中。斯蒂羅斯和他的黨羽有能力製造這種意外事故。

當時正是科恩城的下午,斯蒂羅斯剛剛見過杜埃克,悻悻而返。他想請杜埃克下一次與各位祭司走進沙漠,親眼觀察什阿娜召喚沙蟲。杜埃克懷疑其中有詐,拒絕了他的請求。

斯蒂羅斯隨後說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話,含沙射影,暗指什阿娜舉止異常,另外煞費口舌地抨擊了貝尼·傑瑟裡特。斯蒂羅斯一直懷疑姐妹會的動機,本能地排斥貝尼·傑瑟裡特拉科斯主堡新上任的指揮官,那位……她叫什麼名字來著?哦,對,歐德雷翟。稀奇古怪的名字,不過那些聖母經常起稀奇古怪的名字,這是她們的特權。神從未親口駁斥貝尼·傑瑟裡特基本的良善,他確實曾經譴責過某些聖母,但是姐妹會的願景與他的聖願相同。

杜埃克並不喜歡斯蒂羅斯指桑罵槐詆譭什阿娜,覺得他陰陽怪氣。杜埃克今天站在三頌聖殿高大的祭壇前面,周圍環繞分裂之神的形象,高聲宣講,終於堵住了斯蒂羅斯的嘴巴。祭壇前方是一條通道,繼光器像稜鏡一樣投下一條條絢爛的光帶,透過美琅脂燃燒產生的煙霧,打在了通道兩側聳立的柱子上。杜埃克明白,他的話在這裡能夠直接傳進神的耳中。

「神通過我們當代的賽歐娜教導我們。」杜埃克對斯蒂羅斯說道,他看到這位年邁的議員滿臉疑惑,「什阿娜是賽歐娜在當代的代表,正是賽歐娜將他變成了現在分裂的狀態。」

斯蒂羅斯火冒三丈,仗著自己與杜埃克多年的交情,出言不遜,倘若當著各位議員祭司的面,這些話絕對不會從他的口中說出。

「我告訴你,她身邊現在圍滿了人,每個人都想向她證明自己正直、善良,還——」

「他們也是在向神證明!」杜埃克不能聽任這個老頭信口雌黃。

斯蒂羅斯湊到大祭司的耳邊,說道:「她現在想知道什麼,我們就告訴她什麼。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事情。「

斯蒂羅斯彷彿沒有聽到杜埃克說話,繼續說道:「就連達累斯巴拉特的錄音,她說想看,卡尼亞都給她送了過去!」

「我是《命運之書》。」杜埃克效仿神的語調,說出了他在達累斯巴拉特錄音裡親口說出的那句話。

「正是那段錄音!她把每一句話都聽了個遍!」

「這有什麼好擔心的?」杜埃克心平氣和地問道。

「我們沒有測探她的知識,反倒是她在測探我們的知識!」

「這必然是神的意願。」

斯蒂羅斯的臉上露出了惱怒的神色,被杜埃克看在了眼裡,但是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安靜地等待這位老人組織新的論點。這樣的論點當然可以找到大量的論據,杜埃克並不否認這一點,但是怎樣解讀才是最為關鍵的一環,這也正是一切最終必須由大祭司解讀的原因。儘管(或許正是因為)拉科斯的祭司看待歷史的方式與眾不同,他們非常瞭解神在這座星球塵埃落定的來龍去脈。他們擁有達累斯巴拉特和這座寶地的所有東西,這裡是宇宙間已知最早建成的無廳。數千年間,夏胡魯將草木繁盛的厄拉科斯變成了一顆滿眼荒漠的星球,達累斯巴拉特卻一直在沙地之下靜靜地等待。拉科斯的祭司在這片神聖的寶地擁有了神的聲音、神的語錄乃至神的全息影像。所有事情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釋,拉科斯表面的沙漠重現了這顆星球原初的形態,當時這裡是神聖香料唯一的來源。

斯蒂羅斯說:「她向我們詢問神族的事情,為什麼她會問——」

「她在測試我們,看看我們還記不記得他們的長幼。聖母傑西卡到她兒子穆阿迪布,再到他的兒子雷託二世,這三位是天堂三神。」

斯蒂羅斯喃喃自語道:「雷託三世,死在薩多卡手裡的那個雷託呢?他算什麼?」

杜埃克鏗鏘有力地說道:「斯蒂羅斯,注意你的言辭。你也知道,家中曾祖就曾坐在這條石凳上論斷此事。我們的分裂之神轉世之後,一部分留守天堂,調停各方之間的爭權奪勢。他的這一部分便會成為神無名無姓的真元!」

「噢?」

杜埃克聽出了老頭尖酸的嘲諷,斯蒂羅斯的話似乎在繚繞的煙霧中顫抖,等待嚴酷的懲罰。

「那她為什麼問我們的雷託如何變成了分裂之神?」斯蒂羅斯質問道。

杜埃克大驚失色,他莫非質疑「神變沙蟲」這件事情?他說:「她早晚都會開導我們。」

「我們的解釋站不住腳,想必定令聖童大為失望。」斯蒂羅斯譏諷道。

「斯蒂羅斯,注意點分寸!」

「我如何沒有注意分寸?她問我們沙鮭將拉科斯大部分的水分吸入了體內,為什麼還會不斷造出沙地,您難道沒從這裡看出什麼來嗎?」

杜埃克心中怒火熊熊,但是他不希望斯蒂羅斯看到自己真實的情緒。這個老祭司確實代表了祭司中一個勢力龐大的派別,但是他的話語和口氣暗示出的那些問題,歷任大祭司很久之前便已回答過。雷託二世變態成蟲,促生了數不勝數的沙鮭,每一隻體內都帶有他的一點殘骸。從沙鮭到分裂之神,這個變化的過程為人熟知,也為人所崇拜,質疑這個就是否定神的權威。

「而你卻熟視無睹,袖手旁觀!」斯蒂羅斯斥責道,「我們現在已經成了——」

「不用再說了!」杜埃克聽夠了這個老頭的揶揄嘲諷,他拿出大祭司的威嚴,說出了神的話語:

「你的主非常瞭解你的內心,我無須他人作證,你的靈魂今日足以彰顯內心。可是,你沒有聽從靈魂的指引,怒令神昏。」

斯蒂羅斯只好悻悻而返。

杜埃克斟酌許久之後,穿上自己最得體的白底金邊紫繡紋祭司長袍,去了什阿娜的住處。

女孩當時正在祭司中央大廈樓頂的花園,身邊有卡尼亞和另外兩名侍從——一名叫鮑迪克的年輕祭司,私下受命於杜埃克;另一名是名叫季普娜的女祭司,此人行止與聖母太過相像,頗令杜埃克反感。姐妹會必然在這裡安插了臥底,但是杜埃克不願意去想這件事情。什阿娜的體育訓練大部分均已由季普娜負責,兩人現在形同手足,令卡尼亞頗為妒忌。但凡什阿娜下達了命令,即便卡尼亞也無法勸阻。

她們站在一條石凳旁邊,一座通風塔的影子幾乎完全投在了石凳上,季普娜握著什阿娜的右手,活動著她的手指。杜埃克發現什阿娜長高了,他照顧了她整整六年,女孩胸前已經稍稍有些隆起。樓頂一絲風都沒有,杜埃克感覺空氣潮溼、沉悶。

他環顧四周,看到自己安排的安保措施均已到位,心才放了下來,誰都不知道危險有可能出現在哪個方向。杜埃克的四名貼身侍衛雖然貌似只是便衣,但其實全副武裝。他們和杜埃克保持了一定距離,四個角落分別站有一人。花園四周的護牆頗高,只能露出護衛的頭部。這座高樓的高度超過了科恩城幾乎所有建築,僅次於正西方向一千米處的水分收集主站。

儘管杜埃克分明看到自己的安保命令均已妥善落實,他還是有種危險將至的感覺。難道是神在警示他?斯蒂羅斯的嘲諷依然令杜埃克頗為惱火,他剛才是不是不應聽任斯蒂羅斯大放厥詞?

什阿娜看到杜埃克走了過來,停下了季普娜教給她的奇怪的手指練習。她假裝洞若觀火,靜靜地注視大祭司,她的三位隨從因而也轉過身來,與她一同看著杜埃克。

什阿娜覺得杜埃克並不可怕,反倒相當喜歡這個老人,儘管這個他有時會問一些愚蠢的問題,他的一些回答也很拙劣!有一次,她無意中發現了杜埃克最怕聽到的問題。

「為什麼?」

一些隨從的祭司以為她問的是:「你們為什麼相信這個?」什阿娜立刻注意到了這一點,從此以後,她每次詢問杜埃克和其他祭司,都會以這個問題會開始:

「你們為什麼相信這個?」

杜埃克停了下來,在距離什阿娜大約兩步遠的地方鞠了一躬:「什阿娜,下午好。」他的脖子貼著長袍的領口緊張地轉了幾下,毒辣的陽光打在他的肩膀上,這個老人不知道這個孩子為什麼經常來這個地方。

什阿娜依然用疑問的眼神凝視著杜埃克,她知道自己的眼神打亂了他的心神。

杜埃克清了清嗓子,每當什阿娜這樣看自己,他都會好奇:神是否正在用她的眼睛看著我?

卡尼亞開了口:「什阿娜今天一直在問魚言士的事情。」

杜埃克諂媚地說道:「那是神的聖軍。」

「全都是女的?」什阿娜問道,語氣中滿是不可思議。對於拉科斯星球社會的底層住民而言,魚言士只是古代的一群人,大饑荒時期遭到了驅逐。

杜埃克心中暗想:她在測試我。魚言士,現代所謂的魚言士與最初的魚言士已經不存在明顯的聯絡,現在他們只是拉科斯星球上一小群兼作臥底的商人,男女皆有,多數時候為伊克斯效力。

杜埃克說:「魚言士中的男性通常發揮參謀的作用。」他認真地看著什阿娜,想知道她會怎麼應答。

「而且,他們還有鄧肯·艾達荷。」卡尼亞說。

「對,對,還有那些鄧肯。」這個女人經常插嘴!杜埃克強壓怒火,舒展開了緊皺的眉頭。他不喜歡聽人說到神留在拉科斯上的痕跡。那個死靈一代又一代地出現,他在聖軍中的地位暗示了神對貝尼·傑瑟裡特的放縱,不過不可否認,魚言士保護歷代鄧肯躲過了各種災難,當然是受神的吩咐。那些鄧肯毫無疑問是神聖的,不過並非尋常意義上的神聖。據神親口所言,他曾經親手殺死幾個鄧肯,顯然將他們立刻送進了天堂。

「季普娜在跟我說貝尼·傑瑟裡特的事情。」什阿娜說道。

這個孩子的思維跳得可真快!

杜埃克清了清嗓子,看到了自己對於聖母模稜兩可的態度。「神之所愛」,例如聖人切諾厄,必須受到敬重。此外,首任大祭司還曾經論述「神之新婦」神聖赫娃·諾里為何是一位秘密的聖母,論證嚴絲合縫,鞭辟入裡。鑑於這些特殊情況,拉科斯的祭司只能忍氣吞聲,尊重貝尼·傑瑟裡特,主要的方式便是將賣給姐妹會的美琅脂價格降到令人不可思議的水平,遠低於特萊拉人的報價。

什阿娜極其天真地說道:「赫德雷,跟我講講貝尼·傑瑟裡特的事情吧。」

什阿娜身邊的隨從忍不住笑了出來,杜埃克狠狠地掃了她們一眼。他沒想到什阿娜會對自己直呼其名,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她這樣稱呼他,某種意義上是有損他的尊威;某種意義上也是通過這種親近關係表達對他的尊敬。

他心中暗想:神的考驗可不簡單。

「聖母是好人嗎?」什阿娜問道。杜埃克噓了一口氣。根據所有相關記載來看,神對於姐妹會的態度其實有所保留。祭司發現神諭之後,便已仔細研讀,最後交給大祭司解讀。神並沒有令姐妹會破壞了他的金色通道,這一點他至少可以確定。

「她們很多人都是好人。」杜埃克說道。

「附近有聖母嗎?在哪裡?」什阿娜問道。

「在姐妹會駐科恩使館。」杜埃克答道。

「你認識她嗎?」

「貝尼·傑瑟裡特主堡裡駐有很多聖母。」他說。

「主堡是什麼?」

「是她們在這裡的家,她們管那裡叫‘主堡’。」

「肯定有一個負主要責任的聖母,你認識她嗎?」

「我認識上一任負責的聖母,塔瑪拉尼。現在這一位剛來到科恩,我和她並不熟識,只知道她叫歐德雷翟。」

「這個名字真是滑稽。」

杜埃克雖然心裡是這麼想的,嘴上卻說:「我們有位歷史學家跟我說,這是‘厄崔迪’的一種拼寫形式。」

什阿娜聽到大祭司這麼說,便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厄崔迪,撒旦正是來自這個家族。沒有厄崔迪的時候,只有弗雷曼人和夏胡魯。厄崔迪曾經是拉科斯星球最為重要的家族,什阿娜的同胞不顧祭司的百般禁忌,通過口述史將這個家族的宗族系譜一代一代地傳了下來。這些名字什阿娜曾經在夜晚的家鄉聽到過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