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異端 第十四章

「沒錯。」她捏了捏他的胳膊,兩個人繼續在大廳裡慢慢地走著,「你的那些孩子全都交給了貝尼·傑瑟裡特。姐妹會絕對不允許我們的基因型變成野生的基因。」

「我死了之後,把我送給撒旦,讓他們寶貴的基因型留在姐妹會的手裡。」他說道。

「我的手裡。」歐德雷翟說,「我是您的女兒。」

他再一次拉住了她。

「您應該知道誰是我的母親。」她說道。他剛要說話,她便舉起一隻手,示意他不必說話:「名字並不重要。」

特格端詳起了歐德雷翟的面孔,發現了一些熟悉的特徵,想起了她的母親。那麼盧西拉是怎麼回事?

歐德雷翟好像聽到了這個問題一樣,答道:「盧西拉是一個平行的育種品系。是不是相當了得?精細入微的匹配育種竟然能夠取得這樣的成果。」

特格清了一下嗓子,他感覺自己對這個重逢的親生骨肉並沒有產生什麼感情,只是她的話以及她其他的重要訊號需要他格外注意。

「我們在這裡並不是為了閒談。」他說道,「這些就是你要跟我說的嗎?我以為主母是說……」

「確實還有別的事情。」歐德雷翟答道,「那篇宣言,是我寫的。我奉塔拉扎之命,遵照她詳細的指示寫的。」

特格環顧了一下這間大廳,好像是在觀察有無他人偷聽他們的對話。他放低了聲音,說道:「這篇宣言已經被特萊拉人傳到了很遠的地方,而且傳得到處都是!」

「正如我們所願。」

「你為什麼跟我說這些?塔拉扎說你要讓我有所準備,不知道是要準備什麼。」

「到了一定的時候,你必將知道我們的目的。塔拉扎希望那時你自主行事,希望你成為一個真正的自由人。」

歐德雷翟看到門泰特的眼裡毫無表情。

特格深吸了一口氣。依賴性和關鍵的圓木原來是這個意思!他的門泰特思維感覺到了一個宏大的範式,他所掌握的所有資料都無法令他對其產生清晰的認識。他完全不認為歐德雷翟告訴他這些事情是出於某種形式的孝心。儘管她們想方設法地避免,但是貝尼·傑瑟裡特所有的訓練都存在一種崇尚原教旨、崇尚教條、崇尚儀式的本質。歐德雷翟,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兒,是一個合格的聖母,對神經肌肉的掌控能力超凡——擁有女性一側的全部記憶!她也不是普通的貝尼·傑瑟裡特!沒有多少人能看出她的身手。不過,那種熟悉的東西,那種本質上的東西依然在那裡,往往逃不過門泰特的眼睛。

她想幹什麼?

確認他是不是自己的父親?她需要知道的事情明明都已經確定了。

特格現在看著她,看著她那麼耐心地等待他理清頭緒,想起人們常說的實話——貝尼·傑瑟裡特的諸位聖母已經不完全屬於人類了。她們跳出了主要的洪流,或許與之相對平行流淌,或許只是為了她們的計劃,偶爾也會潛回這洶湧的波濤之中,不過多數時候都處於人類之外,她們主動地脫離了人類的範疇。她們知道自己還擁有一個身份,她們雖然源自人類,但是這個身份令她們與暴君的聯絡相對更加緊密,這就是這個群體標誌性的特徵。

運籌操縱,這是她們的看家本領,所有人,所有事物都是她們手中的棋子。

「我必須成為貝尼·傑瑟裡特的雙眼。」特格說道,「塔拉扎希望我替你們所有人作出一個有人味兒的決定。」

歐德雷翟顯然被他逗樂了,掐了一下他的胳膊:「您這個爸爸可真有意思!」

「你真的有父親嗎?」他問了歐德雷翟這麼一個問題,也跟她說了自己認為貝尼·傑瑟裡特脫離人類的想法。

她說:「脫離人類,您為什麼會有這麼奇怪的想法?那麼宇航公會的宇航員也脫離了當初的人類了嗎?」

他認真地考慮了這個問題,宇航公會的宇航員形態出現了較大變化,與人類常見的外形相去甚遠。他們出生在太空中,在充滿美琅脂的氣罐中終老,形態扭曲,四肢和器官都出現了變長和移位的情況。不過,青春期的宇航員進入氣罐之前可以正常交配,他見過這方面的演示。他們雖然也變成了異於人類的種族,但是與貝尼·傑瑟裡特不同。

他說:「宇航員在思維和心理方面和你們不一樣,他們仍然是人類的思維方式。在太空中駕駛飛船,即便運用預知能力尋找安全的航道,這其中的範式也是人類可以接受的。」

「您不能接受我們的範式?」

「我能接受,貝尼·傑瑟裡特現在雖然仍在發展壯大,但是你們正在跳脫原初的範式。你們可能會有意識地採取一些措施,甚至希望以此表現得更有人情味。就像你現在纏著我這個樣子,好像你真的是我女兒一樣。」

「我確實是您的女兒,只是沒想到您會對我們有這麼低的評價。」

「恰恰相反,我敬畏你。」

「敬畏您自己的女兒?」

「也敬畏其他所有聖母。」

「您覺得我活在世上,只是為了操縱低等的生物嗎?」

「我覺得你現在已經無法真正體會人類的感情。你們的內心有一個窟窿,那裡邊的東西已經被剜除,你們已經不再屬於人類。」

歐德雷翟說道:「謝謝。塔拉扎說您肯定不會掩藏自己的真實想法,現在我確實知道了。」

「你要讓我做好什麼準備?」

「到時候您就知道了,有些事情現在我還不能說……我暫時只能告訴您這些事情。」

又在操縱!耍不完的心機!都去死吧!

歐德雷翟清了清嗓子,好像有什麼話要說,但是沒有說出口。她攙著特格走了一圈,慢慢地向大廳對面走去。

儘管歐德雷翟事先便已知道特格必然會說出這些話,父親的話依然傷了她的心。她想告訴他,她還能保留著人類的感情,但是他對於姐妹會的判斷確實沒錯。

姐妹會讓我們抵制愛情,我們能夠激發愛意,但是每一個人也都可以果斷地斬斷情根。

兩人聽到身後傳來了聲音,停下腳步,轉過身去。盧西拉和塔拉扎從升降管道里走了出來,悠閒地談論著她們觀察死靈的結果。

塔拉扎說:「你就應該把他當作我們自己人對待。」

特格聽到了這句話,但是沒有說什麼。

歐德雷翟心想:被他知道了。他不會問我親生母親的事情,因為他們兩個人之間不存在聯絡,沒有真正的銘刻。他確實知道了。

歐德雷翟閉上了雙眼,腦海中忽然出現了一幅油畫。這是塔拉扎客廳牆上的那幅畫作,採用了精美的密封畫框和透明的合成玻璃,運用了伊克斯人高超的裝裱工藝。歐德雷翟時常駐足畫前,每次都感覺自己伸手即可觸控到伊克斯人精心儲存的古老的畫布。

《奧威爾的農舍》。

這是畫家給這幅作品起的名字,畫家的名字刻在了作品下方拋光的銘牌上:文森特·凡·高。

這幅畫作的年代相當久遠,那個時代只留下了極少數的物件,供後人切實瞭解。她曾經想象這件作品需要經過多少機緣巧合,才會完好無損地來到塔拉扎的房中。

伊克斯人保護和修復古蹟的技術曾經堪稱登峰造極,現在已經無法與昔日相提並論。觀賞者只須觸控畫框左下角的黑點,即可全身心同時領略畫家和修復這幅作品的伊克斯人過人的才華。伊克斯人的名字在畫框上:馬丁·布羅。人類手指觸碰之後,黑點便會變成一個感官投射器,所用技術原理與伊克斯刑訊儀相同。布羅不僅修復了這件畫作,也恢復了畫家——凡·高創作此作時每一筆的情感。畫家的筆觸蘊含了所有心理活動,他揮動的畫筆記錄了一切。

歐德雷翟時常站在那裡,醉心其中,直到畫作完成,才依依不捨地將注意力移開。她不知道自己看過多少遍那幅畫,感覺自己已經可以獨立臨摹出這幅作品。

特格方才斥責她失去人性,她便想起了自己賞畫的事情,歐德雷翟立刻明白了她為什麼回憶起了那幅畫作,也明白了那幅畫為什麼仍然令她著迷。回憶賞畫的事情並不需要很長時間,但這短暫的瞬間常常能讓她找回所有人性,讓她想到那些農舍曾真的有人類居住過,讓她想到當時凡·高在見到那樣一幅場景時,停住腳步把它記錄了下來。

塔拉扎和盧西拉停下了腳步,距離特格和歐德雷翟兩步遠,塔拉扎的嘴裡有一股大蒜的味道。

塔拉扎說:「我們剛才稍作逗留,吃了一點東西。二位有什麼想吃的嗎?」

塔拉扎恰恰不該問這個問題。歐德雷翟鬆開了特格的胳膊,迅速轉過身去,用袖口擦了擦眼睛。她再一次抬頭看了看特格,發現了他驚訝的表情。她心想:沒錯,確實是眼淚!

塔拉扎說:「我們應該都已經達成了來這裡的目的。達爾,你該去拉科斯了。」

「屬下早就該走了。」歐德雷翟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