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異端 第二章

那個女人,她唯一已知的女性家長,她看了她最後一眼——女人坐在窗邊不停地前後搖晃,一副肝腸寸斷的表情,兩隻胳膊緊緊抱著自己。

後來,歐德雷翟說要回到那個女人身邊時,這段視覺記憶便被貝尼·傑瑟裡特用在了一堂重要的課上。

「愛令人悲慘。愛是一種非常古老的力量,在古代發揮了重要的作用,但是如今已經不再關乎這個種族的興亡。千萬不要忘記那個女人的錯誤,那種痛苦。」

歐德雷翟進入青春期已經很長時間,還是需要通過空想調整自己的狀態。成為合格的聖母之後,她就一定真的可以回去了,找到那個愛她的女人。儘管她只知道「媽媽」和「西比亞」這兩個稱呼,她也要找到那個女人。歐德雷翟想起了那些叫那個女人「西比亞」的成年朋友,想起了那些人的歡笑聲。

西比亞媽媽。

然而,貝尼·傑瑟裡特的聖母發現了她的空想,找出了空想的根源,於是便將這個也變成了一堂課。

「有一種思維方式,我們稱之為意識並流,空想便是這種思維方式的萌芽狀態。這種思維是理性思考的一種關鍵手段。只有掌握這種思維方式,你才能清空大腦中的雜物,以便更加清晰地思考。」

意識並流。

歐德雷翟目不轉睛地看著客廳桌前的塔拉扎。童年的創傷必須小心翼翼地放在記憶中一個重建的地方。那一切的往事都已留在遙遠的伽穆星球上,留在了丹恩人在大饑荒和大離散之後重建的那顆星球上。丹恩,彼時還是卡拉丹恩。歐德雷翟藉助這些「其他記憶」的立場,牢牢掌握了理性思維。她接受「香料之痛」儀式的時候,這些記憶也曾湧入她的意識之中。

意識並流……意識的篩網……「其他記憶」。

姐妹會教給她的這些手段多麼強大,多麼危險。其他的那些人生全部就在意識的簾幕外面,是生存的倚靠,不是閒來無事滿足好奇心的手段。

塔拉扎看著眼前滾過的資料,開口說道:「你沉湎其他記憶的時間太久,與其把精力耗費在這件事上,不如留存下來,以備後用。」

大聖母抬起頭來,純藍色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歐德雷翟,好像看透了她的內心一般:「有的時候,你已經到了肉體能夠承受的極限,如果不加剋制,必然會折損壽命。」

「主母,屬下並未濫服香料。」

「那就最好不過了!一個身體最多隻能攝入那麼多美琅脂,只能在往事之間尋覓那麼長時間!」

「您發現我的瑕疵了嗎?」歐德雷翟問。

「伽穆!」只是一個名字,但是勝過長篇大論。

歐德雷翟明白,當年伽穆的那些無法避免的創傷,只會攪亂她的心智,必須連根拔起,理性處理。

「可是我要去的是拉科斯。」歐德雷翟說道。

「那就別忘了勸人節制的警句格言,別忘了你是誰!」

塔拉扎再一次低下身子,看向了投影儀的顯示區域。

歐德雷翟心想:我是歐德雷翟。

在貝尼·傑瑟裡特的學校裡,聖母通常不會直呼對方的名字,點名只點姓氏。久而久之,熟人好友之間也形成了以姓相稱的習慣。她們在早期便懂得了暱稱的意義,這種東西自古以來便被用作令人產生好感的圈套。

當時,塔拉扎比歐德雷翟早了三堂課,老師讓她「帶一帶那個女孩」,其實是想讓兩人相識,幾位老師則從旁密切觀察。

所謂「帶一帶」,其實是稍微給了她一點兒下馬威,不過也讓她瞭解了一些必要的知識,這些東西與其由老師教授,不如由同學告知。塔拉扎能夠看到這個女孩的私人記錄,於是便開始用「達爾」稱呼自己訓練的這個女孩,歐德雷翟則叫她「塔爾」。兩個名字之間逐漸產生了一種奇妙的聯絡——達爾,塔爾。暗中觀察的聖母聽到了兩人的對話,勃然大怒,大加訓斥,然而兩人仍然偶爾會在不經意之間犯下錯誤,有時只是單純覺得有意思。

歐德雷翟低頭看著塔拉扎,說道:「達爾,塔爾。」

塔拉扎的嘴角揚起了一絲微笑。

「我的個人記錄裡,哪一件事情你不是瞭如指掌?」歐德雷翟問道。

塔拉扎坐了起來,等待犬椅依著她的新坐姿調整好了形態,雙手合十,放在了桌面上,抬頭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一些的女人。

塔拉扎心想:其實並沒有相差多少標準年。

不過,塔拉扎離校之後,便一直認為歐德雷翟屬於後輩那個群體,兩人之間的鴻溝,無論過去多少年,都依舊存在。

「達爾,萬事開端須謹慎。」塔拉扎說道。

「這個專案早就過了開端的階段。」歐德雷翟說道。

「可是,你的行動現在不恰恰將要開始嗎?而且我們這是親自開啟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行動。」

「您是要告訴屬下這個死靈計劃的全部內容嗎?」

「不。」

就是這樣,兩個字便將「按需知情」和有關高層爭執的所有證據都拋到了一邊。不過,歐德雷翟明白。最初的貝尼·傑瑟裡特聖殿為這個組織制定了一套守則,數千年間只出現了幾處無關緊要的變動。貝尼·傑瑟裡特的各個部門均被橫平豎直的間隔嚴格分隔,相互獨立,只有在這裡,在頂端的指揮部才會出現交集。諸位聖母在各自的「隔間」內履行自己的職責(分配的崗位),但是平行隔間內同一時代活躍的人員互不相識。

歐德雷翟心想:可是我知道盧西拉聖母在某個平行隔間裡面。這個答覆合乎邏輯。

她明白了其中的必要因由。這種設計與古代的秘密革命組織類似。貝尼·傑瑟裡特始終視自己為永恆的革命組織,她們的革命行動只在雷託二世在世之時受到了壓制。

歐德雷翟提醒自己:是受到了壓制,沒有偏離方向,也沒有銷聲匿跡。

「這次行動裡,」塔拉扎說道,「我想知道,你有沒有感覺到姐妹會將受到什麼直接的威脅。」

這是塔拉扎特有的一種提問方式,歐德雷翟已經可以憑藉靜默的本能得到答案,然後通過語言的形式傳達出來。塔拉扎的話音剛落,她便說道:「如果我們坐以待斃,結果將更加不堪設想。」

「根據我們的推斷,此次行動,姐妹會大概會遇到一些危險的情況。」塔拉扎說道,她的聲音乾澀冷漠。歐德雷翟天生擁有未卜先知的本能,可以探知姐妹會可能需要面對的險情,塔拉扎並不喜歡麻煩她動用這項天賦。歐德雷翟之所以能夠預知未來,當然是因為她受到了厄崔迪基因譜系的不羈影響,這個家族擁有一些危險的天賦。因此,歐德雷翟的交配檔案帶有一個特殊的標記:「所有後代均須嚴加審查。」歐德雷翟的兩個後代便因此喪命。

塔拉扎心想:我實在不應在這種時候喚醒歐德雷翟的天賦。然而,這種誘惑有時確實令人難以抗拒。

塔拉扎將投影儀收進了桌內,看著空無一物的桌面,說道:「單獨行動期間,即便遇到完美的男性,未經我們允許,也不得與其交配。」

「不能重蹈我生母的覆轍。」歐德雷翟說。

「你的生母錯在交配的時候被人認出了身份!」

歐德雷翟以前便聽說過這樣的事情,所以交配聖母尤其需要嚴密關注厄崔迪家族的人在這方面的情況。狂放的天性,確實如此。她瞭解這種狂放的天性,正是因為根植基因之中的這股力量,才誕生了魁薩茨·哈德拉克和暴君。可是,交配聖母在追求什麼?難道她們工作時通常都是抱著保守的心態?不會再有危險的後代了!她從來沒見過自己的孩子,一個都沒見過。對於諸位聖母而言,這種事情也不見得有何古怪。她也從來沒見過自己遺傳檔案裡的記錄。在這方面,姐妹會也小心謹慎地劃清了各項職權的界限。

而且,她們還曾經禁止我喚醒那些「其他記憶」!

她曾在自己的記憶中發現了一些空白區域,於是便將此事告知了塔拉扎。可能只有塔拉扎,或許還有另外兩位議事聖母(很有可能是貝隆達和另一位年長的聖母)才能呼叫此類交配資訊。

塔拉扎和其他幾位聖母真的誓死不向外人透露保密資訊嗎?在關鍵聖母臨終之時,如果身邊沒有聖母,無法移交其濃縮的人生,姐妹會終究會為其舉行接任儀式。雷託二世在位之時,姐妹會曾多次舉行這一儀式,不堪回首!姐妹會各個部門無論怎樣動作,他竟然都瞭如指掌!喪心病狂!她知道各位聖母雖然明白雷託二世由衷愛戴祖母傑西卡夫人,但是從來不曾妄想他會放過貝尼·傑瑟裡特。

傑西卡,是你嗎?

歐德雷翟感覺到了內心深處的波動。一名聖母的失誤:「她竟然放鬆警惕,愛上了他人!」如此區區小事,但是釀成了怎樣的惡果?宇宙遭受了三千五百年的殘暴統治啊!

金色通道,無盡通道?那些因為大離散而散失的數兆億人怎麼辦?現在回來的那些散失之人,他們造成的威脅又怎麼辦?

塔拉扎有時候好像可以看透歐德雷翟的心思,此時似乎又知道了她的想法:「那些離散的人就在那裡……虎視眈眈地等著我們。」

歐德雷翟聽過類似的一些說法:危險與誘惑同在。如此之多的未知人類。數千年間,美琅脂已經令姐妹會的異能天賦達到了出神入化的水平,面對這些尚未開發的人類資源,她們想必也希望充分利用。未知的基因被送到了眼前,浩瀚如煙海一般!宇宙中游蕩的天才轉瞬即逝,一時猶豫,或許便永遠與之失之交臂。

「茫然不知最讓人恐懼。」歐德雷翟說道。

「但也可以激發最大的雄心壯志。」塔拉扎說。

「那麼我要去拉科斯了嗎?」

「時候到了,自然會告訴你。我覺得這件事情適合由你來做。」

「不然你也不會交給我來辦。」

兩人還在學校的時候,便經常有這樣的對話,不過塔拉扎發現自己只是脫口而出,並非刻意而為。太多的記憶讓她們倆糾纏在一起:達爾,塔爾。千萬要小心!

「千萬不要忘記你應該效忠的是誰。」塔拉扎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