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神帝 第四十六章

「是,沙丘星。」

「正因為沙丘星不復存在,弗雷曼人也就消失了。」雷託說,「你把我的口諭帶給內拉了嗎?」

「陛下,您為什麼要冒險?」

「口諭帶沒帶?」

「已派傳令兵去託諾村了,不過我還能把她召回來。」

「不得召回!」

「但是,陛下……」

「她應該向內拉傳達什麼?」

「傳達……傳達您向內拉下的命令,要她繼續無條件絕對服從小女,除非……陛下!這太危險了!」

「危險?內拉是魚言士。她會服從我。」

「可賽歐娜……陛下,我擔心小女不能全心全意效忠於您。而內拉……」

「內拉不可出偏差。」

「陛下,還是把您的婚禮安排在其他地方吧。」

「不!」

「陛下,我知道您已經預見到……」

「金色通道在延續,莫尼奧。你和我一樣清楚。」

莫尼奧嘆了口氣。「您擁有無限,陛下。我沒有質疑……」他突然剎住話頭,一陣驚天動地的轟鳴使塔樓都搖撼了起來,聲音越來越響。

兩人一齊循聲望去——南邊不足一公里,一片發出藍橙色亮光的羽狀物攜帶著漩渦震盪波正在向沙漠降落。

「啊,我的客人到了。」雷託說,「我用我的車子送你去接一下,莫尼奧。只帶馬爾基回來。跟宇航公會的人說他們已經將功抵過了,打發他們走。」

「將功……哦,陛下。但要是他們知道了這個秘密……」

「他們遵照的是我的旨意,莫尼奧。你也必須如此。帶馬爾基來。」

莫尼奧依言走向停放在廳內遠端陰影裡的御輦。他爬上車,注視著落在山牆上的夜幕。一塊著陸臺伸進這夜裡。御輦鴻毛般飄出塔外,朝泊在沙地裡的宇航公會駁船斜飛而去;矗立於沙漠中的駁船像一座變了形的微縮版小帝堡。

雷託從陽臺上望出去,為獲得更佳視角稍稍抬起了前節部位。他以超強目力辨出月光下莫尼奧立在御輦上的白色身影。長腿的公會僕從抬出一副擔架,將其推上御輦,又同莫尼奧交談了片刻。他們離開後,雷託用意念關閉御輦的泡形艙罩,月光映在罩面上。隨後他將御輦喚回著陸臺,停入室內的燈光下,關閉入口。與此同時,公會駁船伴著隆隆的噪音起飛了。雷託開啟艙罩,朝擔架滾過去,身子底下發出碾壓沙粒的聲音。他抬高前節部位注視馬爾基,馬爾基似乎睡著了,身體被寬寬的灰色彈性繩捆牢在擔架上。他頭髮暗灰,面色蒼白。

他變得多老啊,雷託想。

莫尼奧走下御輦,回頭看看擔架上的人。「他受傷了,陛下。他們想派一名醫……」

「他們想安插一個眼線。」

雷託端詳著馬爾基——又黑又皺的皮膚,深陷的面頰,橢圓臉卻嵌著一個尖鼻子。兩道粗眉幾乎全白。要不是一輩子都在分泌睪酮……的確。

馬爾基睜開眼睛,一雙棕色的母鹿眼竟透著邪惡,多麼令人震驚的反差!馬爾基抽了抽嘴角代表微笑。

「陛下。」馬爾基發出沙啞的細語。他的目光轉向右邊,盯著總管。「還有莫尼奧。原諒我不方便起身。」

「你疼嗎?」雷託問。

「有時疼。」馬爾基環視周遭,「女神們呢?」

「恐怕這方面我無法讓你滿意了,馬爾基。」

「沒關係。」馬爾基啞著嗓子說,「說實話我也滿足不了她們。你派來抓我的那些可不是女神,雷託。」

「她們對我是赤膽忠心的。」雷託說。

「她們是殘忍的獵手!」

「安蒂克才是獵手。我的魚言士只是清道夫。」

莫尼奧輪流看著他們兩個。這場對話有一種令他不安的潛臺詞。馬爾基聲音粗啞,可語氣聽上去幾近輕佻……當然他一貫如此。一個危險分子!

雷託說:「就在你來之前,莫尼奧和我正聊著無限。」

「可憐的莫尼奧。」馬爾基說。

雷託回以微笑。「還記得嗎,馬爾基?你曾要求我展示一下無限。」

「你說無限不可展示。」馬爾基掃了一眼莫尼奧,「雷託愛玩悖論。凡是有人耍過的語言把戲他都熟悉。」

莫尼奧強壓著一股怒氣。他覺得自己被這場對話排斥在外,成了兩個更高階生命的取笑物件。馬爾基和神帝彷彿一對老友,正回憶著過去的歡樂時光。

「莫尼奧怪我獨佔無限。」雷託說,「他不願相信自己擁有的無限其實並不比我少。」

馬爾基抬眼盯著雷託。「看見沒有,莫尼奧?他多會耍語言的把戲?」

「說說你的侄女吧,赫娃·諾里。」雷託說。

「他們說的是真的嗎,雷託?你要和乖孩子赫娃結婚了?」

「是真的。」

馬爾基咯咯笑起來,隨即露出一臉痛苦狀。「她們下手太狠了,雷託。」他輕聲說,「告訴我,老蟲子……」

莫尼奧倒抽一口冷氣。

馬爾基等這陣痛苦稍緩過去,才繼續開口說道:「告訴我,老蟲子,你這個龐大的身體裡頭有沒有藏著一根大傢伙?我的乖赫娃要嚇死了!」

「很久以前我就跟你說過實話了。」雷託說。

「沒人說實話。」馬爾基嘶啞地說。

「你就總是對我說實話,」雷託說,「有時連你自己都沒意識到。」

「那是因為你比我們都聰明。」

「你能跟我說說赫娃嗎?」

「你想你已經知道了。」

「我想聽你說。」雷託說,「特萊拉人有沒有幫過你?」

「他們為我們提供專業知識,僅此而已。其餘都是我們自己乾的。」

「我想也不是特萊拉人乾的事。」

莫尼奧再也抑制不住好奇心。「陛下,赫娃和特萊拉人是怎麼回事?您為什麼……」

「問東問西的,莫尼奧老朋友。」馬爾基說著把目光移向總管,「你不知道他……」

「我從來不是你朋友!」莫尼奧打斷他。

「女神里的老夥計,總可以吧?」馬爾基說。

「陛下,」莫尼奧轉向雷託,「你為什麼說……」

「噓——莫尼奧,」雷託說,「我們讓你的老夥計受累了,我還有事要問他呢。」

「你有沒有感到奇怪,雷託,」馬爾基問,「為什麼莫尼奧從沒想過要搶走你這個攤子?」

「這個什麼?」莫尼奧問。

「這也是雷託的老話。」馬爾基說,「攤、子——攤子。完美的詞。你為什麼不給帝國改個名,雷託?大攤子帝國!」

雷託抬手示意莫尼奧別開口。「你能跟我說說嗎,馬爾基?關於赫娃?」

「只是從我身上取了幾個小小的細胞。」馬爾基說,「接下去就是小心翼翼的培養和教育——樣樣都和你的老朋友馬爾基相反。這一切都是在虛無空間裡乾的,你看不到!」

「但我注意到有什麼東西消失了。」雷託說。

「虛無空間?」莫尼奧問,接著漸漸明白了馬爾基的意思,「你?你和赫娃……」

「這就是我在陰影裡看到的東西。」雷託說。

莫尼奧直視著雷託的面孔。「陛下,我準備取消婚禮。我想說……」

「不得如此!」

「可是陛下,如果她和馬爾基是……」

「莫尼奧,」馬爾基沙啞地說,「你的陛下有令在先,你必須服從!」

這嘲諷的口氣!莫尼奧狠狠瞪著馬爾基。

「樣樣都和馬爾基相反。」雷託說,「你沒聽他說嗎?」

「還能比這更好嗎?」馬爾基問。

「但毫無疑問,陛下,如果你現在知道……」

「莫尼奧,」雷託說,「你開始惹煩我了。」

莫尼奧窘迫地閉上了嘴。

雷託說:「這樣就好了。你知道,莫尼奧,幾萬年前,那時我還是另外一個人,我犯了個錯誤。」

「您,犯錯誤?」馬爾基奚落道。

雷託只是笑了笑。「我的錯誤混合著美妙的表達方式。」

「文字遊戲。」馬爾基繼續挖苦。

「的確!我是這麼說的:‘當下是瞬間的分神,未來是一個夢,唯有記憶能解密生命的意義。’這句話不漂亮嗎,馬爾基?」

「完美,老蟲子。」

莫尼奧用一隻手遮住嘴。

「然而我的話是愚蠢的謊言。」雷託說,「當時我就知道,但我受到漂亮語言的蠱惑。不——記憶無法解密意義。若是沒有經歷過無法用語言表達的精神痛苦,哪兒都不存在意義。」

「你那些辣手的魚言士給我帶來的痛苦,我可看不出有什麼意義。」馬爾基說。

「你這個算不上痛苦。」雷託說。

「要是咱倆換換身體,你就……」

「這只是肉體上的疼痛,」雷託說,「馬上就會結束的。」

「那我什麼時候能體驗到痛苦呢?」馬爾基問。

「也許在此之後。」

雷託將前節部位從馬爾基扭向莫尼奧。「你真心實意地效命於金色通道嗎,莫尼奧?」

「啊,金色通道。」馬爾基語帶嘲弄。

「您知道我的忠心,陛下。」莫尼奧說。

「那麼你必須向我保證,」雷託說,「你在這裡耳聞目睹的一切必須守口如瓶,明裡暗裡都不許洩露一丁點兒。」

「我保證,陛下。」

「他保證,陛下。」馬爾基冷笑著重複道。

雷託伸出一隻小手指了指馬爾基,馬爾基仰面注視著隱藏在灰色「皮風帽」裡那張輪廓模糊的臉。「出於我對馬爾基由來已久的欽佩以及……其他許多原因,我沒法親手結果他,甚至不能命令你……但他必須消失。」

「哦,你真聰明!」馬爾基說。

「陛下,如果您去大廳那頭稍等片刻,」莫尼奧說,「您回來的時候也許馬爾基這個問題已經解決了。」

「他幹得出來,」馬爾基嘶啞地說,「冥神啊!他幹得出來。」

雷託蠕動到大廳的陰影裡,將注意力集中於一道微明的弧線上,只需發出一條意念指令,這道弧線就會變成向黑夜敞開的大門。從著陸臺一翻而下——這是一段多麼長的垂直距離啊。他懷疑連自己的身體也經不起這一摔,更何況塔下的沙地裡還沒有水。他感覺金色通道開始忽明忽滅,僅僅因為自己想了想這種結局。

「雷託!」馬爾基在他身後喊道。

雷託聽到擔架碾壓著沙粒,沙子是被大風捲上凌雲閣的。

馬爾基又喊起來了:「雷託,你是最棒的!這個宇宙裡沒有一種邪惡能超過……」

一記溼漉漉的重擊截斷了馬爾基的喊叫。一擊封喉,雷託想。是的,莫尼奧精於此道。接著傳來陽臺透明罩滑動開啟的聲音,繼而是擔架摩擦欄杆的刺耳聲,最後歸於寂靜。

莫尼奧一定會把屍體埋在沙裡,雷託想。沙蟲重現的時候還沒到,無法吞屍滅跡。雷託轉過身,朝大廳另一頭看去。莫尼奧憑欄而立,俯視著……俯視著……俯視著……

我無法為你祈禱了,馬爾基,也不能為你,莫尼奧,雷託想,我成了徹頭徹尾的孤家寡人,也許是帝國中僅存的宗教意識……所以我無法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