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有生育能力。我還沒到生育年齡就選擇了變形這條路。」
「你是從小孩子直接變成——」她指了指,「這個的?」
「是的,沒有過渡。」
「一個小孩怎麼知道選擇哪條路?」
「我是全宇宙最老的孩子之一。另一個是甘尼。」
「我聽過關於你們祖先記憶的故事!」
「是真事。我們都在這兒。《口述史》不是這麼說的?」
她轉過身,僵硬地背對著他。這個人類姿勢又一次勾起了雷託的興趣:既排斥,又不設防。一會兒,她轉了回來,凝視著那張嵌在層層皮褶裡的臉龐。
「你有厄崔迪人的面相。」她說。
「我跟你一樣老老實實地繼承了這張臉。」
「你那麼老……為什麼沒有皺紋?」
「我的人類部位不會像平常人那樣老化。」
「這就是你選擇這條路的原因嗎?」
「為了延年益壽?不。」
「我搞不懂怎麼會有人作出這樣的選擇。」她咕噥了一句,接著提高嗓門說,「永遠不知道愛……」
「別犯傻了!」他說,「你說的那不叫愛,而是性。」
她聳聳肩。
「你覺得最可怕的事是放棄了性?不,這絕不是最大的犧牲。」
「那是什麼?」這不情願的一問暴露了她心底受到了觸動。
「我走在夥伴們中間,沒有一次不受側目。我不再屬於你們。孤零零一個。愛?愛我的人很多,但我的外形讓他們敬而遠之。中間這道鴻溝,賽歐娜,沒有一個人有膽量跨過。」
「連你的伊克斯女人都不敢嗎?」
「不,她敢,但她不能。她不是厄崔迪人。」
「你是說我……能?」她用一根手指點著自己胸口。
「要是有足夠多的沙鮭的話。可惜的是,它們全都包裹在我的肉體上了。不過,假如我死了……」
這種想法讓她陷入了無言的恐懼,她搖起頭來。
「《口述史》有可信的記述。」他說,「別忘了你是相信《口述史》的。」
她不停地搖頭。
「這裡沒有秘密。」他說,「關鍵在於變形的初始時刻。你的意識必須同時向內和向外推進,無限的意識。我可以為你提供足夠的美琅脂,來完成這一步。有了足夠的香料,你就能撐過最初那段難熬的時光……還有之後的所有階段。」
她不由發起抖來,緊盯著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說的是實話,對不對?」
她點點頭,顫抖著深吸了一口氣,說:「你為什麼要這樣幹?」
「另一條路遠比這可怕。」
「另一條路是什麼?」
「到時候你會明白的。莫尼奧就是這樣。」
「你那該死的金色通道!」
「恰恰相反。非常神聖。」
「你把我當成傻瓜……」
「我認為你缺乏經驗,但能力強大,你絲毫不懷疑自己的潛力。」
她深吸了三口氣,稍稍定了定神,說:「如果你不能跟這個伊克斯人交合,為什麼……」
「孩子,你怎麼如此偏執?這跟性無關。在認識赫娃之前,我不可能有伴兒。我沒有同類。在這空無的宇宙中,我孤獨無依。」
「她是你的……同類?」
「這是有預謀的。伊克斯人特意把她製造成這個樣子。」
「製造……」
「別犯蠢!」他搶白道,「她本質上是神的陷阱。連獵物都無法拒絕她。」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她輕聲說。
「你偷了我兩卷日記的副本。」他說,「你也讀過宇航公會的譯本,已經知道怎麼對付我了。」
「你都知道?」
他看見她重新拾起力量,勇氣又回來了。「你當然知道。」她自答。
「這就是我的秘密。」他說,「你無法想象,我有多少摯愛的夥伴在眼皮底下悄悄離去……就像你父親現在這樣。」
「你愛……他?」
「我也愛你母親。有時他們去得快,有時又是在痛苦中慢慢離開的。每一次我都異常痛苦。我可以扮作無情,我可以作出必要的決定,甚至殺人的決定,但我擺脫不了痛苦。在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你偷的那些日記有如實記載——那是我唯一瞭解的情感。」
他看見她兩眼潤溼,但下巴的線條仍舊顯得憤怒而剛毅。
「這些都不是你獨攬大權的理由。」她說。
雷託忍住笑。終於談到了賽歐娜反叛的根源。
誰賦予的權力?我的統治有何公義可言?靠魚言士之力將我的統治強加在他們身上,對人類的進化何益之有?我熟悉所有那些革命說教、問題圈套和大而無當的言辭。
「你沒有發現,你的反叛幫助我鞏固了權力。」他說。
她成熟的時機尚未來到。
「我從來沒有選擇你來統治。」她說。
「但你讓我變得更強大。」
「怎麼會?」
「就因為你反對我。我用你們這些人來磨尖爪子。」
她馬上掃了眼他的手。
「打個比方而已。」他說。
「我最終還是惹惱你了。」她覺得他的話裡滿含怒氣。
「你沒有惹惱我。我們血脈相連,一家人可以直言不諱。事實上,我怕你的程度遠遠超過你怕我。」
這句話讓她吃了一驚,不過只有一眨眼工夫。他看見她先是相信,雙肩隨之繃緊,接著心生疑惑。她低下頭,又抬眼望他。
「雷託大神怎麼會怕我?」
「怕你無知的暴力。」
「你是說你的肉體會受到傷害?」
「我不會警告你第二遍,賽歐娜。我玩文字遊戲是有限度的。你和伊克斯人都清楚,是我愛的人會受到肉體傷害。不用多久,大部分帝國人也都會知道。這種訊息傳得很快。」
「而且每一個人都會質問你憑什麼獨攬大權!」
她的聲音裡透著快意。雷託不禁怒火中燒。他發現很難抑制這股怒氣。他憎惡人類的這一面情感。幸災樂禍!這種情緒維持了片刻,然後他決定反擊,從對方已暴露的弱點撕破其防線。
「我的統治權來自我的孤獨,賽歐娜。我的孤獨分為自由的一面和公僕的一面。自由的一面確保我不會被任何人類集團收買,而公僕的一面要求我傾盡君主之力為你們服務。」
「可伊克斯人已經逮著你了!」她說。
「不。他們送給我的禮物會讓我更強大。」
「那隻會削弱你!」
「也對,」他承認,「但我仍然掌控著非常強大的力量。」
「哦,對。」她點頭道,「我知道這個。」
「你不知道。」
「那我相信你會解釋給我聽的。」她挖苦說。
他話音太輕,她不得不前傾身子才能聽到:「任何地方的任何人都不能要求我做任何事——無論是分權還是妥協,其他政府形式即使是再小的萌芽也不允許出現。我就是唯一。」
「就連那個伊克斯女人也不能……」
「她跟我太像了,不會以這種方式來削弱我。」
「但是當伊克斯使館遭到攻擊……」
「愚蠢還是會惹我發火的。」他說。
她對他怒目而視。
雷託認為這是她在不知不覺中擺出的一個漂亮姿態。他知道自己已經促使她思考了。他肯定她從沒想過權力竟然會與唯一性密切相關。
他對著她一言不發的怒容說道:「我的政府是獨一無二的,在整個人類歷史上都沒有出現過。我只對我自己負責,按我的犧牲索取足夠的回報。」
「犧牲!」她冷笑著說,不過他還是聽出了她語氣中的猶疑,「每個暴君都會說這種話。你只對你自己負責!」
「所以我對每一個活人負責。我會保護你們度過這些時期的。」
「度過哪些時期?」
「本來可能出現但永遠不會出現的時期。」
他看出來她心裡沒底。她不相信自己的直覺,即未經訓練的預測能力。她一時心血來潮,會作出類似偷日記的那種決定,但在瞭解到真相後,她會忘記這個決定的初衷是什麼。
「我父親說你很會玩文字遊戲。」她說。
「他理當瞭解。不過有些知識你只有親身參與才能掌握,躲在一邊看兩眼、動動嘴皮子是沒用的。」
「他指的就是這個。」她說。
「你說得很對。」他同意道,「它不合邏輯,卻是一道光,一隻能看見外物但看不見自身的眼睛。」
「我沒興趣再聊了。」她說。
「我也是。」他又想:我已經看得夠多,也盡力了。她袒露了自己的疑惑。被無知矇蔽的人是多麼脆弱啊!
「你什麼也沒有說服我。」她說。
「這不是我們會面的目的。」
「那目的是什麼?」
「看看你是否準備好接受考驗了。」
「考驗……」她向右歪了歪腦袋,盯著他。
「別給我裝傻。」他說,「莫尼奧跟你說過。我現在告訴你,你已經準備好了!」
她費勁地想咽一口唾沫,說:「什麼……」
「我已經通知莫尼奧,讓他把你送回帝堡。」他說,「下一次碰面,我們就能知道你到底是塊什麼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