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神帝 第三十二章

假使你熟悉自己的所有祖先,你就會見證一系列創造神話與宗教的歷史。認識到這一點,你就必須視我為神話的締造者。

——《失竊的日記》

第一次爆炸發生在夜幕剛剛降臨奧恩城的時候。伊克斯使館外幾名冒險趕派對的狂歡者在爆炸中遭了殃,這個派對原計劃由變臉者演一齣國王殘殺親骨肉的古代戲劇。鑑於節慶期間前四天發生的暴力事件,從相對安全的住所走到大街上是需要一點膽量的。無辜路人死傷的訊息已經傳遍全城,新添的傷亡者將進一步加劇緊張氣氛。

雷託的想法要是讓受害者和倖存者知道,怕是要引起眾怒了:他嫌無辜傷亡者有點少了。

雷託敏銳地感知到這次爆炸並定位了事發地點。他登時暴怒(過後又懊悔了),大聲喊來魚言士,命令她們「肅清變臉者」,連早先已饒過的也格殺勿論。

雷託轉念一想,這種暴怒的感覺還挺過癮的。即便是微微的慍怒也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了。失望、刺激——頂多只有這些感覺。而現在,得知赫娃·諾里受到威脅,他的反應竟然是暴怒!

經過重新考慮,他更改了前一道命令,不過一些魚言士已經飛跑著離開了,神帝的反應勾起了她們最強烈的暴力衝動。

「神大發雷霆了!」有的魚言士喊道。

第二次爆炸擊倒了幾名奔入廣場的魚言士,阻礙了雷託後一道命令的傳達,並激起了更多暴力活動。第三次爆炸發生在第一次附近,讓雷託不得不親自上陣了。他驅動御輦從休息室衝進伊克斯電梯,猶如一股狂暴的毀滅性力量升上了地面。

出現在廣場邊緣後,雷託發現了一處陷入混亂的地方,魚言士已放出數千盞自由飄浮的球形燈將那裡照得通亮。廣場中央平臺已炸得粉碎,只有鋪砌面下方的塑鋼底座尚顯完好。到處都是碎石和死傷者。

廣場對面的伊克斯使館方向,一場酣戰正在進行。

「我的鄧肯呢?」雷託吼道。

一名衛兵霸撒跑著穿過廣場來到他身邊,氣喘吁吁地報告說:「我們已經把他帶回帝堡了,主人!」

「那邊怎麼了?」雷託指著伊克斯使館外的戰鬥場面問道。

「叛軍和特萊拉人正在攻打伊克斯使館,主人。他們有炸藥。」

就在她說話的當口,使館破碎的立面前方又發生一次爆炸。他看到人體在空中扭動著向外劃出一道道弧線,落在爆閃圈的外圍,一閃而過的強光在他眼裡留下了黑點斑斑的橙色殘影。

雷託不假思索地將御輦切換到浮空模式,急速掠過廣場——彷彿一頭飛馳的巨獸,尾巴後面吸進了一串球形燈。臨近戰團之際,他飛車越過自己的衛兵,一頭扎進襲擊者的側翼,直到這時他才發現雷射槍正向自己射來青灰色的弧光。他感覺到御輦一路猛撞人體,敵軍橫七豎八地躺倒在地上。

御輦撞到一堆碎石,雷託滾落下來,掉在使館正前方的硬路面上。他感到雷射束正在撓著自己的分節軀體,繼而體內升起一波熱浪,尾部噴出一股氧氣。本能驅使他把臉深深埋入「皮風帽」,將胳膊拐進前節部位厚厚的防護層下。已佔主導的沙蟲身體不斷地弓起、拍打,如失控的車輪到處亂滾,向四面八方狂抽怒掃。

街面上血流成河。在他眼裡,別人的鮮血本是封存的水,現在死亡將水釋放了出來。他如長鞭一般疾抽的軀體在血漿裡滑動,身上沾染的血水流過沙鮭皮膚,在每一個彎曲處都燃起了青煙。水帶來的痛楚正在刺激全身,這具不停疾抽的龐大軀體更加狂暴了。

雷託剛開始猛烈抽打時,魚言士的包圍圈就後撤了。一名機警的霸撒看到了眼前的機會。她在戰鬥的嘈雜聲中拔高音量喊道:「解決落單的!」

女兵們一擁而上。

接下來幾分鐘是魚言士的血腥遊戲,在球形燈昏慘慘的光線下,只見劍刺刀砍,雷射飛舞,她們甚至直接對著毫無防範的人體掌劈腳踹。沒人能從魚言士手底下生還。

雷託從使館前方的血漿裡翻滾而出,水帶來的痛楚一波波襲來,幾乎使他失去了思考能力。身體周圍的空氣含氧量很高,這有利於他恢復人類的感知。他默喚御輦,御輦飄了過來,但因浮空器損壞而危險地傾斜著。他慢慢蠕動著爬上歪斜的御輦,用意念發出返回廣場地宮的指令。

很久以前,他就為自己準備了一間「水傷」治療室——室內可噴射干燥的高溫空氣,用以清創療傷。沙子也可用來養傷,但他需要一大片沙地來加熱和磨挫身體表面使其潔淨如常,奧恩城因空間所限,難以提供這種條件。

他在電梯裡想起赫娃,隨即傳送了一條命令:立即將赫娃帶到地下見他。

假如她還活著。

他現在沒工夫呼叫預知力進行搜尋。他的身體,無論是準沙蟲的還是人類的,都渴望來一次高溫清洗;而其他事情,他現在能做的只有企望。

一進入療傷室,他就想到要再次確認一下先前更改過的命令——「要留幾個變臉者活口!」然而此時,狂怒的魚言士已經分散在全城,他又無法呼叫預知力去掃描最合理的傳令點。

他從療傷室出來時,一名衛隊長帶來訊息:赫娃·諾里雖有小傷,但很安全,只要現場指揮官認為時機合適,會立即差人護送她過來。

雷託當場將這名衛隊長提拔到副霸撒。她和內拉一樣壯實,但不是內拉那種方臉——她臉型較圓,更接近古代人的相貌。主人的嘉許讓她激動得渾身亂顫。雷託命她返回現場「再次確認」赫娃是否平安,她一個急轉從雷託面前飛跑而去。

雷託翻到小覲見室凹坑裡的一輛新御輦上,心想,我連她的名字也沒問。他花了點時間回憶這名新任副霸撒的名字——丘莫。這次晉升還得落實一下。他在心裡加了一條備忘,提醒自己要親自處理。全體魚言士必須馬上清楚他是多麼珍視赫娃·諾里。至少在今晚之後不能再有明顯的懷疑。

他呼叫預知力掃描了一番,將傳令兵調遣到暴怒的魚言士那裡。此時損失已經造成——奧恩城遍佈屍體,一部分確是變臉者,另一部分僅僅是有變臉者的嫌疑。

很多人目睹了我的殺戮行為,他想。

在等待赫娃的時候,他回顧著剛才發生的一切。這不是典型的特萊拉式襲擊,不同於來奧恩城途中那次襲擊所定下的新模式,即只以取命為唯一目標。

我差點死在那兒了,他想。

他有點明白為什麼自己沒有預測到這次襲擊了,不過還有更深層的原因。雷託將所有線索拼合起來,看到那個原因逐漸浮出水面。誰最瞭解神帝?誰又有一個可以躲起來密謀的地方?

馬爾基!

雷託喚來一名侍衛,叫她去打聽一下安蒂克聖母是否已離開厄拉科斯星。片刻後她回來報告說:「安蒂克還在館舍裡。那邊的魚言士指揮官說她們沒有遭到襲擊。」

「向安蒂克傳個話,」雷託說,「問問她,現在明不明白為什麼我要把她們的館舍安排在遠離我的地方?再跟她說,到了伊克斯星必須找到馬爾基的藏身處,並將地點告知我們的伊克斯駐軍。」

「馬爾基,前伊克斯大使?」

「是的。他不該逍遙法外。再通知伊克斯駐軍司令須與安蒂克密切聯絡,提供一切必要的協助。要麼把馬爾基押來我這兒,要麼就地處決,由司令自行斟酌決定。」

這名傳令侍衛點點頭,打在雷託面部的燈光形成一個光圈,她就站在光圈裡面,臉上晃盪著暗影。這些命令她不需要聽第二遍。雷託的每一名近身侍衛都受過強記訓練。她們能一字不差地重複雷託的話,連抑揚頓挫都可一併複製,也從來不會忘記雷託說過的每一句話。

侍衛走後,雷託傳送了一個私密問詢訊號,過了幾秒鐘收到了內拉的回覆。她的聲音經御輦內建的伊克斯裝置傳出,只有雷託一個人能聽到,那種金屬般單調的聲音已經失去了她本人的特色。

是的,賽歐娜在帝堡裡。不,賽歐娜沒有聯絡叛黨。「不,她不知道我在監視她。」襲擊使館的人?是一個名叫「特萊拉人聯絡小組」的派別乾的。

雷託在心裡嘆了口氣。叛黨總是喜歡給自己貼上這類假模假式的標籤。

「有活口嗎?」他問。

「據我所知沒有。」

雖然這種金屬質感的聲音不帶情緒,但雷託能用記憶來彌補,他覺得這樣很有趣。

「你聯絡賽歐娜,」他說,「坦白自己的魚言士身份。告訴她之所以早先沒有坦白,是怕她不信任你,也擔心暴露自己,因為效忠賽歐娜在魚言士裡是極罕見的。對她再表一次忠心。你以一切神聖事物向賽歐娜起誓,在任何事情上都服從她、聽命於她。你也知道得很清楚,以上都是實話。」

「是,主人。」

雷託憑記憶為內拉的答覆添上了狂熱的語氣。她會服從的。

「可能的話,為賽歐娜和鄧肯·艾達荷提供單獨在一起的機會。」他說。

「是,主人。」

讓他倆自然而然地親近起來,他想。

他結束了與內拉的通話,想了一會兒,派人傳召廣場部隊指揮官。這名霸撒不久就趕了過來,深色軍服滿是髒汙,靴子上有明顯的血跡。她是個精瘦的高個子,一張鷹臉上的道道皺紋使她不怒自威。雷託想起她的軍籍註冊名是「伊莉奧」,在古弗雷曼語裡意為「可靠」。不過雷託還是喊了她的母姓「尼謝」,意思是「謝的女兒」,讓這次召見一開始就帶上幾分親切感。

「在坐墊上歇歇,尼謝。」他說,「你辛苦了。」

「謝主人。」

她坐在赫娃坐過的紅墊子上。雷託留意到尼謝嘴角周圍有一條條疲勞紋,但兩眼依然保持警覺。她抬頭凝視著雷託,渴望聽到他的聲音。

「我的城市又太平了。」這句不完全是問話,它為尼謝起了個話頭。

「是的,但還不理想,主人。」

雷託瞥了一眼她靴子上的血跡。

「伊克斯使館門前的街道呢?」

「正在清洗,主人。維修也在進行中。」

「廣場呢?」

「到明天早上,廣場就會恢復原樣。」

她緊盯著雷託的面孔。他還沒有提到這次召見的主要目的,對此兩人心照不宣。就在這時,雷託發現尼謝隱隱帶著一副別有意味的神情。

她為自己的主人感到驕傲!

她還是第一次目睹神帝殺人。一種可怕的依賴性已經播下了種子。假如災難降臨,我的主人會伸出援手。這就是她的眼神表達的意思。她不再孤軍奮戰,而是已接受了神帝賦予的權力,並對這一權力的運用負責。她的表情流露出一種強烈的佔有慾。她變成了一臺隨時準備開動的恐怖殺人機器。

這是雷託不希望看到的情形,但已無可挽回,只能慢慢地進行潛移默化式的補救。

「襲擊者的雷射槍是哪裡來的?」他問。

「是我們自己庫房的,主人。軍火庫守衛已經撤換了。」

撤換,這是一種委婉說法。犯錯的魚言士將被隔離待命,只在雷託需要敢死隊的時候才解禁。她們樂於獻出生命,當然,也相信自己可以贖清罪愆。有時,僅僅傳出敢死隊要來的風聲,就能讓出了亂子的地方平定下來。

「軍火庫是用炸藥攻破的?」他問。

「有暗中盜取的,也有炸藥強攻的,主人。軍火庫守衛失職了。」

「炸藥是從哪兒來的?」

尼謝聳了聳肩,顯出疲態。

雷託只能接受這個回答。他知道自己可以搜尋出炸藥的源頭,但這樣做於事無補。懂行的人總能找到自制炸藥的原料——都是些尋常之物,比如糖、漂白劑、普通的油、合法的肥料、塑膠、溶劑、堆肥下方泥土的萃取物……隨著人類經驗和知識的積累,這份清單幾乎可以無限拉長。即便是他一手建立的這個社會,一個盡力限制技術與新理念相結合的社會,也不可能完全消滅小型暴恐武器。控制這些原料純屬異想天開,是一個危險而瘋狂的念頭。關鍵在於扼制暴力的慾望。就這方面而言,今晚已經成了一個災難。

不公義現象層出不窮,他想。

尼謝嘆了口氣,似乎讀出了他的思想。

當然如此。魚言士從小受到的訓練就是盡一切可能避免不公義。

「我們要做好平民的撫卹工作。」他說,「務必滿足他們的需求。要讓他們認識到這是特萊拉人造的孽。」

尼謝點點頭。在晉升到霸撒之前她一直不理解這套善後程式。如今她認為這套程式必不可少。光是聽雷託一說,她就深信特萊拉人是罪魁禍首。她還領悟到其中所含的一種實用成分。她知道她們為什麼沒有殺光特萊拉人。

你不能把替罪羊都宰了。

「我們還要轉移一下公眾的視線。」雷託說,「運氣不錯,也許有現成的可以利用。我跟赫娃·諾里小姐商量後會通知你的。」

「那位伊克斯大使,主人?她沒有參與……」

「她是絕對清白的。」他說。

他看到尼謝臉上立刻現出信服的神情,彷彿有個塑膠機關一下子定住了下巴和眼神。就連尼謝也不能例外。他知道箇中原因,這原因正是他創造的,但有時候他對自己的創造物都會感到些許驚訝。

「我聽到赫娃小姐進前廳了。」他說,「你出去時叫她進來。還有,尼謝……」

她本已起身欲退,一聽這話就沒有挪步,靜等下文。

「今晚我提拔了丘莫當副霸撒。」他說,「你負責辦一下正式手續。你本人我也很滿意。你有什麼要求儘管提。」

他看到這句套話在尼謝身上激起了一陣喜悅,但她立即剋制住了,這再次證明了她的價值。

「我會考察丘莫的,主人。」她說,「如果她能頂我的班,我想休個假。我已經很多年沒回薩魯撒·塞康達斯探親了。」

「時間由你定。」他說。同時心想,薩魯撒·塞康達斯。難怪!

她一提自己的家鄉,雷託就想起她像一個人:哈克·艾爾-艾達。她有科瑞諾血統。我們倆的血緣關係比我猜想的還要近。

「謝主隆恩。」她說。

她退下了,腳步注入了新的活力。雷託聽到她在前廳裡的聲音:「赫娃小姐,主人現在要見你。」

赫娃進來了。起先,背後的光線照著一副框在拱門裡的身影,她的步履顯得有些遲疑,直到眼睛適應了室內的昏暗才邁開步子。她猶如一隻飛蛾投入到以雷託的臉為焦點的光圈內,目光掃過他黑魆魆的身體尋找傷處。他知道傷口是看不出來的,不過自己仍能感覺到疼痛和體內的顫抖。

他發現赫娃有點跛,動右腿時很小心,但一條翠綠色長袍遮住了傷處。她在停放御輦的凹坑邊緣收住腳步,直視雷託的眼睛。

「聽說你受傷了,赫娃。疼嗎?」

「膝蓋下面有一處割傷,陛下。爆炸時被一片小碎石擦到了。您的魚言士用藥膏抹過傷口,已經不疼了。陛下,我擔心的是您。」

「我也擔心你,我的好赫娃。」

「除了第一次爆炸,我沒有危險,陛下。她們很快把我送進了使館最裡邊的一間屋子。」

就是說她沒看見我的舉動,他想,真走運。

「我叫你來是想請你原諒。」他說。

她坐在一隻金色墊子上。「原諒什麼,陛下?您跟這次襲擊又沒有……」

「有人在試探我,赫娃。」

「試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