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神帝 第三十章

宇宙獨一無二的多重性深深吸引著我。這是一種極致之美。

——《失竊的日記》

雷託聽到前廳裡響起莫尼奧的聲音,接著赫娃步入了小覲見室。她下穿淡綠色寬鬆馬褲,腳踝處用搭配涼鞋的墨綠色蝴蝶結紮緊。黑色斗篷裡面穿著一件同樣是墨綠色的寬鬆外衣。

她走近雷託時顯得神色鎮定,自顧自坐了下來,挑的是金色坐墊而不是上次那隻紅色的。莫尼奧不到一小時就把她帶來了。雷託敏銳的聽覺留意到莫尼奧在前廳裡發出煩躁不安的聲音,雷託發個訊號關上了拱門。

「莫尼奧有煩心事。」赫娃說,「他在我面前費了好大勁兒來掩飾,可他越是安慰我,就越讓我覺得好奇。」

「他沒有嚇著你吧?」

「哦,沒有。不過他確實說了些非常有趣的話。他說我必須時刻牢記,雷託神是與眾不同的。」

「這有什麼有趣的?」雷託問。

「有趣的是緊接著的那個問題。他說他常常想,在創造您這位與眾不同者的過程中,我們都扮演了什麼角色?」

「的確有趣。」

「我覺得很深刻。」赫娃說,「您召我有什麼事?」

「曾經有一段時間,你的伊克斯主人……」

「他們不再是我的主人了,陛下。」

「原諒我。從此以後我叫他們伊克斯人。」

她嚴肅地點了點頭,重提剛才的話頭:「曾經有一段時間……」

「伊克斯人計劃製造一種武器——一種能自動推進、設有機器邏輯的致命獵殺武器。它在設計上具備自動進化能力,它的使命就是搜尋生命體再將其分解為無機物。」

「我沒聽說過這種東西,陛下。」

「我知道。伊克斯人沒有意識到,機器製造者總是面臨著全盤機器化的危險。這是對生命的徹底滅絕。機器總會失靈的……終有一天。當機器失靈的時候,就什麼也不會剩,一條生命也留不下來。」

「有時我覺得他們瘋了。」她說。

「安蒂克也是這麼想的。眼下有個問題。伊克斯人瞞著世人在幹一個勾當。」

「連您也瞞住了?」

「連我也瞞住了。我馬上會派安蒂克聖母去調查。關於你童年生活過的地方,我要你把方方面面的情況毫無保留地告訴她,這對她有幫助。不要遺漏任何細節,不管有多麼微不足道。安蒂克會幫你回憶的。所有聲音、氣味、顏色,所有來客的外貌和名字,甚至你皮膚的刺痛,我們都要知道。最小的細節都可能事關重大。」

「您覺得他們就是在那兒幹見不得人的事?」

「我肯定。」

「您認為他們的武器就是在那裡……」

「不,但我們將用這個藉口去調查你的出生地。」

她張開嘴,慢慢地笑了,說:「陛下真狡猾。我馬上去見聖母。」赫娃剛要起身,雷託示意她等等。

「我們不能顯得太急。」他說。

她又在墊子上坐穩。

「以莫尼奧的眼光看,我們每一個都是與眾不同的。」他說,「創世記並沒有結束。你的神還在創造你。」

「安蒂克會發現什麼?您知道的,是嗎?」

「可以說我對此有非常大的把握。嗯,你還沒問起我剛才提的那個話題。你沒有問題嗎?」

「如果我有必要知道答案,您會告訴我的。」這句充滿信任的話讓雷託無法言語。他只能看著她,歎服於伊克斯人的傑作——這個人類。赫娃的一舉一動嚴格遵循其個人的道德標準。她容貌秀麗,為人熱情而誠摯;她的感覺異常敏銳,凡是自己認同的人,她會不由自主地分擔其一切痛苦。雷託想象得出,面對赫娃難以撼動的誠以待己原則,她的貝尼·傑瑟裡特導師該有多麼沮喪。那些導師顯然只能對她施以小修小補式的調教,然而所有努力的結果都是幫倒忙,反而在阻止她成為一名貝尼·傑瑟裡特。這一定讓她們萬分惱火!

「陛下,」她說,「我想知道驅使您選擇這條生活道路的動機。」

「首先,你必須理解看到未來是怎麼一回事。」

「有您的幫助,我願意一試。」

「沒有一樣事物能夠割離其源頭。」他說,「看見未來其實是目睹一種連續性,其間萬事萬物一一顯現,彷彿瀑布底下的水泡。你看見了水泡,接著它們就消失在小溪中。假如這條小溪流到了盡頭,那些水泡也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這條小溪就是我的金色通道,我看到了它的盡頭。」

「您的選擇——」她指了指他的身體,「改變了它?」

「它還在變。這種變化不僅來源於我活的方式,也來源於我死的方式。」

「您知道自己會怎麼死?」

「不知道怎麼死。我只知道我的死會發生在金色通道里。」

「陛下,我不……」

「很難理解,我知道。我將經歷四重死亡——肉體之死、靈魂之死、神話之死和理性之死。而所有死亡都包含復活的種子。」

「您會回來……」

「種子會回來。」

「您離開後,您的宗教將發生什麼?」

「任何宗教都是單一的共享團體。金色通道的光譜不會中斷,但人類只能按先後順序依次觀看。當感知出現偏差,就會產生錯覺。」

「人們仍會崇拜您。」她說。

「是的。」

「可當‘永遠’結束時,人們會憤怒。」她說,「有人將起來唱反調。他們會說您只不過是凡夫俗子中的一個暴君。」

「這是錯覺。」他表示同意。

她感到嗓子眼有點堵,停頓了片刻,說:「您的生和死是怎麼改變……」她搖了搖頭。

「生命將延續。」

「我相信,陛下,可怎麼延續?」

「每一個週期都是前一個週期的結果。如果你想一想這個帝國的形態,就知道下一個週期是什麼樣了。」

她把目光移向別處。「我瞭解過您的家族,所有事實都表明您這樣做——」她衝著他的方向做了個手勢,但並沒有看他,「只能是為了一個無私的目的。不過,我想我不是很清楚這個帝國的形態。」

「不清楚‘雷託的金色和平’?」

「我們享受到的和平並不如某些人宣稱的那樣多。」她說著把視線轉回到他身上。

這就是她的坦誠!他想,無法扼殺的坦誠。

「這是一個充斥著慾望的時代。」他說,「這個時代,我們就像一個單細胞那樣擴張著。」

「可某些東西丟失了。」她說。

她跟那些鄧肯很像,他想。一旦某些東西丟失了,他們立刻就能察覺。

「肉體在成長,但精神並沒有成長。」他說。

「精神?」

「就是自我意識,它讓我們知道自己是真真切切活在世上的。你很熟悉這種感覺,赫娃。正是這種感覺告訴你怎麼做真正的自己。」

「您的宗教還不夠。」她說。

「任何宗教都不能永遠面面俱到。這是一個選擇問題——只不過是唯一的選擇。你現在能理解為什麼你的友誼和陪伴對我如此重要了嗎?」

她眨著眼睛忍住眼淚,點點頭,說:「為什麼民眾不知道這些?」

「因為條件不允許。」

「由您規定的條件?」

「正是。看看我的帝國。你能看出它的形態嗎?」

她閉上眼睛思索起來。

「想每天坐在河邊釣魚?」他問,「完全可以。你可以過這種生活。想駕一艘小船周遊海島尋訪陌生人?一點沒問題!還想幹什麼?」

「如果是太空旅行呢?」她的問話裡有一股挑釁的意味,眼睛也睜開了。

「你注意到我和宇航公會都不允許這件事。」

「是您不允許。」

「對。宇航公會要敢不服從我,就得不到香料。」

「把民眾限制在自己的星球上,能使他們免遭禍患。」

「不止於此。這樣還能讓他們對旅行產生渴望,由此創造出遠行和見識新事物的需求。到最後,旅行就意味著自由。」

「可香料在減少。」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