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神帝 第二十五章

「我真不知道……但蟲子殺過別的死靈。我們肯定!」

「你是怎麼知道的?」他銳利的目光直刺她的臉,逼得她把眼睛轉向別處。

「我不懷疑祖輩們的故事。」她說,「雖然他們說得東零西碎,有時僅有隻言片語,但我相信他們。我父親也相信他們!」

「莫尼奧一點兒也沒跟我提過這個。」

「關於厄崔迪人有一件事你可以放心,」她說,「那就是我們個個都很忠誠,事實就是這樣。我們信守承諾。」

艾達荷張了張嘴,沒發聲就閉上了。當然!賽歐娜也是厄崔迪人。這個想法讓他感到震驚。他早就知道這一點,但內心並不接受。賽歐娜算是個叛亂分子,只是其行為受到雷託一定程度的默許。雷託未明示其容忍限度,不過艾達荷有所感覺。

「你不能傷害她,」雷託曾經說,「她還有待考驗。」

艾達荷轉身背對著賽歐娜。

「你什麼事也肯定不了,」他說,「東零西碎,全是謠言!」

賽歐娜沒搭腔。

「他也是厄崔迪人!」艾達荷說。

「他是蟲子!」賽歐娜說,幾乎掩飾不住一股怨毒之氣。

「你那該死的《口述史》不過就是一堆古代八卦!」艾達荷不屑地說,「只有傻瓜才會信。」

「你還在相信他,」她說,「你會變的。」

艾達荷轉身瞪著她。

「你從來沒跟他說過話!」

「說過。在我小時候。」

「你現在也沒長大。他一個人集中了所有死去的厄崔迪人,所有的。很可怕,但我認識那些人。他們是我的朋友。」

賽歐娜一個勁兒地搖頭。

艾達荷再次別過身去。他的情緒跌入谷底,精神失去了支撐。不知不覺中,他走出廣場,步入男孩進的那條巷子。賽歐娜跑過來跟在他身後,他沒理會。

這是條窄巷,兩側是平房的石牆,牆裡嵌著拱門,門都關著。窗戶的樣式跟門一樣,只是按比例縮小了。他每走過一戶人家,那家的窗簾就會輕微地動一下。

在第一個十字巷口,艾達荷停下來朝右側望去,男孩就是在這裡消失的。幾步遠處有兩個身穿黑長裙和墨綠色上衣的灰髮老嫗,正站著交頭接耳。一見艾達荷她倆就不再說話,轉而以毫不掩飾的好奇目光直盯著他。他回視她們,又看看小巷。巷子裡再無一人。

艾達荷又瞧了瞧老嫗,隨後走了過去,最近離她們不足一步。她們倆靠得更近了,轉著頭看他。她們只瞥了賽歐娜一眼,就重新把視線移回到艾達荷身上。賽歐娜默默地走在他旁邊,臉上現出一副古怪的神情。

這是悲傷?他猜測著,懊悔?還是好奇?

很難說。他對一路經過的門窗更感好奇。

「你以前來過戈伊戈阿嗎?」艾達荷問。

「沒有。」賽歐娜把聲音壓得很低,似乎怕自己聽到。

我為什麼要走這條巷子?艾達荷自問。其實他是知道答案的。為了這個女人,這個厄蒂:是什麼樣的女人把我帶到了戈伊戈阿?

右側一面窗簾揭開了一角,艾達荷看見一張臉——正是從廣場跑開的那個男孩。窗簾落下時往旁邊一擺,又露出一個站著的女子。艾達荷無言地盯著她的臉,停下了腳步。他只在內心最深處的幻想中見過這張臉——線條柔和的鵝蛋臉,犀利的黑眼珠,豐滿性感的嘴唇……

「傑西卡。」他咕噥道。

「你說什麼?」賽歐娜問。

艾達荷無法作答。傑西卡的面容從他心中早已遠逝的往昔歲月裡復活了,這是基因惡作劇——穆阿迪布的母親在新的肉體裡重生了。

女人拉上窗簾,但她的容貌印在了艾達荷的記憶中,他知道自己永遠擺脫不掉這幅視覺殘像了。與沙丘時代共患難的傑西卡相比,她的年紀要大一些——嘴角和眼角都起了皺紋,身材也稍胖……

更具有母性,艾達荷心想,以前那個我跟她說過……她像誰嗎?

賽歐娜扯了扯他的袖子。「想進去見見她嗎?」

「不,這麼做不對。」

艾達荷剛要轉身原路返回,厄蒂家的門猛地開啟了。一個小夥子走出來,關上門,轉過來面對艾達荷。

艾達荷估摸他有十六歲,是誰的孩子一看便知——一頭卡臘庫耳綿羊毛般的頭髮,五官分明。

「你是新的一個。」小夥子說,已是成年人的嗓音了。

「是的。」艾達荷覺得難以啟齒。

「你來幹什麼?」小夥子問。

「不是我要來的。」艾達荷說。他覺得這樣回答要容易些,這麼說也是出於對賽歐娜的怨恨。

小夥子看看賽歐娜。「聽說我父親已經死了。」

賽歐娜點點頭。

小夥子把目光轉回艾達荷。「請離開這裡,永遠別回來。你讓我母親痛苦。」

「我保證。」艾達荷說,「我不該打擾厄蒂夫人,請替我向她道歉。來這兒不是我的本意。」

「誰帶你來的?」

「魚言士。」艾達荷說。

小夥子草草點了一下頭。他再次看著賽歐娜。「我一向以為你們魚言士受的教育是對自己人更友善一些。」說完,他轉身進屋,重重地關上了門。

艾達荷抓起賽歐娜的胳膊,大步往回走。賽歐娜踉蹌了一下,跟上步伐後,甩開了他的手。

「他以為我是魚言士。」她說。

「當然。你長得像魚言士。」他掃了她一眼,「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厄蒂是魚言士?」

「這好像不重要。」

「哦。」

「所以他倆才會認識。」

到了十字巷口,艾達荷拐上直通廣場的那條小巷,朝來時的反方向快步走到巷尾,從這裡開始村子變成了一座座花園和果園。一連串的震驚讓他感到茫然無措,大量來不及消化的資訊使頭腦不堪重負。

前方橫著一道矮牆。他翻了過去,聽到賽歐娜也跟上來了。四周樹木盛開著白花,有深棕色飛蟲圍著橙色花心忙碌。空氣中瀰漫著飛蟲的嗡嗡聲和鮮花的芬芳,艾達荷不禁聯想起卡拉丹星上的叢林花。

他登上一座小山丘的頂部,停了下來,轉身俯瞰戈伊戈阿整齊劃一的佈局,眼前展現著一片平坦的黑色房頂。

在山頂厚厚的草地上,賽歐娜雙手抱膝坐了下來。

「出乎你意料了,是嗎?」艾達荷問。

她搖搖頭,艾達荷發現她快要落淚了。

「你為什麼這麼恨他?」他問。

「我們沒有自己的生活!」

艾達荷望了一眼下面的村莊。「這樣的村子有很多嗎?」

「這是蟲子帝國的標準規劃!」

「這有什麼問題呢?」

「沒問題——如果合你意的話。」

「你是說他只允許這種規劃?」

「這種,外加幾座集市城……還有奧恩。我聽說連星球的首都也不過是一些大村子。」

「我再問一遍:這有什麼問題呢?」

「這是監獄!」

「那麼離開它。」

「去哪兒?怎麼去?你覺得我們只要登上宇航公會的飛船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她朝下指了指戈伊戈阿,可以看見遠端停著撲翼飛機,魚言士坐在附近的草地上。「那些看守不會放我們走的!」

「她們可以離開,」艾達荷說,「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可那是去執行蟲子的任務!」

她把臉靠在膝蓋上,悶聲問:「過去這裡是什麼樣子的?」

「不一樣,往往很危險。」他四下裡望了望將牧場、花園和果園分割開來的圍牆,「沙丘星沒有劃分土地所有權的界線。所有土地都屬於厄崔迪公爵的領地。」

「除了弗雷曼人的。」

「是的,但他們知道自己屬於哪裡——以某道懸崖為界的一側……或者盆地裡沙色與白色交界線的另一頭。」

「他們想去哪裡就能去哪裡!」

「也有一些限制。」

「我們有些人嚮往沙漠。」她說。

「你們有沙厲爾。」

她抬頭瞪著他。「就那丁點兒大的地方!」

「長一千五百公里,寬五百公里——不算小了。」

賽歐娜站起身。「你問過蟲子為什麼要像這樣把我們關起來嗎?」

「因為‘雷託和平’這條金色通道能確保我們生存下去。這是他的解釋。」

「你知道他跟我父親說什麼嗎?小時候我偷聽過他倆談話。」

「他說了什麼?」

「他說為了削弱我們的凝聚力,他幫我們擋住了大部分危機。他說:‘苦難可以維續民眾,而現在我就是苦難。神可以成為苦難。’這就是他的原話,鄧肯。蟲子叫人噁心!」

艾達荷不懷疑她複述的真實性,但這番話並沒有在他心中掀起波瀾。他轉而想到自己受命殺死的那個科瑞諾人。苦難。一度統治帝國的那個家族的後裔,結果是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他一心想重掌大權,忙著耍陰謀搞香料。艾達荷命令一名魚言士把他幹掉了,事後引得莫尼奧連連盤問。

「你為什麼不親自動手?」

「我想看看魚言士的表現。」

「她們表現怎麼樣?」

「很麻利。」

然而科瑞諾之死給艾達荷平添了一份不真實感。夜幕下的塑石街道黑影重重,一個躺在自己血泊中的小矮胖子只是其中一層難以辨別的暗影而已。虛幻的場景。艾達荷還記得穆阿迪布的話:「思維強加給我們一個所謂‘真實’的框架。這個變幻莫測的框架往往與我們的感知相悖。」是什麼樣的真實在左右雷託皇帝?

艾達荷看了看賽歐娜,她背後是戈伊戈阿的青山和果園。「我們下去找住處吧。我還是喜歡單住。」

「魚言士會把我們塞在一個房間裡。」

「和她們住在一起?」

「不,只有我們兩個。原因很簡單。蟲子想讓我跟偉大的鄧肯·艾達荷繁殖下一代。」

「我會自己挑人。」艾達荷吼道。

「我相信有一個魚言士要中頭彩了。」賽歐娜說完,轉身走下山坡。

艾達荷盯著她看了一會兒,那具青春之軀如此輕盈,彷彿在風中搖曳的果樹枝。

「我不是他的種男。」艾達荷自言自語,「這件事他必須搞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