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佔了多少地方?」艾達荷用指關節輕叩圖紙,「頂多十分之一?」
「還要少。」
艾達荷的目光在圖紙上游移,神情若有所思。
「這樣設計還有其他原因嗎,陛下?」
「主要就是滿足我本人公開亮相的需求。」
「那兒一定有辦事員、公務員,還有普通工人。他們住在哪裡?」
「大部分住在郊區。」
艾達荷指著圖紙問:「這一排排的公寓?」
「注意陽臺,鄧肯。」
「都環繞著廣場。」他低頭細看圖紙,「廣場足足有兩公里寬!」
「注意陽臺是呈階梯狀的,一直延伸到這圈尖塔。塔裡住的是精英分子。」
「這樣當您進入廣場,他們就都能俯視到您了?」
「你不喜歡?」
「連個能量防護盾都沒有!」
「我提供了一個多麼誘人的目標!」
「您為什麼要這樣做?」
「關於奧恩城的設計流傳著一個讓人百聽不厭的故事,是我創造和傳播的。說曾經有一個民族,他們的君王必須一年一度在漆黑的夜裡穿過人群,不帶武器,不穿盔甲。這位神秘的君王行走時還要身穿發光的衣服,而在夜色掩護下的臣民只穿黑衣,也從不搜查他們是否有武器。」
「這跟奧恩城……跟您都有什麼關係?」
「嗯,顯然,假如這位君王能活著走完全程,說明他是個好君王。」
「您不搜查武器?」
「不公開搜查。」
「您覺得民眾把您當成故事裡的君王。」這不是一個問句。
「很多人是這樣。」
艾達荷盯著雷託深埋在灰色「皮風帽」裡的面孔。那對藍上加藍的眼睛不帶感情色彩地回看著他。
美琅脂眼,艾達荷想。但雷託說他已不再服用香料。身體分泌的香料已經能滿足他的癮頭。
「你不喜歡我的神聖的褻瀆、我的強制性穩定。」雷託說。
「我不喜歡您扮演神!」
「但是神統治一個帝國,就像指揮樂隊逐個樂章演奏一首交響樂。我的表演只有一個侷限,那就是我只能待在厄拉科斯星。我必須在這裡指揮交響樂。」
艾達荷搖著頭,又去看城市平面圖。「尖塔後面的這些樓房是幹什麼用的?」
「供客人用的低一檔的館舍。」
「他們看不見廣場。」
「能看見。房間裡有伊克斯裝置可以投映我的影像。」
「而內圈能直接看到您本人。您怎麼走進廣場?」
「我亮相時中間會升起一座舞臺。」
「他們會歡呼嗎?」艾達荷直視雷託的眼睛。
「允許歡呼。」
「你們厄崔迪人總是自以為能名垂青史。」
「你這麼來理解歡呼真是太聰明了。」
艾達荷再看城市地圖。「這兒是魚言士學校?」
「在你左手下面,沒錯。賽歐娜就是給送到這所學院受的教育。那一年她十歲。」
「賽歐娜……我必須多瞭解瞭解她。」艾達荷思忖著說。
「我向你保證這件事絕不會有任何障礙。」
艾達荷隨著皇家隊伍前行,魚言士逐漸減弱的吟唱聲讓他回過神來。前方御輦已駛入一條長長的下坡道,通往廣場地下宮殿。仍在陽光裡的艾達荷舉頭環顧閃亮的尖頂——這是一種在圖紙上無法感受的現實。廣場彷彿環繞著一座巨型階梯看臺,陽臺上擠滿了人,個個都默默俯視著這支巡行隊伍。
這些享有特權的人沒有歡呼,艾達荷想。陽臺上無聲的人群讓艾達荷心裡充滿不祥之感。
他走入下坡隧道,一過入口就看不見廣場了。越往下,魚言士的吟唱聲就越輕。四周的腳步聲被奇怪地放大了。
現在好奇心取代了令人壓抑的不祥感。艾達荷仔細觀察四周。隧道地面平坦,設有人工照明,非常寬。艾達荷估計能容納七十人並排行進。這裡沒有歡迎人群,只有一列間距很大的魚言士崗哨,她們沒有吟唱,只是心滿意足地盯著自己的神一駛而過。
艾達荷還記得廣場地下這個龐大建築體的平面圖——這是一座隱秘的城中城,只有神帝、大臣和魚言士才能在裡面獨自行動。然而從圖紙上看不見那些粗大的立柱,也感受不到這裡警衛森嚴的宏闊空間以及被眾人腳步聲和御輦吱嘎聲打破的怪異寧靜。
艾達荷突然看了看路邊的魚言士崗哨,這才發現她們的嘴唇一直在齊齊嚅動著默唸一個詞。他認出了那個詞:
「賽艾諾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