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代表團的成員你認識嗎?」
「當然,陛下。否則我……」
「他們都死了。」艾達荷說。
莫尼奧不解地瞧著他。
「你認識的那些人都遇害了,來的都是假扮的變臉者。」艾達荷說。
「是我的疏忽。」雷託說,「我早該教會大家怎麼去看穿變臉者了。既然他們膽子已經大得開始犯蠢了,我們要把這一課補上。」
「他們怎麼會膽大妄為到如此地步?」艾達荷問。
「也許是想轉移視線,不讓我們注意別的事。」莫尼奧說。
雷託朝莫尼奧笑了笑。儘管剛剛經歷過危險,總管的腦子還是蠻好使的。由於沒能識破變臉者冒名頂替的詭計,莫尼奧已經讓神帝失望了一次。現在,他覺得自己能否繼續幹下去,也許還得指望當初頗得神帝賞識的那些能力了。
「那麼現在我們還有點時間把自己收拾一下。」雷託說。
「轉移我們的視線是為了掩蓋什麼?」艾達荷問。
「他們參與的另一個陰謀。」雷託說,「他們料想會因為這件事而遭到嚴懲,不過特萊拉人的核心圈子仍將安然無恙,因為有你,鄧肯。」
「他們沒打算在這兒失手。」艾達荷說。
「但他們對出現意外是有心理準備的。」莫尼奧說。
「他們仗著握有我的鄧肯·艾達荷的原型細胞,認定我不會消滅他們。」雷託說,「你明白嗎,鄧肯?」
「他們押對了嗎?」艾達荷問。
「差一點就錯了。」雷託說,接著又轉向莫尼奧,「我們不能把這件事的任何痕跡帶進奧恩城。換上新制服,死傷的衛兵補上新人……一切都恢復原樣。」
「大臣也有死的,陛下。」莫尼奧說。
「找人頂上!」
莫尼奧躬身道:「是,陛下。」
「給我的車子再送一頂新艙罩來!」
「遵命。」
雷託把車倒了幾步遠,掉頭朝大橋駛去,又回過頭衝艾達荷喊道:「鄧肯,走在我旁邊。」
一開始,艾達荷每個動作都顯得很不情願,慢吞吞地離開了莫尼奧等人;接著他加快步伐,趕到了御輦敞開的泡形艙罩旁邊,邊走邊盯著車裡的雷託。
「你有什麼煩心事,鄧肯?」雷託問。
「您真的把我當成了您的鄧肯嗎?」
「當然,就像你把我當成你的雷託那樣。」
「您為什麼沒有料到這次刺殺?」
「運用我自詡的預知能力?」
「對!」
「變臉者很長時間沒引起我的注意了。」雷託說。
「我想今後情況會有變化?」
「變化不大。」
「為什麼?」
「因為莫尼奧說得對,我不能讓自己分心。」
「這次刺殺真有可能得手嗎?」
「的確有可能。你知道,鄧肯,很少有人明白我的死會帶來什麼樣的災難。」
「特萊拉人還在搞什麼陰謀?」
「一個圈套,我認為。一個漂亮的圈套。他們這是給我發了個訊號,鄧肯。」
「什麼訊號?」
「我的某些臣民行動起來越來越孤注一擲了。」
他們下了橋,登向雷託剛才所在的瞭望點。艾達荷陷入沉思。
來到山頂,雷託抬起目光,越過遠處的懸崖,眺望著荒蕪的沙厲爾。
在大橋對面的遇襲地點,有些扈從還在為失去親友而悲慟不已。雷託敏銳的聽覺能從中分辨出莫尼奧的聲音,他正在警告說哀痛要適可而止。帝堡裡還有其他親友,而神帝雷霆震怒的模樣大家都很清楚。
在抵達奧恩城之前,他們的眼淚會消失,臉上又將重現笑容,雷託想。他們覺得遭到了我的輕視!真有什麼要緊嗎?這只不過是短命者和短視者腦海裡一閃而過的煩惱。
沙漠之景讓他感到欣慰。從這個角度看不見峽谷裡的河流,除非完全轉過頭來朝節慶城方向望去。鄧肯在御輦邊上很體諒地保持著沉默。雷託的目光稍向左偏,瞥見禁林的邊緣。這蔥鬱的景觀一下子讓他想起昔日遍佈星球的沙漠,其偉力足以讓任何人膽戰心驚,連野性十足的沙漠漫遊者弗雷曼人亦不例外;與之相比,如今的沙厲爾只是一小片脆弱的殘留物。
這就是那條河,雷託想。我只要轉身,就能看見自己做的事情。
當年保羅·穆阿迪布在高聳的遮蔽場城牆上炸出一個缺口,為沙蟲騎士軍團開啟一條通道,如今奔騰著艾達荷河的人造峽谷正是這個缺口的延伸。在河水流經之處,穆阿迪布曾率領弗雷曼人衝出科里奧利沙暴,留名青史……也留下了這一切。
雷託聽到莫尼奧熟悉的腳步聲,他正費力地向瞭望點攀爬,上來後站在艾達荷旁邊直喘氣。
「我們再過多久出發?」艾達荷問。
莫尼奧揮手示意他安靜,向雷託稟道:「陛下,我們收到一條奧恩城來的訊息。貝尼·傑瑟裡特傳了個口信說特萊拉人要在您上橋前行刺。」
艾達荷「哼」了一聲。「是不是晚了點?」
「錯不在她們,」莫尼奧說,「是魚言士衛隊長不相信她們。」
雷託的扈從們慢慢地聚集到瞭望點附近。有些人看上去神情麻木,仍未從震驚中恢復過來。魚言士在眾人之間快速穿插,精神頭依然十足。
「撤掉貝尼·傑瑟裡特使館的衛兵。」雷託說,「給她們送個信,說她們依然被排在最後覲見,但不必為此擔心。告訴她們‘那在後的將要在前’。她們能領會其中的暗示。」
「怎麼處理特萊拉人?」艾達荷問。
雷託依然看著莫尼奧。「嗯,特萊拉人。我們要發一個訊號給他們。」
「是,陛下?」
「等我下令,不可提前,你命人當眾鞭笞並驅逐特萊拉大使。」
「陛下!」
「你不同意?」
「假如我們要保守這個秘密——」莫尼奧轉頭掃了一眼,「您怎麼解釋這次鞭刑?」
「我們不解釋。」
「我們一點理由不給?」
「不給。」
「可是,陛下,流言蜚語會……」
「這只是我的自然反應,莫尼奧!讓他們感受一下隱藏起來的那部分我,這部分會幹什麼我一無所知,因為沒有溝通的渠道。」
「這會引起巨大的恐慌,陛下。」
艾達荷爆發出一陣粗啞的大笑。他站到莫尼奧和御輦之間。「他對這個大使算是仁慈的!換在過去,有的君王會用小火慢慢燒死這個蠢貨。」
莫尼奧在艾達荷的肩膀後面伸頭跟雷託說話。「可是,陛下,這個行動等於向特萊拉人承認您已經遇刺了。」
「他們已經知道了,」雷託說,「但他們不會說出來。」
「因為一個刺客也沒回去……」艾達荷說。
「你明白嗎,莫尼奧?」雷託問,「當我們毫髮無傷地進入奧恩城,特萊拉人就會知道行動徹底失敗了。」
莫尼奧環視魚言士和百官,他們都出神地聽著這場對話。很少有人領教過神帝與他首席貼身侍衛之間的這種直白交談。
「陛下什麼時候下令懲罰大使?」莫尼奧問。
「接見時。」
雷託聽到撲翼飛機飛過來了,撲動翼和旋翼閃爍著陽光,定睛細看,其中一架撲翼飛機懸吊著一頂新的御輦艙罩。
「把損壞的艙罩送回帝堡修好。」雷託盯著飛近的撲翼飛機說,「修理工問起來,就說日常維修,也是給風沙刮破的。」
莫尼奧嘆了口氣。「是,一切按陛下吩咐。」
「好了,莫尼奧,打起精神來。」雷託說,「等會在我邊上走。」又轉向艾達荷交代道,「帶幾個衛兵先去探路。」
「您覺得還會有刺客嗎?」艾達荷問。
「不會有了,但這能讓衛兵們有點事做。換上新制服。我不想看你穿著特萊拉人的髒衣服。」
艾達荷領命退下。
雷託示意莫尼奧靠近些,再近些。直到莫尼奧低頭探進御輦,離雷託不足一米,雷託這才放低聲音說:「這件事給你上了特殊的一課,莫尼奧。」
「陛下,我知道我本該懷疑變臉……」
「跟變臉者無關!和你女兒有關。」
「賽歐娜?她怎麼會……」
「跟她這麼說:她就像我體內的那股力量,會在我不知情的時候作出反應,只是更弱小。正因為她,我才記得什麼是人性……什麼是愛。」
莫尼奧迷惑不解地盯著雷託。
「把話傳給她就行。」雷託說,「你不需要去理解。只需要重複我的話。」
「遵命。」莫尼奧說完退了下去。
雷託合上泡形艙罩,等待撲翼飛機上的工作人員將艙罩整體更換掉。
莫尼奧轉身掃視了一下等在瞭望臺上的人群。他發現一個之前從未留意的物件,有些還沒從慌亂中恢復過來的人暴露了這個物件。部分大臣佩戴了一種精密的助聽裝置。他們一直在竊聽。而且這種裝置只可能來自伊克斯星。
我要警告鄧肯和衛兵,莫尼奧想。
他隱隱覺得這是腐敗的跡象。如果多數大臣和魚言士要麼確知,要麼懷疑神帝自己也向伊克斯人購買違禁裝置,這種事又怎麼杜絕得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