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神帝 第十九章

我們的祖先、以無比殘暴而臭名昭著的阿淑爾·那西爾·阿普利弒父篡位,開啟了利劍下的統治。他征服的疆域覆蓋烏爾米耶湖地區,並由此挺進科馬基尼與哈布林。阿普利之子接受書亞人、提爾人、西頓人和傑巴爾人的朝貢,連令人聞風喪膽的「暗利之子」耶戶亦俯首稱臣。由阿普利發起的征服先讓米底遭兵火之災,後又席捲以色列、大馬士革、以東、亞珥拔、巴比倫和烏姆利亞斯。現在還有人記得這些人名和地名嗎?我已經給出了足夠多的線索:猜猜發生在哪座星球。

——《失竊的日記》

這裡的空氣彷彿凝滯不動,從山裡硬生生開鑿出來的皇家大道將下坡通往艾達荷河大橋前面的那塊平地。大道在此右轉,離開了這座一望無邊、土石堆就的人造巨山。莫尼奧走在御輦旁邊,看著鋪砌路面越過窄窄的脊頂,直達近一公里遠的網狀塑鋼大橋。

右側深谷中依然流淌著艾達荷河。河流先是朝內向他偏轉過來,接著筆直往前,經過一級級小瀑布奔向禁林的遠端;在那裡,山牆已漸次降低為接近水平面的高度。奧恩城郊區分佈著果園和菜園,其出產均供應本城。

莫尼奧邊趕路邊眺望遠去的河流,崖頂已沐浴在陽光中,而河水仍為陰影籠罩,只有那一道道瀑布微微閃著銀光。

正前方,陽光慷慨地灑在通往大橋的道路上;兩側衝積溝蒙著黑影,如射出兩支利箭,指示著前進的方向。冉冉升起的太陽照得路面發燙,連上方的空氣都抖顫起來,預示著這將是難熬的一天。

我們能趕在最熱的那個點之前安全進城,莫尼奧想。

他的耐心總是在這裡消磨殆盡。他一面小跑一面觀察前方是否有請願的保留地弗雷曼人。他知道,這些人就等候在一條沖積溝裡,隊伍上橋前一定會冒出來。這是他跟弗雷曼人事先談好的條件。現在沒辦法阻止他們了。而神帝身上依然顯現著蟲子的跡象。

雷託第一個聽到了弗雷曼人的動靜,而其他人誰都沒看見,也沒聽見。

「聽!」他喊。

莫尼奧立刻繃緊了神經。

雷託在御輦上翻滾身體,將前端拱出泡形艙罩,注視著前方。

莫尼奧很清楚是怎麼回事。神帝的感覺要比隨行眾人敏銳得多,他已經感知到前方有騷動了。弗雷曼人正在往大道上爬。莫尼奧頓了一步,落到了護衛距離的最遠端。現在他也聽見了。

有碎石滾落的聲音。

在皇家隊伍前方頂多一百米處,頭幾個弗雷曼人已經現身,大道兩側的沖積溝都有人上來。

鄧肯·艾達荷向前衝出一段路,隨後放慢速度,與莫尼奧並肩小跑起來。

「那些就是弗雷曼人?」艾達荷問。

「是的。」莫尼奧答話時注意力並未離開神帝,他的龐大身軀已經放低。

保留地弗雷曼人在大道上集合起來。他們脫下外袍,露出紅紫兩色的內袍。莫尼奧喘著粗氣。這些弗雷曼人彩袍裡面還穿著某種黑衣,他們是按朝聖者盛裝打扮的。全體弗雷曼人朝著皇家隊伍載歌載舞移動過來,前排幾個人揮舞著紙卷。

「請願,陛下,」領頭的喊道,「聽聽我們的請願!」

「鄧肯!」雷託叫道,「趕走他們!」

話音剛落,魚言士穿過百官急衝上來。艾達荷揮手讓她們往前,自己也迎頭跑向正在靠近的弗雷曼人群。衛兵排成了一個方陣,艾達荷頂在最前。

雷託「砰」的一聲關上御輦的泡形艙罩,開始加速前進,同時發出咆哮:「閃開!閃開!」

眼見衛隊直衝過來,御輦也在雷託的吼聲中不斷加速,弗雷曼人似乎打算在路中間讓開一條道。莫尼奧不得不快跑起來跟上御輦,並留意了一下身後眾大臣的跑步聲。就在這時,他突然看到弗雷曼人做出了一個計劃外的舉動。

吟唱的人群齊刷刷脫掉了朝聖袍,露出跟艾達荷身上一模一樣的黑色制服。

他們在幹什麼?莫尼奧一時摸不著頭腦。

就在他滿腹疑惑的當口,那一張張不斷逼近的面孔以變臉者特有的方式融化了,轉瞬間每一張臉都變成了鄧肯·艾達荷的相貌。

「變臉者!」有人尖叫。

之前那亂糟糟的場面、雜沓的腳步聲以及魚言士排陣時的喝令聲,也分散了雷託的注意力。他催動御輦加速,縮短自己與衛隊之間的距離,同時鳴響了御輦刺耳的警笛聲。霎時間一陣白噪音響徹雲霄,連某些受過針對性訓練的魚言士都辨不清東南西北了。

請願者就是在這時脫下朝聖袍開始變成鄧肯·艾達荷的。雷託聽見有人尖叫一聲「變臉者!」,他認出那是皇家會計部的一名官員,某個魚言士的配偶。

雷託的第一反應是開心。

衛兵和變臉者已經短兵相接。請願者的吟唱聲變成了呼喊聲。雷託聽出來那是特萊拉人在下達戰鬥指令。一隊魚言士將穿黑衣的真鄧肯重重圍在中心。她們正在執行雷託三令五申的指示——保護好死靈司令。

問題是她們怎麼從變臉者中把他辨認出來呢?

雷託幾乎剎停了御輦。他看到左側的魚言士正揮舞著擊昏棍。一把把短刀反射著陽光。隨後傳來雷射槍的嗡嗡聲,雷託的祖母曾把這槍聲稱作「全宇宙最恐怖的聲音」。領頭者口中不斷爆出粗啞的呼喊聲。

雷託聽到第一聲雷射槍響就作出了反應。他右轉御輦離開路面,並將車輪驅動切換為浮空器驅動。接著他又掉過頭來,彷彿駕著一輛攻城撞車,直接搗入一群試圖從側翼進攻的變臉者;再一個急轉,撞向另一側的變臉者。他感受到肉體與塑鋼相碰產生的強大沖擊力,還看到四濺的鮮血。隨後他從大路駛下衝積溝。狹溝棕色的鋸齒狀邊緣從眼前飛速劃過。他向上一躍飛過河谷,降落在皇家大道邊上一處居高臨下、岩石環繞的瞭望點。他掉轉車頭,這裡已遠遠超出了手持式雷射槍的射程。

真意外啊!

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連龐大的身軀都抽搐起來了。過了一會兒,興奮之情才慢慢平復下來。

從此處俯瞰,大橋和戰鬥區域一覽無餘。屍體橫七豎八躺倒在路面上和兩側狹溝裡。他辨認出其中有大臣的華服、魚言士的軍服和變臉者染血的黑色偽裝衣。倖存的大臣在後面擠作一團。魚言士飛快地穿梭於倒地者中間,麻利地在每個刺客身上補上一刀,確保不留活的。

雷託掃視著戰場尋找穿黑衣的真鄧肯。站著的人裡邊沒有穿這種制服的。一個也沒有!雷托克制著心頭湧起的失望,不過很快就在大臣中看到一群魚言士衛兵……裡面還有個打赤膊的人。

赤膊!

正是鄧肯!赤膊!可不!沒穿制服的鄧肯·艾達荷一定不是變臉者。

他又一次顫抖著哈哈大笑。雙方互敬一個意外。刺客們見到這一幕會多麼震驚。顯然,這個對策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雷託驅動御輦緩緩駛上大道,落下車輪,來到橋上。過橋時,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油然而生,他回憶起無數座橋,回憶起自己曾無數次過橋進行戰後視察。雷託抵達橋對面時,艾達荷從那群衛兵中脫身而出,忽而跨過、忽而繞過地上的屍體,衝他跑過來。雷託剎住車,盯著這個赤膊人。鄧肯猶如古希臘送信的勇士,帶著最終戰報向統帥一路飛奔而來。這熟悉的一幕攪起了雷託的記憶。

艾達荷在御輦旁一個滑停。雷託開啟泡形艙罩。

「該死的變臉者,全部都是。」艾達荷氣喘吁吁地說。

雷託並不想掩飾自己的興致,問道:「脫衣服是誰的主意?」

「我的!但她們不讓我去戰鬥!」

莫尼奧帶著一隊衛兵跑過來。一名魚言士扔了一件衛兵的藍斗篷給艾達荷,喊道:「我們正在死人身上找一件完好的制服。」

「我把自己的撕壞了。」艾達荷解釋說。

「變臉者有逃跑的嗎?」莫尼奧問。

「一個沒跑。」艾達荷說,「我承認你的女人很能打,但她們為什麼不讓我加入……」

「因為她們接到了保護你的命令。」雷託說,「她們總是保護最有價值的……」

「為了把我拉出戰場,她們死了四個!」艾達荷說。

「我們總共損失了三十多人,陛下。」莫尼奧說,「傷亡還在統計。」

「有多少變臉者?」雷託問。

「好像正好是五十個,陛下。」莫尼奧說。他說話聲音很輕,滿臉沮喪。

雷託咯咯笑起來。

「您笑什麼?」艾達荷問,「我們有三十多人……」

「可特萊拉人太笨了。」雷託說,「你沒發現嗎?就在五百年前他們的效率和危險性都要遠遠超過今天。想想看,他們竟敢搞出這麼愚蠢的偽裝!而且沒料到你反擊得那麼聰明!」

「他們有雷射槍。」艾達荷說。

雷託扭轉龐大的前節部位,指向御輦艙罩的頂部,靠近中央處燒出了一個星形孔洞。

「他們還打著了下面幾個地方。」雷託說,「幸好沒打壞浮空器和輪子。」

艾達荷盯著這個洞,發現雷託的身體應該處在雷射的路徑上。

「沒有打到您嗎?」他問。

「嗯,打到了。」雷託說。

「您受傷了?」

「雷射槍傷不著我。」雷託謊稱,「以後有時間我會演示的。」

「可是我會受傷,」艾達荷說,「您的衛兵也會受傷。我們都得配一條遮蔽場帶。」

「帝國已經全面停用了遮蔽場。」雷託說,「私藏遮蔽場是死罪。」

「遮蔽場的問題在……」莫尼奧大著膽子插話。

艾達荷以為莫尼奧想問遮蔽場是什麼,便說:「遮蔽場帶產生一個力場,能擋住任何以危險速度進入的物體。但有個大缺點。當有雷射束穿過這個力場時,就相當於引爆了一顆超大熱核彈。攻守雙方會同歸於盡。」

莫尼奧仍舊盯著艾達荷,艾達荷點了點頭。

「我明白為什麼要停用了。」艾達荷說,「我猜,反核武的大聯合協定依然有效而且還在發揮作用吧?」

「在我們收繳各大家族全部核武器並移送到安全處所之後,這份協定的作用更大了。」雷託說,「但現在沒時間討論這些問題。」

「還有一件事可以討論。」艾達荷說,「在這種開闊地行走太危險了,我們應該……」

「這是傳統,我們要把路走完。」雷託說。

莫尼奧湊近艾達荷耳邊說:「你讓聖上心煩了。」

「可是……」

「難道你沒想過行走中的人群控制起來要容易得多嗎?」莫尼奧反問。

艾達荷猛地扭頭直視莫尼奧的眼睛,突然醒悟過來。

雷託趁著這個間隙下令:「莫尼奧,確保這裡看不出遭遇過伏擊,一滴血、一片碎布都不可以留下——一絲痕跡不能有。」

「是,陛下。」

有人圍攏過來,艾達荷聞聲回頭,只見所有幸存者,甚至包括纏著急救繃帶的傷員,都上前聽令了。

「任何人,」雷託對御輦四周的人群說,「對這件事不許議論一個字。讓特萊拉人去擔驚受怕吧。」接著望向艾達荷。

「鄧肯,這個區域只允許保留地弗雷曼人自由活動,那些變臉者是怎麼溜進來的?」

艾達荷下意識地看了莫尼奧一眼。

「陛下,責任在我。」莫尼奧說,「是我安排弗雷曼人在這裡請願的。我還向鄧肯·艾達荷保證他們沒有問題。」

「我想起來你提到過這次請願。」雷託說。

「我以為這能讓您高興,陛下。」

「請願不能使我高興,反而讓我心煩。在我的計劃中,有些人的唯一職責就是保留古老傳統,我尤其不願意看到這些人請願。」

「陛下,只是您對這類出行的無聊抱怨過太多次……」

「但我不是來幫別人減輕無聊的!」

「陛下?」

「保留地弗雷曼人對傳統一無所知。他們只善於做表面文章,所以自然會感到無聊。他們的請願無外乎要搞點新花樣。這就是讓我心煩的地方。我不會允許的。那麼,你是怎麼知道他們要請願的?」

「是弗雷曼人自己提出來的。」莫尼奧說,「有個代表團……」他嚥下了後半句話,緊皺起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