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陛下?」
「而且我會製造同樣絕妙的東西——更多的沙鮭——一種多產的跨界生物。」
聽到神帝語出驚人地描繪這一未來景象,莫尼奧顫抖地瞪著他暗黑的身影。
「沙鮭,」雷託皇帝說,「相互糾纏形成巨大的泡狀活體,將這座星球上的水分封存在地下深處,就像沙丘時代那樣。」
「全部水分,陛下?」
「大部分。在三百年裡,沙蟲將再度統治這座星球。一種新的沙蟲,我向你保證。」
「是什麼樣子的,陛下?」
「它將會有動物的意識,而且更聰明。尋找香料風險更大,儲存香料就更危險得多。」
莫尼奧抬頭看洞穴的石頂,目光在想象中穿過山岩來到地面。
「一切又會變成沙漠嗎,陛下?」
「河道將填滿沙子。莊稼將被沙子捂死。樹木將被流動的大沙丘淹沒。死亡之沙將不斷蔓延,直到……直到不毛之地裡傳出一個微弱的訊號。」
「什麼訊號,陛下?」
「新紀元的訊號,標誌著造物主的降臨,夏胡魯的降臨。」
「那是您嗎,陛下?」
「是的!沙丘星的巨型沙蟲將從地底深處再次現身。大地將重新變成香料和沙蟲的世界。」
「可人類會怎麼樣呢,陛下?所有的人類?」
「會死很多。大地上的食用植物和茂盛植被都會枯死。沒有了營養,肉畜也都要死掉。」
「人人都要捱餓了,陛下?」
「營養不良和舊時的疾病將在大地上肆虐,只有最堅強的人才能倖存下來……最堅強、最殘酷的人。」
「非得如此嗎,陛下?」
「其他可能的未來會更糟。」
「能跟我說說其他可能的未來嗎,陛下?」
「到時候你自然知道。」
現在莫尼奧在晨光中緊隨神帝奔向奧恩城,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看清了那些更邪惡的可能性。
莫尼奧知道,自己頭腦裡的常識性知識對於帝國大部分順民而言並不那麼顯明,它們隱藏在《口述史》裡,隱藏在某個瘋癲先知述說的神話與野史之中。這些先知偶爾會在某個星球上冒出來,維持一段難以長久的教主身份。
我知道魚言士遇到這種情況會怎麼做。
他還了解那些惡人,他們會坐在桌旁一面大啖珍饈,一面觀賞同類飽受酷刑折磨。
直到魚言士趕來血洗一番。
「我喜歡你女兒當年盯著我看的樣子。」雷託說,「她一點也不知道我在留心她。」
「陛下,我很擔心她!她是我的骨血,我的……」
「也是我的,莫尼奧。難道我不是厄崔迪人嗎?你最好多擔心擔心自己。」
莫尼奧惶恐地從頭至尾掃了一眼神帝的身體。蟲子的跡象太明顯了。莫尼奧又瞥了瞥後面的隊伍和前方的道路。他們正在下一個陡坡,「之」字彎開始切入將沙厲爾圍合起來的人造懸崖,舉目都是森森峭壁。
「賽歐娜沒有冒犯我,莫尼奧。」
「可她……」
「莫尼奧!你看,這裡藏著生活中的一大秘密。感受意外,讓新事物出現,這就是我最想要的。」
「陛下,我……」
「新事物!難道這不是一個光芒四射、不可思議的詞兒嗎?」
「如您所言,陛下。」
雷託不得不提醒自己:莫尼奧是我所造之物。我一手創造了他。
「你的孩子幾乎值得我花任何代價,莫尼奧。你反對她的同夥,但她也許會愛上其中一個。」
莫尼奧不由向後瞥了一眼衛隊裡的鄧肯·艾達荷。艾達荷瞪圓雙眼緊盯前方,似乎要趕在隊伍到達每一處彎道之前先把狀況看個清楚。他不喜歡這個高崖四立、易遭伏擊的地方。艾達荷前一夜已派偵察兵來此探路,莫尼奧知道現在仍有偵察兵潛伏在高處,但在上橋之前還要經過不少峽谷,沒有那麼多人手全面佈防。
「我們還有弗雷曼人幫忙。」莫尼奧此前想寬寬他的心。
「弗雷曼人?」艾達荷不喜歡有關保留地弗雷曼人的種種傳言。
「一旦有刺客他們起碼能報個信。」莫尼奧說。
「你見過他們、要求他們這麼做了嗎?」
「當然。」
莫尼奧沒敢跟艾達荷提賽歐娜的事。以後有的是時間,但剛才神帝說了一件令他煩心的事。計劃有變嗎?
莫尼奧重新將注意力轉向神帝,低聲說:「愛上一個同夥,陛下?可您說這個鄧肯……」
「我是說愛上,不是育種!」
莫尼奧打了個激靈,他回想起自己也是在包辦之下配的種,好一場忍痛割愛的……
不!最好別受回憶的影響!
後來……也有了感情,甚至真愛,只是一開始……
「你又在‘撿羊毛’,莫尼奧。」
「請原諒,陛下,可當您說到愛……」
「你覺得我腦子裡不會有柔情?」
「不是這樣,陛下,但……」
「那麼你覺得我沒有愛情和生育的記憶?」御輦突然掉頭朝向莫尼奧,逼得他往邊上一躲。看到雷託皇帝一臉怒容,他頓感心驚膽戰。
「陛下,我請求您的……」
「這具身體也許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柔情,但我擁有一切記憶!」
莫尼奧發現神帝身體上的蟲子跡象越發明顯,已經無法視而不見了。
我已命懸一線。我們都是。
莫尼奧對周遭種種聲響越來越警覺,御輦的吱嘎聲、隊伍裡的咳嗽聲和低語聲、路上的腳步聲。神帝撥出的氣息有一股肉桂味。巖壁間的空氣仍帶著清晨的寒意,四處瀰漫著來自河流的潮氣。
是空氣中的水分把蟲子勾出來了?
「聽我說,莫尼奧,這關係到你的性命。」
「是,陛下。」莫尼奧低聲答道,同時清楚他的生死的確取決於自己的注意力,不僅包括聽到什麼,還包括看到什麼。
「一部分的我從來都潛伏在黑暗中,它沒有思想。」雷託說,「但這部分是有反應的。它行動起來不會思考,沒有邏輯。」
莫尼奧點了點頭。他死盯著神帝的臉。那對眼睛是不是已經開始失焦了?
「而我只能讓到一邊旁觀,其他什麼也做不了。」雷託說,「那一部分反應起來可能會要了你的命。但這不是我的選擇。你聽到了嗎?」
「我聽到了,陛下。」莫尼奧輕聲應答。
「那種事是沒有選擇的!你不得不接受,只能接受。你永遠無法明白或瞭解它。你怎麼看?」
「我害怕未知,陛下。」
「可我不怕。告訴我為什麼!」
莫尼奧一直準備著應付眼前這種危機,現在真的來了,他心裡那塊石頭反而落了地。他知道自己的生死取決於接下來的回答。他盯著神帝,思緒飛轉。
「因為您擁有的全部記憶,陛下。」
「是嗎?」
說明答得不完整。莫尼奧搜腸刮肚。「您能看見我們已知的一切……所有這一切的初始狀態——未知的狀態!對您而言,真正的意外……這意外一定是您有興趣瞭解的某種新生事物?」莫尼奧意識到,這句話本該是斷然的肯定句,一齣口卻變成了帶有自我保護意味的疑問句。神帝只是笑笑。
「你很睿智,我要賞賜你,莫尼奧。你想要什麼?」
莫尼奧鬆了一口氣,但其他恐懼又湧上心頭。「我能把賽歐娜帶回帝堡嗎?」
「這樣一來我就要提前考驗她了。」
「必須把她跟同夥分開,陛下。」
「很好。」
「陛下仁慈。」
「我是自私的。」
神帝偏過頭去,陷入沉默。
莫尼奧打量著眼前這具分節的軀體,發現蟲子的跡象已消退了幾分。他總算躲過一劫。接著他想起那些請願的弗雷曼人,又擔起心來。
這是個錯誤。他們只會再一次刺激神帝。我為什麼要准許他們請願?
弗雷曼人會列隊等候在前方的河岸上,他們手裡揮舞著愚蠢的請願書。
莫尼奧不聲不響地趕著路,每邁一步擔憂便增加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