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神帝 第十七章

無休無止的戰爭使任何時代的社會狀況都大同小異。人們每時每刻都要保持抗擊外敵的警覺性。你所看到的是獨裁者的鐵律。任何新生事物都成了危機四伏的前線地帶——新行星、待開發的新經濟領域、新思想、新裝置、新來者——凡帶「新」字的一律可疑。封建制度實已根深蒂固,只不過有時打著政治局或類似機構的幌子出現。世襲就是一條權力延續的路徑。有權有勢的家族總是高居廟堂之上。天界的凡間代理人或其同等地位者手握財富分配權。而且他們清楚必須控制繼承製度,否則權力就會漸漸煙消雲散。現在,你理解「雷託和平」了嗎?

——《失竊的日記》

「有沒有通知貝尼·傑瑟裡特接見時間變更了?」雷託問。

隊伍已進入第一道淺谷,接著就是一連串通往艾達荷河大橋的「之」字彎。上午尚未過去四分之一,斜掛的太陽讓幾個大臣脫掉了斗篷。艾達荷同一小隊魚言士走在隊伍左側,制服上已有塵土和汗水的痕跡。陪著皇家隊伍疾行慢跑不是一項輕鬆的任務。

莫尼奧絆了一下,馬上又穩住了身子。「已經通知了,陛下。」調整時間表是麻煩事,但以往的經驗告訴莫尼奧,節慶期間常有臨時變更計劃的情況。他一直備有應急方案。

「她們還在申請設立常駐厄拉科斯的大使館嗎?」雷託問。

「是的,陛下。我還是用老話答覆的。」

「一個‘不’字就夠了。」雷託說,「沒必要再提我厭惡她們那股自以為是的宗教味兒。」

「是,陛下。」莫尼奧與雷託保持著御前隨行所規定的最遠距離。今晨蟲子分身表現得很活躍——那些身體訊號莫尼奧看得清清楚楚。這無疑是空氣中的水分造成的。水分似乎總會把蟲子激出來。

「宗教總是導致浮誇專制主義。」雷託說,「貝尼·傑瑟裡特之前,最精於此道的是耶穌會。」

「耶穌會,陛下?」

「你學歷史的時候一定看到過吧?」

「我記不清了,陛下。是哪個年代的事?」

「沒關係。研究一下貝尼·傑瑟裡特就足以瞭解浮誇專制主義了。當然,她們並不是始於自我欺騙的。」

聖母的日子要不好過了,莫尼奧心想,神帝打算教訓她們,而她們對此很牴觸。可能會有大麻煩。

「她們有什麼反應?」雷託問。

「我得到的反饋是,她們很失望,但並沒有堅持。」

莫尼奧又想:我最好提醒她們壞訊息還沒完。而且她們不能同伊克斯和特萊拉的代表團接觸。

莫尼奧搖了搖頭。這樣會逼她們搞出一些卑鄙的陰謀來。最好警告一下鄧肯。

「它會滋生自證預言,還會給種種醜行披上正當的外衣。」雷託說。

「您是指……浮誇專制主義,陛下?」

「正是!它用自以為是的高牆把邪惡保護起來,將所有對邪惡的批判都阻擋在外。」

莫尼奧始終警惕地觀察著雷託的身體,注意到他在下意識地扭手,龐大的分節軀體也時有抽搐。假如蟲子在這裡現形,我該怎麼辦?莫尼奧腦門上冒出了冷汗。

「它靠故意歪曲的概念來抹黑反對者。」雷託說。

「這麼過分,陛下?」

「耶穌會管這叫‘鞏固權力基礎’。這就是偽善的直接根源,而矛盾的言行總是會暴露偽善。他們的言行永遠不一致。」

「這方面我一定要認真研究,陛下。」

「最後,它只能依靠罪惡來統治,因為偽善會導致獵捕女巫之類的宗教迫害,它需要替罪羊。」

「真可怕,陛下。」

隊伍拐過一道彎,山岩間有個缺口,恰好露出遠處的大橋。

「莫尼奧,你在仔細聽我講嗎?」

「是的,陛下。很仔細。」

「我在解釋鞏固宗教權力基礎的某種手段。」

「我聽出來了,陛下。」

「那你為什麼這麼害怕?」

「談起宗教權力總讓我感到不安,陛下。」

「就因為你和魚言士正在以我的名義行使這種權力?」

「正是如此,陛下。」

「權力基礎是一樣非常危險的東西,它會吸引徹頭徹尾的瘋子,他們把攫取權力當成終極目標。你明白嗎?」

「明白,陛下。所以您極少批准政府職位的申請。」

「說得好,莫尼奧!」

「謝陛下。」

「每一種宗教的陰影裡都潛伏著一個托爾克馬達。」雷託說,「你沒聽說過這個名字,而我知道,就是我叫人把他從所有記錄裡都刪去了。」

「為什麼,陛下?」

「他太醜惡。誰反對他,他就點誰的天燈。」

莫尼奧壓低聲音:「就像那些惹您生氣的歷史學家,陛下?」

「你在質疑我的行為嗎,莫尼奧?」

「不,陛下!」

「好。那些歷史學家死得很平靜。沒有一個人經受過火燒的痛苦。而托爾克馬達酷愛以受火刑者的慘叫聲來取悅他的神。」

「真恐怖,陛下。」

隊伍又拐過一個能看見橋的彎道。距離似乎並未縮短。

莫尼奧再次觀察神帝。蟲子分身雖未顯露更多,但已經夠明顯的了。莫尼奧能感覺到,那不可揣測、殺人毫無預兆的「聖尊」正在釋放一股威脅。

莫尼奧不寒而慄。

這番奇怪的……說教意味著什麼?莫尼奧清楚,鮮少有人能聽到神帝講這些大道理。這既是特權又是負擔。也是「雷託和平」的一個代價。一代又一代人在「雷託和平」的指揮下井然有序地向前邁進。只有帝堡裡的核心圈子才瞭解和平中偶爾出現的那些動盪——每當發生這類事件,就需要動用魚言士去預防暴力的發生。

預防!

莫尼奧瞟了瞟默然不語的雷託。神帝合著眼,一副冥思的神情。這又是一個蟲子的跡象——一個很危險的跡象。莫尼奧不覺哆嗦起來。

雷託能預測他自己那瘋狂的暴力嗎?正是這種對暴力的預測能力讓帝國上下在崇拜與恐懼中戰慄。雷託知道應該將衛兵調動到哪個地方,去鎮壓一場短命的叛亂。在叛亂實際發生前他就知道了。

這種事情就算想一想也會讓莫尼奧口乾舌燥。有好幾次莫尼奧相信,神帝能讀透一個人的思想。哦,雷託還僱用密探。不時有個全身遮蓋的身影暢通無阻地經過魚言士崗哨,登上雷託的塔頂凌雲閣或下到地宮。肯定是密探,但莫尼奧懷疑他們的作用僅僅是確證雷託已經掌握的情況。

彷彿為了加深莫尼奧的恐懼,雷託開口了:「別對我的行事方式苦思冥想,莫尼奧。讓領悟水到渠成。」

「我會努力的,陛下。」

「不,不要努力。另外,你有沒有宣佈香料配額不變的訊息?」

「還沒有,陛下。」

「延遲宣佈。我改主意了。你知道,一定還會有人行賄。」

莫尼奧嘆了口氣。他接受的賄賂已經達到了天文數字。而雷託對這一局面似乎抱著看好戲的態度。

「引蛇出洞。」他曾經說,「看看他們能到什麼地步。你要讓他們以為你是能被拖下水的。」

這時隊伍又拐過一個能見到大橋的彎道,雷託問:「科瑞諾家族向你行過賄嗎?」

「是的,陛下。」

「你聽沒聽說過一個傳言,說科瑞諾家族終有一天會重掌大權?」

「我聽說過,陛下。」

「處死那個科瑞諾人。交給鄧肯去辦。正好考驗他一下。」

「這麼快嗎,陛下?」

「從古至今人們只知道美琅脂能延長壽命。讓他們明白明白香料也會縮短壽命。」

「遵命,陛下。」

莫尼奧心裡清楚這句回答所代表的含義。他心底裡有反對意見卻又不能表達出來時,就一律這樣答覆。他也知道神帝不但理解其中的意思,而且會暗自發笑,這讓莫尼奧感到惱火。

「別對我不耐煩,莫尼奧。」雷託說。

莫尼奧抑制住心裡的怨氣。怨氣會帶來危險。造反者個個滿腹怨氣。那些鄧肯在丟命前也都是怨氣越來越大。

「時間在您眼裡的意義跟我眼裡的不同,陛下。」莫尼奧說,「希望我能理解這種意義。」

「你能,但你不會去理解。」

莫尼奧聽出了話裡的指責意味,便緘口不語,重又思考起美琅脂問題來。雷託皇帝不常談論香料,他常做的是確定或扣減配額,分發賞賜,或派魚言士接管某處新發現的庫藏。莫尼奧清楚,最大一批香料庫存藏在一個只有神帝知道的地方。在剛進入皇家服務機構那會兒,有一次他被蒙上頭兜,由神帝親自領到那個神秘的所在;在穿過曲曲彎彎的通道時,莫尼奧感覺是在地下。

我摘下頭兜,發現的確是在地下。

此地讓莫尼奧充滿敬畏。這是一間在山岩裡鑿出來的龐大庫房,處處堆放著一大箱一大箱的美琅脂,古色古香的球形燈飾有阿拉伯式金屬渦卷。香料在昏暗的銀輝下發著藍光。一股苦苦的肉桂味,不會有錯。附近有滴水聲。他們的話音在巖壁間迴盪。

「有一天這些全都會消失。」當時雷託皇帝說了這麼一句。

莫尼奧吃了一驚,問道:「到時候宇航公會和貝尼·傑瑟裡特會怎麼做?」

「跟現在差不多,不過會更不擇手段。」

環視著這間龐大庫房裡的海量美琅脂存貨,莫尼奧不禁聯想起帝國的現狀——血腥暗殺,公然劫掠,間諜橫行,爾虞我詐。神帝捂緊蓋子封鎖了最壞的訊息,但走漏出去的那些已經夠糟糕了。

「誘惑。」莫尼奧輕聲說。

「誘惑,的確如此。」

「之後不會有美琅脂,永遠沒有了嗎,陛下?」

「某一天,我會重返沙漠,到那時我就是香料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