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田與他記憶中的沙漠存在一定色差,不完全是那種矽石的亮黃色。雷託回頭遠望四面環崖、庇護著往昔的沙厲爾,其顏色明顯不同。他再次向節慶城眺望,照例感覺到一陣痛楚——每經歷一次痛楚,就表明他無數顆心又向那徹頭徹尾的異類轉化了一點點。
今早是什麼東西讓我想起自己丟失的人性?雷託自問。
皇家隊伍人人都在遙望熟悉的麥田和森林,但雷託知道,只有自己依然將這片鬱鬱蔥蔥的景觀當成「拜赫爾比勒馬」——無水之海。
「鄧肯,」雷託說,「看到城市前面那塊地方了嗎?那就是坦則奧福特。」
「恐怖之地?」艾達荷顯然吃了一驚,他掃了眼奧恩城,旋即將目光移回雷託。
「‘拜赫爾比勒馬’,」雷託說,「已經在植被下面埋藏了三千多年。如今活在厄拉科斯星上的人,只有我們兩個親眼見過這片沙漠的原貌。」
艾達荷向奧恩城望去。「遮蔽場城牆在哪裡?」他問。
「‘穆阿迪布缺口’在那兒,就是我們建起這座城市的地方。」
「那一溜小山丘,就是遮蔽場城牆?發生了什麼?」
「搬到了你腳下。」
艾達荷抬頭瞧瞧雷託,低頭看看大道,又環視四周。
「陛下,我們可以走了嗎?」莫尼奧問。
莫尼奧心裡有隻嘀嗒嘀嗒不停在走的鐘,他是驅趕大家執行計劃的揮鞭人,雷託想。還有接見貴賓等重要事宜,他感到時間緊迫。而且,他不喜歡神帝同鄧肯們談論舊時代。
雷託忽然意識到這次停留的時間遠遠長於以往。之前在晨風中跑了一陣,百官和衛兵現在都感到寒意襲身。畢竟有些人穿的華服更多是為了裝點門面而非防風禦寒。
還是那句話,雷託想,或許門面也是一種自保。
「以前都是沙丘。」艾達荷說。
「綿延數千公里。」雷託補充道。
莫尼奧思緒翻騰。他熟悉神帝這種深陷沉思的狀態,但今天還帶著一絲傷感。可能是受了前任鄧肯之死的刺激。雷託一傷感,也許就會忽略掉重要的事情。神帝的情緒或念頭由不得誰說三道四,他只是擔心被人乘虛而入。
必須警告賽歐娜,莫尼奧想。這個傻丫頭能聽我話就好了!
她的反叛精神遠遠超過當年的莫尼奧。遠遠超過。雷託馴服了莫尼奧,讓他感受到了金色通道及其作為育種鏈的一環所承擔的責任,然而在莫尼奧身上奏效的方法並不適用於賽歐娜。莫尼奧發現了這一區別,他對自己所受的訓練原本是深信不疑的,現在卻有了新的認識。
「我沒有看到明顯的路標。」艾達荷說。
「就在那兒,」雷託指著一個方向說道,「森林的邊界上。那條路通往裂巖。」
莫尼奧對他倆的談話聽而不聞。是對神帝的極度崇信最終讓我俯首帖耳的。雷託永遠不停地給人以意外和驚奇。他的行為不可捉摸。莫尼奧瞥了一眼神帝的側影。他變成了什麼?
莫尼奧早期的一項任務是研究帝堡的秘密檔案,包括雷託的變形歷史。然而與沙鮭的這種共生關係,即使讀了雷託本人的言談記錄也仍然是個不解之謎。如果這些檔案是真實可信的,那麼沙鮭皮膚幾乎能讓他長生不老並免受一切暴力傷害。其龐大身軀帶橫稜的要害部位甚至還能吸收雷射槍的射擊能量!
先是沙鮭,再變成沙蟲——正是一個出產美琅脂的完整迴圈。這個迴圈就在神帝體內潛伏著……靜靜等待完成的那一天。
「前進吧。」雷託說。
莫尼奧意識到自己愣神了。他從胡思亂想中收回思緒,只見鄧肯·艾達荷正在微笑。
「過去我們管這叫‘撿羊毛’。」雷託說。
「我很抱歉,陛下。」莫尼奧說,「我剛才……」
「你在‘撿羊毛’,不過沒關係。」
他的心情好點了,莫尼奧想,看來我得謝謝鄧肯。
雷託在御輦上調整好位置,使泡形艙罩保持半開,只留出能讓腦袋自由活動的空間。雷託驅動御輦前行,車輪嘎吱嘎吱軋過路面上的小石子。
艾達荷靠近莫尼奧,與他並肩小跑。
「御輦底下有浮空球,可他還是用輪子,」艾達荷問,「為什麼?」
「聖上喜歡輪子,不愛用反重力裝置。」
「這東西是怎麼開的?他怎麼來操控它?」
「你問過他嗎?」
「還沒得著機會。」
「這輛御輦是伊克斯人制造的。」
「說明什麼?」
「據說聖上是靠特定的意念來驅動和操控這輛車的。」
「你不確定?」
「他不喜歡別人問他這類問題。」
即使對於他的心腹,莫尼奧想,神帝也是一個謎。
「莫尼奧!」神帝喊道。
「你最好回到衛兵那邊去。」莫尼奧說著示意艾達荷退後。
「我寧願在前面領頭。」艾達荷說。
「聖上不喜歡這樣!請退回去。」
莫尼奧匆忙上前湊近雷託的臉龐,同時留意到艾達荷已經後撤,穿過百官佇列,歸入了殿後的衛隊。
雷託俯視著莫尼奧說:「我覺得你處理得很好,莫尼奧。」
「謝陛下。」
「你知道鄧肯為什麼要在前面領頭?」
「當然,陛下。他理應在此護衛。」
「這個鄧肯有危機感。」
「我不明白,陛下。我不明白您為什麼要這樣做。」
「你的確不明白,莫尼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