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神帝 第十五章

你我之間最根本的區別是什麼?你已經有答案了,就是祖先記憶。我的祖先記憶會亮閃閃地映現在心中;而你的卻只能在暗中起作用,有人稱之為直覺或宿命。這些記憶對你我都會產生槓桿效應——影響我們的思想、我們的行動。你覺得自己能躲開?我就是伽利略。我站在這裡告訴你:「它的確在執行。」這種執行所產生的力量如此之強,從來沒有凡夫俗子敢於出手抵擋。如今我就要向它發起挑戰。

——《失竊的日記》

「那時她還是個孩子,有一次她盯著我看,記得嗎?當時賽歐娜估計我不會留意,她看著我的樣子,就像沙鷹在獵物巢穴的上空盤旋。這是你自己說的。」

雷託說著,在御輦上將身體轉了九十度,把「風帽臉」湊近莫尼奧。莫尼奧正在御輦旁邊小跑。

天色微明。一道高聳的人造山脈將沙厲爾帝堡與節慶城連線起來,山脊上鋪著一條如雷射般筆直的沙漠大道。眼下,這條路開始劃出大弧線,沉入一道道階梯狀峽谷,然後跨過艾達荷河。河流在遠處喧囂奔騰,空氣中溼霧迷濛,不過雷託並未合上御輦前部的泡形密封艙罩。他的沙蟲分身一接觸潮氣就說不出地難受,但人類分身愛聞霧中那一縷沙漠植物的甜味。他下令全隊停止前進。

「為什麼停下來,陛下?」莫尼奧問。

雷託沒有回答。只聽御輦發出一陣吱吱嘎嘎的聲音,他拱起龐大的身軀,把腦袋挺得高高的,使目光越過右側的禁林,眺望到遠方銀光粼粼的凱恩斯海。他又轉向左側,那兒還有遮蔽場城牆的遺蹟,在晨光中只顯現一道逶迤的矮影。此處的山脊抬高到近兩千米,將沙厲爾合圍在內,限制其空氣中的水分。從雷託所處的高度遠眺,能看到一個缺口,那兒就是他組織興建奧恩節慶城的地方。

「一時興起。」雷託答。

「我們不該過了橋再休息嗎?」莫尼奧問。

「我沒在休息。」

雷託凝視前方。前面有一連串「之」字彎,從這裡看過去只是一些扭曲的陰影;經過一座仿若橫亙在仙境中的大橋,這條大道就跨過了艾達荷河,接著爬上一段緩坡,再下坡直接通往奧恩城。現在整個城市只露出一片閃閃發光的尖頂。

「這個鄧肯看上去聽話了。」雷託說,「你跟他長談過了?」

「嚴格遵照您的吩咐,陛下。」

「好。這次只有四天。」雷託說,「別的鄧肯都要更長時間才能恢復過來。」

「他已經開始忙著指揮您的衛隊了,陛下。昨夜他們又巡邏到很晚才回。」

「鄧肯們都不喜歡在空曠的地方行路。凡是有可能讓我們陷入危險的東西,他們都會顧慮重重。」

「我知道,陛下。」

雷託轉過頭來直視莫尼奧。總管身穿白制服,外披一件綠斗篷。他站在敞開的泡形艙罩旁邊,不遠不近,恰好是此類出行所要求的護衛距離。

「你很盡職,莫尼奧。」雷託說。

「謝陛下。」

後面的衛兵和百官都與御輦保持著一段劃清尊卑界限的距離。大部分人甚至在有意避嫌,以免讓人誤會自己偷聽了雷託與莫尼奧的對話。除了艾達荷。他撥出一部分魚言士衛兵分列在皇家大道兩側。現在他站在那兒直盯著御輦。艾達荷身著鑲白邊的黑制服,是魚言士所贈的禮物,莫尼奧提到過。

「她們非常喜歡這一個。他很勝任自己的職責。」

「他的職責是什麼,莫尼奧?」

「這……保護您的人身安全,陛下。」

衛隊女兵一律身穿緊身綠軍服,左胸佩有紅色厄崔迪鷹徽。

「她們緊盯著他。」雷託說。

「是的。他在教她們手勢訊號。他說這是厄崔迪的傳統。」

「一點不錯。奇怪,前一個怎麼沒這樣做?」

「陛下,如果您不知道……」

「我開玩笑的,莫尼奧。前一個鄧肯沒有危機感,最後鬧得不可收拾。這一個接受我們的解釋了嗎?」

「他對我表示接受,陛下。他已經很投入地為您效力了。」

「為什麼他只佩了一把腰刀?」

「女人們說服他相信,只有經過特殊訓練的衛兵才能帶雷射槍。」

「你小心得過頭了,莫尼奧。告訴她們,現在還遠遠沒到擔心這個鄧肯的時候。」

「遵命,陛下。」

雷託明顯感覺新任衛隊司令並不喜歡大臣們在場。他站得離他們遠遠的。艾達荷瞭解到他們大部分是行政官員。為了這次出遊,他們都打扮得光鮮無比,準備好好出一齣風頭,同時也在神帝面前亮亮相。雷託知道這些人在艾達荷眼裡有多傻氣。但在雷託印象中,以前有過遠比這更傻氣的盛裝出行,今天算是收斂的了。

「你把他介紹給賽歐娜了嗎?」雷託問。

一聽到賽歐娜,莫尼奧立刻愁眉緊鎖。

「冷靜點。」雷託說,「她偷看我那會兒就很招我喜歡了。」

「我感覺她很危險,陛下。有時我覺得她能看透我心底裡的想法。」

「這個聰明孩子明白老爸的心意。」

「我不開玩笑,陛下。」

「是的,我能看出來。你注意到鄧肯越來越不耐煩了嗎?」

「他們巡視過這條路,一直到離橋不遠的地方。」莫尼奧說。

「有什麼發現嗎?」

「和我發現的一樣——新出現一夥保留地弗雷曼人。」

「又是請願?」

「請別動怒,陛下。」

雷託再一次向前方眺望。為了這次漫長而莊嚴的出行不得不暴露在野外,還要舉行冗長的儀式去穩定魚言士的軍心,這一切都讓雷託頭疼。現在,還要再受一次請願的折磨!

艾達荷跨前幾步,在莫尼奧正後方站住。

艾達荷的動作帶著幾分威脅的意味。當然不會這麼早,雷託想。

「為什麼停在這裡,陛下?」艾達荷問。

「我通常要在這裡停一停。」雷託答。

的確如此。他轉頭望向仙境橋的對岸。大道蜿蜒向下出了峽谷高地,進入禁林,再穿過河邊幾片農田。雷託常常停在這兒看日出。今晨,雖然陽光依舊照在熟悉的景物上,但有些東西……在攪動陳年記憶。

這幾片皇家種植園的農田越過禁林邊界向外鋪展開去。太陽在起伏的地平線上冉冉升起,將金光遍灑於麥浪之上。麥田讓雷託想起沙漠,想起曾經獨霸這片土地的廣袤沙丘。

沙丘還會獨霸此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