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神帝 第十四章

我瞭解我祖先的邪惡,因為我就是他們。這是一種極其微妙的平衡。我知道,在你們這些讀者中間,極少有人會如此評價自己的祖先。你們從來沒想過,每一個祖先都是倖存者,而若要倖存,有時非得作出殘酷的決定,這種恣意妄為是文明人堅決不容許的。然而你們願意付出怎樣的代價?你們能接受自身的滅絕嗎?

——《失竊的日記》

清晨,首日上任魚言士司令的艾達荷一面穿戴,一面努力擺脫噩夢的糾纏。那個夢讓他驚醒了兩次,兩次他都走上陽臺凝望星空,而噩夢依然在腦海裡喧囂不止。

女人……身披黑甲赤手空拳的女人……像一夥沒頭腦的暴徒般粗聲喊叫著向他衝過來……還揮舞著沾滿鮮血的雙手……她們蜂擁而至,一個個張開嘴露出可怕的尖牙!

他就是在這時驚醒的。

晨曦幾乎無助於驅散噩夢的餘悸。

他們在北塔為他安排了一套住處。陽臺俯瞰一大片沙丘,盡頭是一面懸崖,崖腳下隱約有個泥舍村落。

艾達荷一邊扣著上衣,一邊瞭望這片景觀。

為什麼雷託只用女兵?

幾名長相標緻的魚言士提出要陪新司令共度良宵,遭到艾達荷拒絕。

性誘並不像是厄崔迪人的作為!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著裝:滾金邊的黑色軍服,左胸佩有紅色鷹徽。至少這是一樣熟悉的東西。沒有軍銜標誌。

「她們認識你的臉。」莫尼奧是這麼說的。

古怪的小個子,這個莫尼奧。

這個想法讓艾達荷愣了一下。印象中莫尼奧個子其實不小。非常自制,沒錯,可並不比我矮。莫尼奧似乎把自己隔離了起來,卻又……很泰然。

艾達荷環視房間——鬆鬆軟軟的靠墊,隱藏在鋥亮的棕色木牆板內的一應器具——舒適得堪稱奢侈。浴室鋪著華麗的淺藍色瓷磚,設有盆浴和淋浴設施,至少可容納六人同時洗浴。整個寓所都在誘人放縱。在這些房間裡,你會放任感官沉溺於享樂的回憶之中。

「聰明。」艾達荷自言自語道。

響起一記輕輕的敲門聲,接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司令?莫尼奧來了。」

艾達荷向外瞥了一眼,遠處的懸崖呈現出長年暴曬的顏色。

「司令?」聲音拔高了一點。

「請進。」艾達荷大聲應道。

莫尼奧走進來,關上門。他一身衣褲都是粉筆白,讓人不得不盯著他的臉看。莫尼奧掃視了一下屋裡。

「這就是她們給你安排的地方。該死的女人!我猜她們是想獻殷勤,但應當更明白事理。」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什麼?」艾達荷問。話還沒說完,他就意識到這是個愚蠢的問題。

我不是莫尼奧見過的第一個鄧肯·艾達荷。

莫尼奧只是笑了笑,聳聳肩。

「恕我無禮,司令。那麼你想住在這裡嗎?」

「我喜歡這兒的風景。」

「但不喜歡這些傢俱。」莫尼奧沒有使用疑問語氣。

「可以換掉。」艾達荷說。

「我會辦妥的。」

「我猜你是來向我交代職責的。」

「我儘量說清楚。我知道一開始樣樣事情在你眼裡都顯得那麼古怪。如今這個文明跟你熟悉的那個有本質區別。」

「我能看出來。我的……前任是怎麼死的?」

莫尼奧聳了聳肩。這似乎是他的標準姿勢,不過並無謙卑之意。

「他作了個決定,但沒來得及避開這個決定帶來的後果。」莫尼奧說。

「具體一點。」

莫尼奧嘆了口氣。鄧肯們總是這樣——太愛刨根問底。

「他死於叛亂。你想知道細節嗎?」

「對我有用嗎?」

「沒用。」

「今天我想拿到這場叛亂的完整簡報,不過請先回答:為什麼雷託的軍隊裡沒有男人?」

「他有你。」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

「關於軍隊他自有一套奇怪理論。我跟他討論過許多次。在聽我解釋前你不想先用早餐嗎?」

「不能邊吃邊談嗎?」

莫尼奧轉向門口,只喊了一個字:「上!」

接下來的情景讓艾達荷看呆了。一隊年輕的魚言士應聲魚貫而入。兩個人從活動牆板後面搬出一張摺疊桌和兩把椅子,擺在陽臺上。其他人佈置好兩套餐具。另有人端來早餐——新鮮水果、熱麵包卷、微微散發香料和咖啡因味的滾燙飲料。她們幹起活兒來不聲不響,乾脆利落,顯然都對這套流程習以為常了。像進來時那樣,她們又一言不發地出去了。

這奇妙的表演開始還不到一分鐘,艾達荷就已經和莫尼奧面對面坐在了餐桌兩頭。

「每天早上都這樣?」艾達荷問。

「只要你吩咐。」

艾達荷嚐了口飲料:美琅脂咖啡。他認出了水果,是一種名叫「帕拉丹」的卡拉丹嫩瓜。

我最喜歡吃的。

「你們真瞭解我。」艾達荷說。

莫尼奧笑了笑。「我們有經驗。現在,聊聊你的問題吧。」

「還有雷託的奇怪理論。」

「好的。他說純男性軍隊對於作為其基礎的平民太過危險。」

「這是瘋話!沒有軍隊,就不會有……」

「我知道你的理由。但他說,史前聚落由已過育齡的男性行使一種篩選機制,而男性軍隊就是這種機制的殘留物。他還說,有個事實始終在蹊蹺地重複著:總是年長男子將年輕男子送上戰場。」

「篩選機制,什麼意思?」

「被投入篩選的人必須守在危險的外圍,保護中間的育齡男女和幼者。身處外圍的最先遭遇捕食者。」

「那對……平民會有什麼危險呢?」

艾達荷咬了一口瓜,發現它熟得恰到好處。

「聖上說,當不存在外敵的時候,純男性軍隊總會把矛頭轉向自己的人民。永遠如此。」

「為了爭奪女人?」

「也許是。不過他顯然不相信會這麼簡單。」

「我不覺得這是個奇怪的理論。」

「還沒完。」

「還有?」

「嗯,是的。他說純男性軍隊會滋生強烈的同性戀傾向。」

艾達荷瞪著對面的莫尼奧。「我從來沒……」

「當然沒有。他談到力比多昇華、精力轉移,還有其他那些東西。」

「其他還有什麼?」聽到心目中的男性形象遭到貶低,艾達荷不由著惱。

「青春期態度;男孩子扎堆;純惡意的玩笑;哥們兒義氣……諸如此類的東西。」

艾達荷冷冷說道:「你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