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神帝 第十章

你要記住,我只需向內心求索,就能掌握有史以來任何一門知識。在面對戰爭心理問題時,我便從中汲取力量。倘若你從未聽過受傷者與瀕死者的悲號,那麼你還不瞭解戰爭。而我聽過太多這樣的悲號,乃至於在耳畔揮之不去。我自己就在戰鬥結束後發出過呼號。每一個時代我都曾飽受傷痛——來自拳頭、棍棒和石塊,來自鑲貝殼的木棒和青銅劍,來自釘頭錘和加農炮,來自箭矢和雷射槍,來自原子塵埃死寂的窒息,來自讓舌頭髮黑、肺部積水的生化攻擊,來自瞬間噴湧的烈焰和悄然奪命的慢性毒藥……還有更多傷痛我不願一一道來!以上都是我親眼所見,亦有切膚之痛。有人竟敢質疑我的所作所為,我要對他們說:這些記憶使我別無選擇。我並非懦夫,我曾經也是人。

——《失竊的日記》

在衛星氣象控制系統忙於對付越洋海風的溫暖季節,沙厲爾邊緣地帶常在入夜時分迎來一場降雨。莫尼奧在帝堡周邊例行巡視,被一場陣雨淋了個正著。他躲入帝堡之前夜幕已降臨。南門有個魚言士守衛幫他脫下打溼的斗篷。她身形敦實,四方大臉,符合雷託遴選衛兵的標準。

「那些該死的氣象控制系統可得改進改進了。」她說著遞上溼漉漉的斗篷。

莫尼奧向她略一點頭,登上通往自己寓所的樓梯。魚言士衛兵全都知道神帝怕潮,但誰也不及莫尼奧這麼細緻。

是蟲子厭惡水,莫尼奧想,夏胡魯渴望回到沙丘星。

下地宮前,莫尼奧在寓所裡把身子擦乾,又換了套乾燥的衣褲。沒必要去招惹蟲子。馬上要跟雷託進行一場不能受干擾的談話,詳細討論即將來臨的奧恩節慶城之旅。

電梯下行時,莫尼奧倚著一面牆閉上眼睛。疲憊如潮水般席捲而來。他知道自己已經連續多天睡眠不足,而且緊張的日子暫時還看不到頭。他羨慕雷託不用睡覺。神帝一個月裡似乎只需靜養數小時就夠了。

地宮裡的氣味和電梯停止時的震動讓莫尼奧結束了打盹。他睜開眼,望向大殿正中御輦上的神帝。莫尼奧定一定神,開始了這趟熟悉的長距離步行,走向那個令人生畏的存在。不出所料,雷託看起來很警覺。起碼這是個好兆頭。

雷託聽到電梯下來的聲音,還眼見莫尼奧驚醒過來。他看上去很疲乏,這一點可以理解。奧恩之行迫在眉睫,而雜七雜八的事務又讓他應接不暇,包括招待星外來賓,籌備魚言士儀式,接待新任大使,指揮帝國衛隊換崗,安排官員們的新老交替,還要設法讓鄧肯·艾達荷的新死靈融入帝國機器的執行。與日俱增的瑣務壓在莫尼奧身上,畢竟歲月不饒人哪。

讓我算算,雷託思忖。我們從奧恩城返回後的那個禮拜,莫尼奧將年滿一百一十八歲。

若服用香料,他的壽命可以數倍於此,但他不肯。雷託很清楚箇中緣由。莫尼奧已經邁入渴望長眠的年齡了。他之所以還在世間逗留,只是為了親眼見到賽歐娜被送進皇家服務機構,當上帝國魚言士協會的下一任會長。

我的女神們,馬爾基過去經常這樣稱呼魚言士。

莫尼奧還知道雷託有意安排賽歐娜同某個鄧肯育種。是時候了。

莫尼奧停在距御輦兩步遠處,抬頭望向雷託。他眼裡有些東西讓雷託想起地球時代的異教祭司,在熟悉的神龕前做一番討巧的祈禱,他們往往也會流露出這副神色。

「陛下,您已經觀察新來的鄧肯很長時間了。」莫尼奧說,「特萊拉人對他的細胞或腦子動過手腳嗎?」

「他是乾淨的。」

莫尼奧深深嘆了口氣,連身子都哆嗦了一下,但並沒有輕鬆釋然之感。

「你反對用他當種男?」雷託問。

「一想到他既是我的祖先,又要生育我的孫輩,就覺得彆扭。」

「但他給了我一個機會,利用古代的生命形態同我育種計劃的現有產物雜交出新一代混血兒。上一次類似的混血育種已經是賽歐娜二十一代之前的事了。」

「我沒看出其中的道理。在您的衛隊裡,鄧肯們總是行動最遲緩、警覺性最差的一個。」

「我的目的不是按基因分離定律培育優生人種,莫尼奧。你覺得我不清楚由育種計劃法則匯出的演進圖嗎?」

「我看過您的血緣譜,陛下。」

「那你應該知道我一直在跟蹤和剔除隱性基因。我只重視關鍵的顯性基因。」

「還有基因突變,陛下?」莫尼奧的聲音裡透著一絲狡黠,引得雷託定睛細看起他來。

「我們不討論這個問題,莫尼奧。」

雷託眼看著莫尼奧縮回到他那具謹言慎行的保護殼裡去了。

他對我的情緒真是敏感到了極點,雷託想。我確信他具備我的一部分能力,只不過是在無意識地發揮作用。他提出這個問題,說明連我們在賽歐娜身上已經取得的進展他都有所察覺。

雷託試探地說道:「很明顯,你還不清楚我想通過育種計劃實現什麼目標。」

莫尼奧精神為之一振。「陛下發現我想探究育種計劃背後的規則了。」

「在長遠來看任何法則都是臨時性的,莫尼奧。創造性不可能受規則的束縛。」

「但是陛下,您親口提到育種計劃法則。」

「我剛才怎麼說的,莫尼奧?想為創造活動尋找規則,就像企圖分離意識與肉體。」

「可某些東西的確在逐漸進化,陛下。我在自己身上了解了這一點!」

他在自己身上了解了這一點!親愛的莫尼奧。他快悟出來了。

「你為什麼總在尋找絕對符合邏輯推理的變化,莫尼奧?」

「我聽您提到過遞變式進化,陛下。血緣譜上有這麼一個標籤。但跟意外有什麼……」

「莫尼奧!每一次意外都會改變規則。」

「陛下,您沒有考慮過人種最佳化嗎?」

雷託低頭瞪著他,心想:如果我現在說出那個關鍵詞,他能懂嗎?也許……

「我是捕食者,莫尼奧。」

「捕……」莫尼奧頓了頓,開始搖頭。他知道這個詞的含義,他想,但這個詞讓他震驚。神帝是在開玩笑嗎?

「捕食者,陛下?」

「捕食者能改良種群。」

「怎麼會呢,陛下?您並不恨我們。」

「你讓我失望,莫尼奧。捕食者不恨獵物。」

「捕食者殺戮獵物,陛下。」

「我也殺戮,但我不恨。獵物能充飢解渴。獵物是好東西。」

莫尼奧抬眼觀察雷託埋在灰色「皮風帽」裡的面孔。

難道我沒注意蟲子現形了?莫尼奧暗想。

莫尼奧戰戰兢兢地尋找著蛛絲馬跡。那具龐大的身軀沒有顫動,目光沒有失焦,多餘的鰭足也沒有扭動。

「您渴望什麼,陛下?」莫尼奧壯膽問道。

「我渴望人類能夠作出真正意義上的長期決策。你知道這種能力的關鍵是什麼嗎,莫尼奧?」

「這一點您說過很多次,陛下。就是轉變思維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