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之子 第六十二章

「他在幹什麼?」法拉肯小聲問道。

「我也想知道。」厄莉婭說道。她一隻手撫住胸口,感受著此刻的緊張和刺激。如果他再繼續說下去,人群就要對朝聖者動手了!

然而傳教士卻半轉了個身,空洞的眼窩對準神廟,伸出手,指著高處厄莉婭寓所的窗戶。「還有一個對上帝的褻瀆,」他叫喊道,「褻瀆!褻瀆者就是厄莉婭!」

整個廣場陷入震驚後的寂靜。

厄莉婭整個身體都僵住了。她知道人群看不到她,但仍然感覺自己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顯得那麼無助。她腦子裡那個想安慰她的聲音與她的心跳在相互較量。她只能定定地看著底下那場精彩的演出。傳教士仍然保持著他的手勢。

然而,他所說的話已經讓教士們再也無法忍受了。他們打破了沉默,發出憤怒的呼喊,向臺階下衝去,把沿途的人撞得直往兩邊倒。他們開始行動,人群也作出了反應,如同波浪般向臺階上衝去,將站在前頭的幾個旁觀者衝得七倒八歪。波浪捲住了傳教士,把他和年輕的嚮導衝散了。隨後,人群中伸出一隻套著黃色衣袖的胳膊,與那隻胳膊相連的手揮舞著一把晶牙匕。她看到那把刀刺了下去,扎進傳教士的胸膛。

神廟大門關閉時發出的巨響把厄莉婭從震驚中拽了回來。衛兵這麼做顯然是為了防止人群衝擊神廟。但人們已經後退了,在臺階上圍著一個坍縮的物體站成了一個圈。可怕的寧靜籠罩著廣場。厄莉婭看到了很多屍體,但只有那一具單獨躺在那兒。

人群發出痛苦的叫喊聲:「穆阿迪布!他們殺了穆阿迪布!」

「上帝啊,」厄莉婭顫抖著,「上帝啊。」

「已經晚了,不是嗎?」傑西卡說道。

厄莉婭轉了個身,注意到法拉肯被嚇了一跳——他看到了她臉上狂怒的表情。「他們殺死了保羅!」厄莉婭尖叫道,「那是你的兒子!當那些人證實了這一點之後,你知道會發生什麼嗎?」

傑西卡靜靜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維持了很長時間。厄莉婭告訴她的是她早就知道的事情。法拉肯伸出手拍了拍她,打破了此刻的安靜。「夫人。」他說。他的聲音中充滿了同情,傑西卡真想在這個聲音的簇擁下死去。她看看厄莉婭臉上陰沉的怒容,再看看法拉肯表現出的同情,不禁想:或許我教得太出色了。

厄莉婭的話沒什麼可懷疑的地方。傑西卡記得傳教士聲音中的每個語調,從中聽到了自己的技巧。她花了多年時間來培養那個人。他註定要成為皇帝,現在卻躺在神廟臺階前那張血淋淋的墊子上。

慾望讓我變得盲目,傑西卡想。

厄莉婭向一個助手示意道:「把甘尼瑪帶來。」

傑西卡強迫自己理解那幾個詞的意思。甘尼瑪?為什麼現在帶甘尼瑪?

助手轉身向外屋的大門走去。她想下令將門閂開啟,但話還沒有出口,整扇門就鼓了起來。鉸鏈崩裂了,門閂也彈在一邊。由厚鋼板製成、能抵擋可怕能量的大門,「砰」的一聲倒在屋內。衛兵們手忙腳亂地躲避著倒下的大門,紛紛拔出了武器。

傑西卡和法拉肯的保鏢緊緊圍住這位科瑞諾王子。

然而門框下只是站著兩個小孩:甘尼瑪站在左邊,身穿著黑色的婚禮長袍;雷託站在右邊,沾滿沙漠汙漬的白色長袍覆蓋著一件灰色的緊身蒸餾服。

厄莉婭站在倒下的門旁,看著這兩個孩子,不由自主地開始發抖。

「家族成員都在這兒歡迎我們。」雷託說道,「祖母。」他朝傑西卡點了點頭,然後又將注意力轉到科瑞諾王子身上,「這位一定是法拉肯王子。歡迎來到厄拉科斯,王子。」

甘尼瑪的眼神顯得空蕩蕩的。她的右手抓住掛在腰間的儀式用晶牙匕,顯出想從雷託手中掙脫的意思。雷託晃了晃她的胳膊,她的整個身體隨之晃動起來。

「看著我,家人們,」雷託說道,「我是阿瑞,厄崔迪家族的雄獅。還有這位——」他又晃了晃她的胳膊,她的身體再次晃了幾下,「這位是阿頁,厄崔迪家族的母獅。我們來引導你們走上sechernbiw,金色通道。」

甘尼瑪聽到了那個暗語,sechernbiw。立刻,被封存的記憶重新流回她的意識。記憶整齊地排列著、流淌著,體內母親的意識在記憶流周圍逡巡,她是記憶大門的守衛。此刻,甘尼瑪知道自己已經征服了體內喧囂的過去。她擁有了一扇大門,需要時,她可以透過它觀察過去。幾個月的自我催眠為她打造了一個安全的堡壘,她可以在堡壘裡管理自己的肉身。當她意識到自己站在何處以及和誰站在一起之後,她立刻轉向雷託,想向他說明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變化。

雷託放開了她的手臂。

「你的計劃成功了嗎?」甘尼瑪小聲問道。

「一切順利。」雷託說道。

厄莉婭從震驚中清醒過來,衝著站在她左邊的一隊衛兵喊道:「抓住他們!」

雷託彎下腰,一隻手抓起倒在地上的門,把它扔向衛兵。兩個衛兵被釘在牆上,剩下的都驚恐地向後退去。這扇門有半噸重,而這個孩子卻能把它拋來拋去。

厄莉婭這才意識到門外的走廊裡肯定還倒下了更多的衛兵,雷託進來時已經消滅了他們,而且,這個孩子還毀了她那扇牢不可破的門。

看到那兩具被釘在牆上的屍體、看到雷託所擁有的力量之後,傑西卡也作出了相同的假設。但是甘尼瑪剛才的話觸發了她的貝尼·傑瑟裡特內心,迫使她集中注意力。

「什麼計劃?」傑西卡問道。

「金色通道,為了帝國所作的計劃,我們的帝國。」雷託說道,他朝法拉肯點了點頭,「別把我想得太壞,表親。我也在為你服務。厄莉婭想讓甘尼瑪殺了你。我則情願讓你在一定程度上快樂地生活下去。」

厄莉婭朝畏縮在走廊裡的衛兵尖叫著:「我命令你們,抓住他們!」

但衛兵們拒絕進入屋子。

「在這兒等著我,妹妹,」雷託說道,「我還有一個討厭的任務要完成。」他穿過屋子,朝厄莉婭走去。

她在他面前往後退去,縮到一個角落裡,蹲下身體,拔出了刀。刀把上綠色的珠寶反射著從窗戶照射進來的陽光。

雷託繼續前進。他空著兩隻手,但手已經張開,做好了準備。

厄莉婭的刀猛地刺了過來。雷託跳了起來,幾乎碰到了天花板。他左腿踢出,踢在她的頭上。她四腳朝天跌倒在地,額頭留下了一個血痕。晶牙匕從她的手中飛落,順著地板滑到屋子另一頭。厄莉婭慌忙朝它爬去,卻發現雷託站在她跟前。

厄莉婭猶豫了一下,回憶起她所受過的一切貝尼·傑瑟裡特訓練。她從地板上爬了起來,保持著放鬆的平衡姿態。

雷託繼續向她走去。

厄莉婭向左虛晃一招,右肩一旋,踢出右腿,腳尖直戳過去。如果攻擊到位,這樣一腳可以把人的內臟都踢出來。

雷託用手臂承受了這一踢,然後一把抓住她的腳,把她整個人拎了起來,並在他頭部的高度甩動起來。轉動的速度越來越快,她的長袍不斷地抽打著她的身體,屋子裡充滿衣襟鼓風的聲音。

其他人都低下頭,躲到一邊。

厄莉婭不斷髮出尖叫,但雷託繼續揮動著她。漸漸地,她不再發出叫聲。

雷託慢慢地把轉速降了下來,輕柔地把她放在地板上。她躺在那兒,喘著粗氣。

雷託朝她彎下腰。「我本來可以把你甩到牆上,」他說道,「或許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但是,你應該自己作出選擇。」

厄莉婭往左右看了看。

「我已經征服了體內的生命,」雷託說道,「看看甘尼吧,她也……」

甘尼瑪打斷道:「厄莉婭,我可以教你……」

「不!」痛苦的聲音來自厄莉婭。她的胸膛起伏不寧,聲音從她的嘴裡噴湧而出,是一個個片段,有的在咒罵,有的在祈求。「看到了吧!你為什麼不聽我的!」還有「你為什麼這麼做!發生了什麼?」接著是「讓他們住嘴!」

傑西卡矇住眼睛。她感到法拉肯把一隻手安慰地放在她肩上。

厄莉婭仍然在咆哮:「我要殺了你!」她體內衝出了歇斯底里的咒罵,「我要喝你的血!」各種語言的聲音開始從她的嘴裡冒出,亂七八糟,令人費解。

在走廊裡擠成一團的衛兵作出沙蟲手勢,然後用拳頭堵住耳朵。她被惡魔附體了!

雷託搖著頭。他走到窗戶旁,飛快地捶了三下,將牢不可破的水晶強化玻璃搗了個稀巴爛。

厄莉婭的臉上現出一絲狡猾的神色。從那張扭曲的嘴中,傑西卡聽到了類似自己的聲音,拙劣地模仿著貝尼·傑瑟裡特的音言。「你們所有人!站在那兒別動!」

傑西卡放下雙手,發現上面沾滿淚水。

厄莉婭翻了個身,吃力地站了起來。

「你們不知道我是誰嗎?」她問道。這是她以前的聲音,是小厄莉婭那甜美輕快的聲音,「為什麼你們都那樣看著我?」她把祈求的目光對準傑西卡,「母親,讓他們停下。」

傑西卡能做的只是搖了搖頭,她已經被極端的恐懼攫住了。貝尼·傑瑟裡特所有那些古老的警告都變成了現實。她看著並肩站在厄莉婭身旁的雷託和甘尼瑪。對這對可憐的雙胞胎來說,這些警告究竟又意味著什麼?

「祖母,」雷託帶著祈求的語氣說道,「我們非得進行魔道審判嗎?」

「你有什麼權力談審判?」厄莉婭的聲音變成一個男子的聲音,那是個暴躁的男子、專制的男子、好色放縱的男子。

雷託和甘尼瑪都聽出了這個聲音。老哈克南男爵。同樣的聲音也在甘尼瑪的腦海中響起,但她體內的大門關閉了,她能感到母親守衛在門口。

傑西卡仍然保持著沉默。

「那麼由我來作出決定吧。」雷託說道,「選擇權是你的,厄莉婭。魔道審判,或者……」他朝破碎的窗戶揚了揚頭。

「你有什麼權力給我選擇?」厄莉婭問道。仍然是老男爵的聲音。

「魔鬼!」甘尼瑪尖叫道,「讓她自己作出選擇!」

「母親,」厄莉婭用小女孩的聲音懇求道,「母親,他們在幹什麼?你想讓我怎麼辦?幫幫我。」

「你自己幫助自己吧。」雷託命令道。隨即,在剎那間,他在她的眼睛中看到了他姑姑破碎的影像,她透過那雙眼睛無助地看著自己。影像很快消失。她的身體動了起來,像根棍子一樣僵硬而又艱難地走著。她搖搖晃晃,不斷摔倒,不斷轉身回來,而後又不斷地轉身繼續前進。離窗戶越來越近了。

老男爵的聲音從她的嘴唇中發瘋般湧出。「停下!停下,我說!我命令你!停下!感覺一下這個!」厄莉婭伸手抱住頭,跌跌撞撞地來到窗前。她把腿靠在窗臺上,那個聲音仍然在咆哮。「別這麼做!停下,我能幫你!我有個計劃。聽我說。停下,我說。等等!」厄莉婭把手從頭上拿開,抓住破損的窗扉。她猛地一用力,把自己拉離窗臺,消失在窗外。她摔下去的過程中竟然沒有發出尖叫。

他們在屋子裡聽到了外面的人群發出一聲驚叫,隨後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雷託看著傑西卡:「我們告訴過你,要憐憫她。」

傑西卡轉身將臉埋在法拉肯的上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