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之子 第六十一章

穆阿迪布使我們懂得了一種特殊的知識,就是洞見未來。他讓我們知道伴隨這種洞察力而來的是什麼,以及預知未來的能力將如何影響那些已經「安排就緒」的事件(即被預見到的、在相關係統中註定要發生的事件)。如前所述,對預知者本身而言,這種洞察力成了一個怪圈。他很可能成為自己這種能力的受害者,被自己的天才所葬送,人類常常會遭遇這類失敗。預知的危險在於,預知者很可能會沉溺於自己的預見,由此忽視了一點:他們的幻象會對未來產生兩極分化作用。他們很容易忘記,在一個兩極分化的宇宙中,沒有什麼東西能在其對立面缺失的情形下獨立存在。

——摘自哈克·艾爾-艾達的《預知幻象》

被風颳起的沙塵如同大霧般懸在地平線上,遮擋了正在升起的太陽。沙丘陰影處的沙子仍然很涼。雷託站在帕姆萊絲的環形山上,眺望著遠處的沙漠。他聞到了塵土的味道,還有荊棘散發的芳香,聽到了人和動物在清晨活動的聲音。這裡的弗雷曼人沒有修建引水渠。他們只有可憐的一點點手栽的植物,幾個女人在給它們澆水,水來自她們隨身攜帶的皮袋子。他們的捕風器不怎麼結實,輕易就能被沙暴毀壞,但又很容易修復。苦難、香料貿易中的殘酷,再加上冒險,共同構成了這裡的生活方式。這些弗雷曼人仍然堅信天堂就是能聽到流水聲的地方,但也正是這些人仍然珍視著雷託也認同的古老的自由理念。

自由就是孤獨,他想。

雷託調整著白色長袍的繫帶,長袍覆蓋了他那件有生命的蒸餾服。他能感覺到沙鮭的膜是如何改變自己的。與之相伴的是,他不得不強迫自己克服深深的失落感。他已經不再是個純粹的人。他的血液中流淌著奇怪的東西。沙鮭的纖毛已經刺入所有器官,他的器官在不斷調整變化。沙鮭本身也在調整、適應。雷託體會到了這些,但他仍然感到殘留的人類感情撕扯著他的心,感到他的生命處於極度的苦悶之中,只因為生命的延續性被他生生割裂。但是,他知道放縱這種感覺的後果。他知道得很清楚。

讓未來自然地發生吧,他想著,唯一能指導創造行為的規則就是創造本身。

他的目光不願離開沙漠、離開沙丘、離開那種巨大的空無之感。沙漠邊緣躺著岩石,看到它們便能觸發人們的聯想,讓人想起風、沙塵、稀有而孤獨的植被和動物,想起沙丘如何融合沙丘、沙漠如何融入沙漠。

身後傳來了為晨禱配樂的笛聲。在這位新生的夏胡魯聽來,祈禱水分的禱告彷彿是一首小夜曲。有了這種感覺以後,音樂中似乎帶上了永恆的孤寂。

我可以就這麼走入沙漠,他想。

如果這樣做,一切都將改變。他可以任選一個方向走下去,無論哪個方向都一樣。他已經學會了毫無累贅地生活,將弗雷曼人神秘的生活方式提高到了可怕的高度:他攜帶的任何東西都是必需的,除此之外,他一無所求:身上的長袍、藏在繫帶上的厄崔迪家族鷹戒,還有不屬於他的皮膚。

從這裡走入沙漠,太容易了。

空中的動靜引起了他的注意:翅膀的形狀表明了那是一隻禿鷹。這景象令他心頭一痛。像弗雷曼人一樣,禿鷹選擇在此生活是因為這裡是它們的出生地。它們不知道還有什麼更好的地方。沙漠造就了它們。

然而,伴隨著穆阿迪布和厄莉婭的統治,誕生了一個新的弗雷曼人種。正是因為他們,他才不能像他父親那樣就此走入沙漠。雷託想起了艾達荷很早以前說過的一句話:「這些弗雷曼人,他們的生活無比榮光。我從來沒有碰到過一個貪婪的弗雷曼人。」

現在卻出現了很多貪婪的弗雷曼人。

悲傷流遍雷託全身。他決心要踏上那條道路,去改變這一切,但是為此要付出的代價實在是太高昂了。而且,隨著他逐漸接近終點,那條道路也越來越難以掌控了。

克拉里茲克,終極鬥爭,就在眼前……但它是迷失之後必須付出的代價。

雷託身後傳來說話聲,一個清脆的童音傳進他的耳朵:「他在這兒。」

雷託轉過身去。

傳教士從帕姆萊絲走了出來。一個孩子在前頭領著他。

為什麼我仍然把他當成傳教士?雷託問自己。

答案清晰地印在雷託的腦子裡:因為他不再是穆阿迪布,也不再是保羅·厄崔迪。沙漠造就了他現在這個樣子——沙漠,還有迦科魯圖的走狗們餵給他的大劑量香料,再加上他們不時的背叛。傳教士比他要老得多,香料並沒有延緩他的衰老,反而加劇了衰老過程。

「他們說你想見我。」那個小嚮導停下之後,傳教士開口說道。

雷託看著帕姆萊絲的孩子,他幾乎和自己一樣高,臉上帶著既畏懼又好奇的表情。小號蒸餾服面罩裡露出一對年輕的眼睛。

雷託揮了揮手:「走開。」

有那麼一陣子,那個孩子的肩膀顯露出不樂意的跡象。但很快,弗雷曼人尊重隱私的本能佔據了上風,他離開了他們。

「你知道法拉肯已經到了厄拉科斯嗎?」雷託問道。

「昨晚載著我飛到這兒時,哥尼已經告訴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