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之子 第五十九章

「你究竟是誰?」哈萊克問道。

「我就是你所看到的這個人。不要看著我,看著這個你受命要教育和測試的人。他經歷了重重危機。他在致命的環境中活了下來。他就在這兒。」

「你是誰?」哈萊克堅持問道。

「我告訴你,只需看著這個厄崔迪年輕人!他是我們這個物種生存所需的終極反饋迴路。他將過去的結果重新注入到整個系統之中。其他任何人都無法像他一樣瞭解過去。這樣一個人,你卻想毀掉他!」

「我受命去測試他,並沒有……」

「但你實際這麼做了!」

「他是邪物嗎?」

傳教士的臉上浮現出了古怪的笑容:「你還在死守著貝尼·傑瑟裡特的破理論。她們妄想通過選擇和什麼樣的男人睡覺來製造神話!」

「你是保羅·厄崔迪嗎?」哈萊克問道。

「保羅·厄崔迪已經死了。他試圖成為一個至高無上的道德象徵,拒絕一切凡俗。他成了一個聖人,卻沒有他所膜拜的上帝。他的每句話都是對上帝的褻瀆。你怎麼能認為……」

「你說話的聲音和他的很像。」

「你要測試我嗎?小心點,哥尼·哈萊克。」

哈萊克嚥了口唾沫,強迫自己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待在一邊一言不發、一味觀察的雷託。「誰要接受測試呢?」傳教士問道,「有沒有可能傑西卡夫人是在對你進行測試,哥尼·哈萊克?」

這個想法讓哈萊克極其不安,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對傳教士的話產生這麼強的反應。據說厄崔迪家族的追隨者們內心深處都對獨裁統治有天然的服從性。傑西卡曾解釋過其中的原因,但卻讓他更糊塗了。哈萊克感到自己的內心正在發生某種變化,這種變化只能由傑西卡對他的貝尼·傑瑟裡特訓練察覺到。他不想改變!

「你們中間,誰在扮演這個作出最終裁決的上帝?目的又是什麼?」傳教士問道,「回答這個問題,但不要單純依靠邏輯來回答這個問題。」

慢慢地,哈萊克有意將注意力從雷託轉移到了盲人身上。傑西卡一直教誨他要學會卡迪斯平衡——掌握好「應該/不應該」的分寸。她說,這是一種自我控制,但卻是一種「沒有語言、沒有表達、沒有規矩、沒有觀點」的自我控制。它是他赤裸裸的真實內心。這個盲人的聲音、語氣和態度激發了他,使他進入了這種徹底平靜的狀態。

「回答我的問題。」傳教士說道。

在他的話音中,哈萊克感到自己的注意力更加集中,集中在這個地方、這個時刻。他在宇宙中的位置已經完全由他的注意力所決定。他不再有疑慮。這就是保羅·厄崔迪,他沒有死,而是又回來了。還有這個不是孩子的孩子,雷託。哈萊克再次看了雷託一眼,真正地看見了他。他看到了他眼中的壓力、他姿態中的平衡,還有那張時不時會冒出離奇的雙關語、但此刻卻不發一言的嘴。雷託從他身後的背景中凸顯出來,彷彿有聚光燈打在了他的身上。他接受了眼前的場景,達到了內心的和諧。

「告訴我,保羅,」哈萊克說道,「你母親知道嗎?」

傳教士發出一聲嘆息:「對姐妹會來說,只要接受現實,就能達到和諧。」

「告訴我,保羅,」哈萊克說道,「你母親知道嗎?」

傳教士再次發出一聲嘆息:「對姐妹會來說,我已經死了。不要嘗試讓我復活。」

哈萊克追問道:「但為什麼她……」

「她做了她必須做的事。她有自己的生活,她認為自己庇護著許多人的生命。我們都是這樣做的,扮演上帝。」

「但是你還活著。」哈萊克輕聲說道。他終於相信了自己的發現,他看著眼前這個人。保羅應該比自己年輕,但無情的風沙使這個人看上去比自己的年齡要大上一倍。

「什麼意思?」保羅問道,「活著?」

哈萊克環顧四周,看了看圍在周圍的弗雷曼人。他們臉上夾雜著懷疑和敬畏的表情。

「我的母親沒有必要知道我的故事。」這是保羅的聲音!「成為上帝意味著終極的無聊和墮落。我呼籲自由意志的產生!即使是上帝,可能也會希望逃入夢鄉,倚枕長眠。」

「但你的確還活著!」哈萊克的聲音稍稍大了些。

保羅沒有理會老朋友話中的激動。他問道:「你真的要讓這個年輕人在你的測試中和他的妹妹決鬥?多麼可怕啊!他們每個人都會說:‘不!殺了我!讓對方活下去!’這樣一個測試能有什麼結果?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哥尼?」

「測試不是這樣的。」哈萊克抗議道,他不喜歡周圍的弗雷曼人漸漸向他們靠攏。他們只顧著注視保羅,完全忽視了雷託。

但是雷託突然間插話了:「看看前因後果,父親。」

「是的……是的……」保羅抬起頭,彷彿在嗅著空氣,「這麼說,是法拉肯了!」

「我們太容易跟隨我們的思考作出行動,而不是追隨我們的感覺。」雷託說道。

哈萊克沒能理解雷託的想法。他剛想開口提問,雷託就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打斷了他。「不要問,哥尼。你可能會因此再次懷疑我入了魔道。不!讓該發生的都發生吧,哥尼。如果硬要強求,你可能會毀了你自己。」

但哈萊克覺得自己被包圍在重重迷霧之中。傑西卡曾經警告過他:「這些出生前就有記憶的人,他們非常具有欺騙性。他們的把戲你永遠想象不到。」哈萊克緩緩地搖了搖頭。還有保羅!保羅還活著,還和自己的問題兒子結成了同盟!

圍著他們的弗雷曼人再也剋制不住了。他們插進哈萊克和保羅,還有雷託和保羅之間,把那兩個人擠在後面。空氣中充滿嘶啞的嗓音。「你是保羅·穆阿迪布嗎?你真的是保羅·穆阿迪布?這是真的嗎?告訴我們!」

「你們必須把我看成傳教士。」保羅推開他們說道,「我不可能是保羅·厄崔迪或是保羅·穆阿迪布,再也不會了。我也不是契尼的配偶或是皇帝。」

哈萊克擔心到了極點。一旦這些絕望的提問得不到滿意的回答,局面可能會當場失控。他正想開始行動,雷託已經搶在了他的前頭。也正是在這時,哈萊克才第一次看到了發生在雷託身上的可怕變化。一陣公牛似的怒吼聲響了起來:「靠邊站!」——隨後雷託向前擠去,把成年弗雷曼人從兩邊分開,有的人被推倒在地。他用手臂驅趕他們,用手直接抓住他們拔出的刀,把刀扭成一堆廢物。

一分鐘之內,剩下的那些還站著的弗雷曼人驚恐地緊貼著牆壁。雷託站在父親身旁。「夏胡魯說話時,你們只需服從。」雷託說道。

有幾個弗雷曼人表示了懷疑。雷託從通道的巖壁上掰下一塊石頭,在手裡碾成粉末,這個過程中始終面帶微笑。

「我能在你們眼前拆了這個穴地。」他說道。

「沙漠魔鬼。」有人低聲說道。

「還有你們的引水渠,」雷託點點頭,「我會把它扯開。我們沒有來過這兒,你們聽明白了嗎?」

所有的腦袋都在搖來搖去,以示屈服。

「你們中沒有人見過我們。」雷託說道,「要是走漏任何訊息,我會立刻回來把你們趕入沙漠,一滴水也不讓帶。」

哈萊克看到很多雙手舉了起來,作出了守護的手勢,那是沙蟲的標誌。

「我們現在就離開,我的父親和我,我們的老朋友陪著我們。」雷託說道,「給我們準備好撲翼飛機。」

隨後,雷託帶著他們來到蘇魯齊。在路途中,他向他們解釋說必須儘快行動,因為「法拉肯很快就要來厄拉科斯了。就像我父親說的,屆時你就能看到真正的測試了,哥尼」。

哈萊克坐在蘇魯齊山丘上,眺望著山下的景象,他又一次自問。他每天都會問自己這個問題:「什麼測試?他是什麼意思?」

但是雷託已經離開了蘇魯齊,保羅也拒絕回答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