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莉婭朝前挪了挪,坐在王座的前半邊,目光炯炯地注視著眼前的這一切。一個穿著厄莉婭衛兵服飾的瘦女人闊步走過傑西卡,在屍體前彎下腰,隨後又挺直了身子,望著高臺方向:「他死了。」
「挪走屍體,」厄莉婭喝道,她示意著臺下的衛兵,「把傑西卡夫人的王座扶起來。」
還想裝傻!傑西卡想著,難道厄莉婭認為會有人相信她的把戲?但是沒有哪個間諜能神通廣大到這種地步,能帶著毛拉槍進入這個不允許任何武器存在的地方。唯一的答案就是賈維德的人在搗鬼。厄莉婭對她自己的人身安全毫不在意,這同樣說明她也是陰謀的一部分。
老耐布扭過頭來對傑西卡說:「抱歉,夫人。我們這些沙漠人到您這裡尋求最後的希望,現在我們看到您同樣需要我們。」
「我沒有弒母的女兒。」傑西卡說道。
「各部落會聽到這句話的。」艾爾-法利保證道。
「如果你這麼急著尋求我的幫助,」傑西卡問道,「為什麼不去泰布穴地的集會上找我呢?」
「斯第爾格不會允許的。」
啊,傑西卡想著,耐布的規矩!在泰布穴地,斯第爾格的話就是法律。
摔倒的椅子被扶正了。厄莉婭示意她母親回來:「你們所有人都要記住那個叛徒教士的死亡。威脅我的人必死。」她瞥了一眼艾爾-法利,「非常感謝,耐布。」
「感謝我犯的錯誤嗎?」艾爾-法利低聲嘟囔道,他看著傑西卡。「您是對的。我的憤怒殺死了一個審問物件。」
傑西卡低聲道:「記住那兩個朝臣和那個穿花衣服的女人,敢死隊員。我想抓住他們好好審問。」
「沒問題。」他說道。
「假如我們能活著出去的話。」傑西卡說道,「來吧,讓我們繼續把戲演完。」
「聽從您的安排,夫人。」
他們一起回到講壇,傑西卡拾級而上,坐到厄莉婭身邊。艾爾-法利也回到了陳情者的位置。
「繼續吧。」厄莉婭說道。
「等等,女兒。」傑西卡說道。她舉起衣袖,手指探入破洞,展示給大家看,「襲擊的目標是我。即便我竭力躲閃,子彈仍然差點選中我。你們都應該注意到那把毛拉槍已經不見了。」她指著下方說道,「誰拿了?」
沒有回答。
「或許我們應該追查槍的下落。」傑西卡說道。
「一派胡言!」厄莉婭說道,「我才是……」
傑西卡半轉身子看著女兒,左手一指下方:「下面的某個人揣著那把手槍。你不害怕……」
「槍在我的一個衛兵手裡!」厄莉婭說道。
「那麼叫那個衛兵把槍送到我這兒來。」傑西卡說道。
「她已經拿到別的地方去了。」
「這麼快。」傑西卡說道。
「你說什麼?」厄莉婭追問道。
傑西卡冷冷地一笑:「我說的是你有兩個人接受了搶救叛徒教士的任務。我警告他們如果教士死了,他們也得跟著死。現在我要他們死。」
「我反對!」
傑西卡只是聳了聳肩。
「我們勇敢的敢死隊員還在等著。」厄莉婭說道,朝艾爾-法利指了指,「我們的爭執可以先放一放。」
「可以永遠等下去。」傑西卡以恰科博薩語說道。她的話裡還有一層意思,她絕不會收回處死那兩個人的命令。
「我們等著瞧吧!」厄莉婭說道,她轉向艾爾-法利,「你為什麼來這裡,甘地·艾爾-法利?」
「來拜見穆阿迪布的母親。」耐布說道,「敢死隊勇士中的倖存者,那些侍奉過她兒子的弟兄們集中起可憐的財產作為我的買路錢,讓我能打點那些貪婪的衛兵,以見到躲在衛兵身後、與厄拉科斯現實脫節的厄崔迪家族。」
厄莉婭說道:「只要是敢死隊員的要求,他們不可能……」
「他是來見我的。」傑西卡打斷她的話,「你最迫切的要求是什麼,敢死隊員?」
厄莉婭說道:「在這裡是我代表厄崔迪家族!這到底……」
「安靜,你這個兇惡的邪物!」傑西卡厲聲喝道,「你想殺了我,女兒!我要讓這裡所有的人都知道。這麼多人,你總不能全殺了,封住他們的嘴,讓他們像那個教士一樣沉默。沒錯,耐布的出手可能已經殺死了那個人——但他仍有機會被救活。我們本來有機會審問他!現在你安心了,他沉默了。你儘可以抵賴,但你的行為已經暴露了你的膽怯。」
厄莉婭靜靜地坐著,臉色灰暗。傑西卡盯著女兒臉上的表情變化,發現她的手的動作熟悉得可怕。這是個下意識的小動作,卻和厄崔迪家族某個世敵的習慣動作一模一樣。手指有節律地敲擊——小指敲兩次,食指敲三次,接著無名指敲兩次,小指再敲一次,無名指敲兩次……然後再從頭來一遍。
老男爵!
傑西卡的目光引起了厄莉婭的注意,她向下看了看自己的手,隨即停止了敲擊。然後,她又抬起頭來看了看母親,看到了母親眼中的驚恐。厄莉婭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得意的笑容。
「你終於報仇了。」傑西卡低聲道。
「你瘋了嗎,母親?」厄莉婭問道。
「我真希望我瘋了。」傑西卡說道。她暗想:她知道我會向姐妹會報告這一切。她甚至會懷疑我將把這一切告訴弗雷曼人,並迫使她接受附體測試。她不會讓我活著離開這兒。
「我們在此爭論不休,而我們勇敢的敢死隊員卻仍在耐心等候。」厄莉婭說道。
傑西卡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耐布身上。她強自鎮定下來:「你是來見我的,甘地。」
「是的,夫人。我們這些沙漠人看到了,可怕的事正在發生。就像古老的預言所說的那樣,小小造物主離開了沙漠。除了在沙漠最深處,再也見不到夏胡魯了。我們拋棄了我們的朋友,沙漠!」
傑西卡瞥了厄莉婭一眼,後者沒什麼表示,僅僅示意她繼續下去。傑西卡向大廳中的人群望去,只見每張臉上都是震驚的表情。人們顯然意識到了這場發生在母女之間的爭鬥是多麼重要,並對朝會還能繼續下去感到奇怪。她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到艾爾-法利身上。
「甘地,你在這兒說起小小造物主和夏胡魯越來越少見,有什麼目的嗎?」
「潮溼聖母,」他說道,用了她的弗雷曼尊號來稱呼她,「經文早已警告過我們。我們懇求您。整個厄拉科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們不能拋棄沙漠。」
「哈!」厄莉婭嘲笑道,「沙漠深處的愚民害怕生態轉型。他們……」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甘地。」傑西卡說道,「如果沙蟲沒有了,也就不會再有香料。如果沒了香料,我們將來依靠什麼?」
大廳內一陣騷動:吸氣聲和受驚的低語傳遍整個大廳,在高大的廳裡迴響著。
厄莉婭聳了聳肩:「迷信!」
艾爾-法利舉起右手,指著厄莉婭:「我在向潮溼聖母說話,而不是女妖庫丁!」
厄莉婭的雙手將王座扶手抓得緊緊的,但她仍然坐著沒動。
艾爾-法利看著傑西卡:「這裡曾經是一片不毛之地,現在卻長滿了植物,像傷口上的蛆蟲一樣蔓延開來。沙丘上竟然出現了雲和雨!雨,我的夫人!哦,穆阿迪布高貴的母親,沙丘的雨是死亡的兄弟,和睡眠一樣。死亡之劍懸在每個人的頭上。」
「我們遵循的是列特-凱恩斯和穆阿迪布本人的設計。」厄莉婭道,「說這麼多迷信的廢話有什麼用?我們謹遵列特-凱恩斯的教導,而他告訴我們:‘我希望能看到這個星球被綠色的植物所籠罩。’我們正朝著那個方向努力。」
「那麼,沙蟲和香料怎麼辦?」傑西卡問道。
「總會有剩下的沙漠,」厄莉婭道,「沙蟲會活下來的。」
她在撒謊,傑西卡想著,但她為什麼要撒謊呢?
「幫助我們吧,潮溼聖母。」艾爾-法利懇求道。
突然間,傑西卡眼前彷彿出現了雙重視像,體內的意識像潮水般湧了上來。這股浪潮是耐布的話引發的。這是頓悟,是意識深處的記憶想要發言。記憶湧上來了,泥沙俱下,無所不包。在它的沖刷面前,她一時喪失了全部感官,意識中只有過去無數世代累積得來的教訓。她完全被過去俘獲了,就像網中的魚。然而她能感到它的懇求,彷彿它是一個正常、完整的人。這個「人」的每個細微的組成部分都是回憶。記憶的每一段都是真實的,但又不完全,因為它始終處於變化之中。她知道,這是她所能達到的預知能力的極限,接近她兒子的神力。
厄莉婭在撒謊,因為她被一個想摧毀厄崔迪家族的人控制了。她本人就是第一個犧牲者。艾爾-法利隨後的話道出了真相:除非改變生態變革的程式,否則沙蟲必將走向滅亡。
在新啟示的強大作用力下,傑西卡只覺得參加朝會的人彷彿在做慢動作,他們扮演的角色清晰地暴露在她面前。她能看出現場哪些人接到了不能讓她活著離開這裡的命令!她的潛意識中出現了一條擺脫這些人的通路,就彷彿在陽光下一樣一覽無遺——他們中間產生了混亂,其中一個假裝撞到了另一個人,整群人都隨之倒下。她還看到她能離開這個大廳,然而唯一的結局卻是落入了另一雙手裡。厄莉婭不會在意她是否會製造出又一個殉教者。不——那個控制了她的人不會在意。
現在,在時間停頓的這一瞬,傑西卡選擇了一個能拯救自己和老耐布,並能讓老耐布為自己充當信使的逃生方式。逃離大廳的通路仍然深深地印在她的潛意識中。多麼簡單的方法啊!他們全是目不能視的小丑,他們的肩膀繃得緊緊的,自以為是防禦姿態,其實只不過讓自己動彈不得。地板上的每個點位都可能是衝突觸發之地,血肉將從那兒飛濺,露出白骨。他們的身體、他們的服飾,還有他們的臉,清楚地勾勒出他們每個人的恐懼。
傑西卡感受到了生態變革帶給厄拉科斯的破壞。艾爾-法利的聲音給了她靈魂重重一擊,喚醒了她內心最深處的野獸。
轉眼間,傑西卡從頓悟狀態跳到了現時的宇宙,但這個宇宙已經與幾秒鐘之前她所處的那個大不一樣了。
厄莉婭正準備開口說話,但是傑西卡搶先說道:「安靜!有人擔心我來這裡之前向姐妹會作出了妥協。但是,自從那天在沙漠中,弗雷曼人給了我和我的兒子第二次生命,我便是一個弗雷曼人!」隨後,她開始用一種古老的語言說話,只有那些能從中受益的人才能聽懂她在說些什麼:「onsarakhakazelimanawmaslumen!」(在需要的時候支援你的兄弟,不必理會他是否正義!)
她的話產生了意料中的效果,大廳內的形勢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傑西卡繼續煽動:「這位甘地·艾爾-法利,一位誠實的弗雷曼人,來這裡告訴我本應由其他人通報給我的事情。我們誰都不應當拒絕承認!生態變革已經成了失控的風暴。」
大廳裡隨處可見無語的認可。
「我的女兒喜歡見到這一切!」傑西卡指著厄莉婭,「她在夜晚獨自發笑,盤算著自己的陰謀!香料產量將可能下降為零,最多隻是過去的幾分之一!當外界知道這一訊息時……」
「我們在宇宙中最昂貴的產品上佔有一席之地!」厄莉婭喊道。
「我們將在地獄裡佔有一席之地。」傑西卡怒斥道。
厄莉婭換了兩種語言,最古老的恰科博薩語和厄崔迪密語(帶有極難發出的聲門閉合音和吸氣音),對傑西卡說道:「你知道嗎,母親!你難道認為哈克南男爵的外孫女會感謝你塞進我的潛意識中的那麼多人生記憶嗎?甚至在我出生之前?當我為你對我所做的一切感到憤怒時,我只能問自己:在這種情況下,男爵會怎麼應對?他回答我了!他理解我,厄崔迪母狗!他回答我了!」
傑西卡聽到了她話中的怨恨,證實了她的猜測。邪物!厄莉婭被體內的靈魂包圍了,被魔鬼哈克南男爵控制了。男爵自己正在通過她的嘴巴說話,並不在乎會暴露些什麼。他要讓她看到他的復仇行動,讓她明白他是不可能被趕出去的。
他以為,即使我知道,也毫無辦法,只能坐以待斃,傑西卡想。伴隨著這個想法,她撲向那條印在她潛意識中的通道,同時大聲喊道:「敢死隊員,跟我來!」
事實上,大廳裡有六位敢死隊員,其中的五位終於衝過人群,跟在她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