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之子 第二十三章

這就是權力的謬誤之處:歸根結底,權力只有在一個確定的、有限的宇宙中才會發生效力。但是宇宙相對論中最基本的一課就是事物總在變化。任何權力都會碰到一個更大的權力,保羅·穆阿迪布在厄拉奇恩的平原上給薩多卡上了這一課,但他的後代卻還沒有學到。

——厄拉奇恩的傳教士

今天朝會的第一個陳情者是一個來自卡得仙的行吟詩人,一個錢包已被厄拉奇恩人掏空的朝聖者。他站在大廳內水綠色的石頭地面上,並沒有一絲乞討的樣子。

傑西卡很佩服他的勇敢,她與厄莉婭一起坐在七級臺階之上的頂層平臺。這裡為母親和女兒準備了兩張一模一樣的王座。傑西卡注意到,厄莉婭坐在她右邊——象徵著雄性的位置。

至於這位卡得仙的行吟詩人,很顯然,賈維德的人正是因為他現在所展現的個人品質——他的勇敢——而放他通行的。人們指望行吟詩人能為大廳裡的朝臣們提供些樂子,以此為貢品,代替他已經喪失在厄拉奇恩的錢財。

替行吟詩人陳情的教士報告說,這個卡得仙人只剩下了背上的衣物和肩上背的巴釐琴。

「他說他被灌下了一種黑色飲品,」代陳者說道,勉強壓制著嘴角的笑容,「該飲品讓他四肢無力,頭腦卻保持清醒,只能眼睜睜看著錢包被拿走。」

傑西卡端詳著行吟詩人,與此同時,代陳者仍在不厭其煩地訴說著,話中充斥著虛偽的仁義道德。卡得仙人個子很高,接近兩米。他有一對靈動的眼珠,顯示出他是個機警且具有幽默感的人。他的金髮耷拉在肩膀上,這是他星球上的髮式,還有寬闊的胸膛和無法被聖戰長袍隱藏的良好身材,透露出他的男子氣概。他名叫泰格·墨罕得斯,是商業工程師的後代。他為祖先以及自己而感到自豪。

厄莉婭做了個手勢,打斷了懇求,頭也不回地說道:「為了慶祝傑西卡夫人回到我們身邊,請她首先作出裁決。」

「謝謝,女兒。」傑西卡說道,向每個人清楚地表明瞭此地的長幼尊卑。女兒!看來這位泰格·墨罕得斯是他們計劃中的一部分。他會是個無辜的傻瓜嗎?傑西卡意識到,在對方的計劃中,這個裁決是向她開的第一槍。厄莉婭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你很擅長演奏那個樂器嗎?」傑西卡問道,指了指行吟詩人肩上的巴釐琴。

「和偉大的哥尼·哈萊克彈得一樣棒!」泰格·墨罕得斯用足以讓大廳裡所有人都能聽清的音量大聲說道。他的回答在朝臣們中引起了一陣竊竊私語。

「你想索要路費作為回報,」傑西卡說道,「錢會把你帶到何處呢?」

「到薩魯撒·塞康達斯,法拉肯的宮廷。」墨罕得斯說道,「我聽說他在蒐羅行吟詩人,他支援這門藝術,要在他周圍製造一次偉大的文藝復興。」

傑西卡強忍著沒有看厄莉婭。當然,他們早就知道墨罕得斯會說什麼。她覺得自己很樂於在這出戲中充當一個配角。他們難道會認為她連這麼一個攻擊都無法應付嗎?

「你能用你的演奏來獲得路費嗎?」傑西卡問道,「我要向你提出一個弗雷曼式的條件。如果我欣賞你的音樂,我會留下你為我消除憂慮;如果我討厭你的音樂,我會把你趕進沙漠,讓你在那兒籌集路費;如果我確定你的音樂真的適合法拉肯,此人據說是厄崔迪家族的敵人,我會送你去那兒,並祝你好運。你答應這三個條件嗎,泰格·墨罕得斯?」

他仰起頭,發出一陣狂笑。他從肩上解下巴釐琴,熟練地在手裡掉了個個兒,以示接受挑戰。金色的頭髮隨著他的動作而飄灑著。

大廳裡的人開始擁向中間,朝臣和衛兵們呵斥著讓他們往後退。

墨罕得斯彈了個音符,讓琴絃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隨後,他以圓潤的男高音開始歌唱。歌詞顯然是即興創作的,但傑西卡被他純熟的演奏技巧迷住了,過了一會兒才注意到了歌詞:

你說你懷念卡拉丹的大海,

你曾經的封地,厄崔迪,

永不停息的思念——

但卻被流放到了陌生之地!

你說你痛苦傷心,這裡的人野蠻無禮,

為了傳播你的夏胡魯之夢,

忍受著難以下嚥的食物——

流放到了陌生之地!

你使厄拉科斯變得柔弱,

使沙蟲所過之地不再喧囂,

而你的結局仍是——

流放到陌生之地!

厄莉婭!他們稱你為庫丁,

無緣得見的精靈,

直到——

「夠了!」厄莉婭厲聲喝道。她從王座上半站起來:「我要把你……」

「厄莉婭!」傑西卡說道,音量剛好能穿透厄莉婭的呵斥,引起大家的注意,但又不足以和厄莉婭起正面衝突。音言高手的表現。任何聽到這句話的人都意識到了它蘊含的能量。厄莉婭坐回她的椅子上,傑西卡注意到她臉上有明顯的挫敗感。

不知這在不在她的意料之中,傑西卡想,有意思!

「第一個裁決由我作出。」傑西卡提醒她道。

「很好。」厄莉婭的聲音只能勉強聽到。

「我覺得這個人是一件非常適合法拉肯的禮物。」傑西卡說道,「他有一條像晶牙匕一般鋒利的舌頭。如此一針見血的舌頭能使我們的宮廷保持健康,不過,我還是希望他去監督科瑞諾家族。」

大廳裡泛起一陣笑聲。

厄莉婭強壓著怒火從鼻子裡緩緩地呼了口氣:「你知道他稱我為什麼嗎?」

「他沒用任何東西來稱呼你,女兒。他只是報告了任何人都能從街上聽到的東西。他們稱你為庫丁……」

「不用腿走路的女妖。」厄莉婭咆哮道。

「如果你趕走報告事實的人,留下的人只會說你想聽的,」傑西卡甜甜地說,「讓你沉湎於你的幻想,在其中慢慢腐爛。我想不出還有什麼比這更危險。」

王座下方的人群發出一陣嗡嗡聲。

傑西卡盯著墨罕得斯:他一直保持著沉默,無畏地站著。他似乎準備接受降臨到他身上的任何判決,並不在乎判決本身是什麼。墨罕得斯是那種她的公爵遇到麻煩時願意依靠的人:一個自信、果敢的人,能承受任何結果,甚至是死亡,卻不輕易背叛自己的命運。但是,他為什麼要選擇走這條路呢?

「你為什麼要特意唱那些歌詞呢?」傑西卡問他。

他抬起頭,清清楚楚地說:「我聽說厄崔迪家族非常開明,值得尊敬。我只想做個測試,看能不能待在你們身邊,為你們效勞。這樣一來,我也有時間去調查到底是誰搶劫了我,我要以我的方式和他們算賬。」

「他膽敢試探我們!」厄莉婭嘟囔著說。

「為什麼不呢?」傑西卡問道。

她朝下面的行吟詩人笑了笑,以示善意。他來這個大廳的原因只是找尋機會,讓他能夠踏上新的旅程,經歷宇宙中的另一段歷程。傑西卡禁不住想把他留下來作為自己的隨從,但是厄莉婭的反應說明,勇敢的墨罕得斯會面臨厄運。還有就是人們的猜疑和預期——讓一個勇敢英俊的行吟詩人留下來為自己服務,就像她留下哥尼·哈萊克一樣。最好還是讓墨罕得斯走自己的路吧,儘管把這麼好的一個人送給法拉肯讓她很不舒服。

「他可以去法拉肯那兒,」傑西卡說道,「他拿到了路費。讓他的舌頭刺出科瑞諾家族的血,看他之後還能不能活下來。」

厄莉婭先是惡狠狠地瞪著地板,然後擠出一絲遲到的微笑。「傑西卡夫人的智慧至高無上。」她說道,揮了揮手,讓墨罕得斯離開。

這不是她想要的結果,傑西卡想。但是,厄莉婭的態度表明,更困難的測試還在後頭。

另一個陳情者被帶了上來。

傑西卡觀察著女兒的反應,一陣疑雲湧上心頭。從雙胞胎那兒學來的東西在這兒可以派上用場了。儘管厄莉婭成了邪物,但她仍然是個出生前就有記憶的人。她瞭解母親就像瞭解自己一樣清楚。厄莉婭顯然不可能在行吟詩人這件事上錯誤判斷母親該有的反應。為什麼厄莉婭還要上演這麼一齣戲?為了讓我分心?

沒有時間去深思了。第二個陳情者已經在王座下方站好,他的代陳者站在他身旁。

這回的陳情者是個弗雷曼人,一位老者,沙漠中的曝曬在他臉上留下了印記。他個子不高,卻有著瘦長的身軀,通常穿在蒸餾服外頭的長袍令他看上去有某種威嚴。長袍很配他的瘦長臉和鷹勾鼻,一雙純藍的眼睛中目光流動。他沒有穿蒸餾服,看上去似乎不太習慣。寬闊的大廳對他來說就像危險的野外,不停地從他體內奪取寶貴的水分。在半敞開的兜帽底下,他戴著象徵著耐布的凱非亞節。

「我是甘地·艾爾-法利,」他說道,一隻腳踏上通向王座的臺階,以此將他的身份與底下那些烏合之眾區分開來,「我是穆阿迪布敢死隊成員之一,我來這裡是為了沙漠。」

厄莉婭微微挺了挺身,不經意間暴露了她的內心。艾爾-法利的名字曾經出現在要求傑西卡加入議會的聯名申請上。

為了沙漠!傑西卡想著。

甘地·艾爾-法利剛才搶在他的代陳者說話之前開口。以這個正式的弗雷曼短語,他讓人們明白他要說的和整個沙丘有關,而且是以一種權威的口氣說出這個短語,只有曾經跟隨穆阿迪布出生入死的人才有這種權威。傑西卡懷疑甘地·艾爾-法利想說的和賈維德以及首席代陳者原以為的祈求內容不一樣。她的猜測很快就被證實了。一個教會官員從大廳後方衝了過來,揮舞著黑色的祈求布。

「夫人!」官員叫道,「不要聽這個人的!他偽造了……」

傑西卡看著教士向她們跑來,眼角餘光發現厄莉婭比出了古老的厄崔迪戰時用語:「行動!」傑西卡無法判斷手勢是向誰作出的,但還是本能地向左猛地一倒,帶著王座一起倒地,接觸到地面時翻了個身,甩開王座。站起身時,她聽到了刺耳的毛拉槍聲……緊接著又是一槍。但第一聲槍響時她作出了反應,同時覺得有東西扯了一下她的右衣袖。她向臺下的陳情者和朝臣們撲了過去,卻發現厄莉婭沒有動。

淹沒在人群中後,傑西卡停了下來。

她看到甘地·艾爾-法利已躲到了高臺一側,代陳者卻仍然呆立在原來的地方。

和所有伏擊一樣,整個過程剎那間就結束了,但是大廳裡所有的人都作出了意外發生時該有的動作,只有厄莉婭和代陳者就那麼傻愣愣地待在那兒。

傑西卡發現大廳中央一陣騷動。她擠開人群,看到四個陳情者緊抓著那個教會官員。黑色的祈求布躺在他腳底下,布的褶皺中露出了一把毛拉槍。

艾爾-法利匆匆越過傑西卡,將教士和手槍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接著,這個弗雷曼人發出一聲怒吼,拳頭從腰間伸出,一掌戳出。由於憤怒,左手的手指繃得筆直。他擊中了教士的喉嚨,教士倒了下來,喉嚨裡發出噝噝的聲音。然後,憤怒的老耐布將目光對準高臺,沒有向他攻擊的物件看上第二眼。

「dalal-il'an-nubuwwa!」艾爾-法利叫道,將兩隻手掌放在前額上,隨後放下雙手,「薩拉夫不想讓我閉嘴!就算我不殺死這些干涉我說話的人,其他人也會幹掉他們。」

他還以為他是目標呢,傑西卡意識到。她向下看了看衣袖,手指伸進毛拉槍留下的光滑的彈洞。毫無疑問,是下過毒的。

陳情者們扔下了教士。他在地上抽搐著,喉骨碎裂,瀕臨死亡。傑西卡向站在她左方的一對嚇壞了的朝臣一揮手,說道:「讓那個人活下來,我有話要問他。如果他死了,你們也活不了!」他們猶豫地向高臺方向望了望,她對著他們用起了音言,「快去!」

這對傢伙開始行動了。

傑西卡迅速來到艾爾-法利身邊,輕輕捅了他一下:「你是個傻子,耐布!他們要對付的是我,不是你!」他們身邊有幾個人聽到了。震驚之中,艾爾-法利朝臺上看了一眼。一張王座翻倒在地,厄莉婭仍然端坐在另一張上。隨後,他的臉色稍稍一變,但變化極其細微,沒經驗的人是發現不了的——他明白了。

「敢死隊員,」傑西卡說道,提醒他對她的家族曾經作出的承諾,「我們在苦難中學會了如何背靠背。」

「相信我,夫人。」他馬上理解了她話中的含義。

傑西卡只聽身後傳出一陣窒息的聲音,她一轉身,同時感到艾爾-法利立刻移動到了她的後方,和她背靠背站著。一個女人,穿著住在城市的弗雷曼女人的俗麗服飾,從躺在地下的教士身旁直起身來。那兩個朝臣不知道去了哪兒。那個女人看都沒看傑西卡夫人一眼,反而以一種古老的哭腔開始哀慟——呼喚著亡者蒸餾師,讓他們前來採集屍體的水分並注入部落的蓄水池。聲音與她的穿著大相徑庭,令眾人悚然而驚。傑西卡當即明白了,都市婦女的衣著只是一種偽裝。這個身著輕佻服裝的女人殺了教士,好讓他永遠保持沉默。

她為什麼這麼做?傑西卡思索著。她滿可以等著那個人慢慢窒息而死。但她卻選擇了魚死網破的一擊,說明她心中懷著極大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