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第二部 第十七章

保羅勉強壓下一陣顫抖,閉上了眼睛。麗卡娜!那個真正的女兒已經變成了一具沙漠裡的乾屍,被塞繆塔迷藥摧毀,遺棄在風沙之中。保羅睜開眼,說:「你們本來隨時都可以來找我,無論什麼事……」

「奧塞姆有意避開您,這樣一來,別人或許會把他當成恨你的那些人中的一員,友索。」杜麗說,「在我們屋子的南面,街的盡頭,就是您的敵人們聚會的地方。這也是我們選擇這間陋室的原因。」

「那麼叫上那個侏儒,我們一起走,馬上離開。」保羅說。

「看來您沒有聽明白我的意思。」杜麗說。

「您必須把這個侏儒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奧塞姆說,聲音裡突然爆發出一股奇異的力量,「他身上帶著唯一一份所有反叛者的記錄。沒有人猜到他有這樣的才能。他們以為我留著他只是好玩。」

「我們不能走。」杜麗說,「只有您和這個侏儒可以走。大家都知道……我們是多麼窮。我們已經放出風聲說要賣掉侏儒。他們會把您看成買家。這是您唯一的機會。」

保羅檢視著自己記憶中的幻象:在幻象中,他帶著反叛者名單離開了這兒,可他始終看不到這名單是如何帶走的。很明顯,別的某種預知能力保護著這個侏儒,使他無法看到。保羅想,所有生物原本一定都各有自己的宿命,但種種力量都在扭曲這種宿命,在種種引導和安排之下,它終於發生了偏差。從聖戰選擇了他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感到威力無比的大眾力量包圍了他,控制著他前進的方向。他現在還儲存著一絲自由意志的幻想,但它只不過相當於一個無望的囚徒,徒勞無益地搖晃著自己的牢籠。他的禍根就是,他看到了這個牢籠。他看到了它!

他仔細傾聽著屋子裡的動靜:只有四個人——杜麗、奧塞姆、侏儒,還有他自己。他呼吸著同伴們的恐懼和緊張,他感應到了躲藏在暗處的監視者——他自己的手下、遠遠地盤旋在空中的撲翼飛機……還有別的人……就在隔壁。

我犯了個錯誤,不應該懷有希望,保羅想。但對希望的幻想本身卻給他帶來了一絲扭曲的希望。他感到自己或許還能抓住稍縱即逝的機會。

「叫那個侏儒來。」他說。

「比加斯!」杜麗叫道。

「你叫我?」侏儒從後院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擔憂而警覺的表情。

「你有了新主人,比加斯。」杜麗說,她盯著保羅,「你可以叫他……友索。」

「友索,柱石底部的意思。」比加斯自己把意思翻譯出來,「友索怎麼可能是底部呢?我才是生命的最下層。」

「他總是這樣說話。」奧塞姆帶著歉意說。

「我不說話。」比加斯說,「我只是操縱一臺叫作語言的機器。這臺機器吱嘎作響,破爛不堪,可它是我自己的。」

一個特萊拉人造出的玩物,卻很有學問,十分機警,保羅想,特萊拉人從未丟棄過這樣貴重的東西。他轉過身,琢磨著這個侏儒。對方那雙圓滾滾的香料藍眼睛直愣愣地瞪著他。

「你還有什麼別的才能,比加斯?」保羅問。

「我知道我們應該什麼時候離開。」比加斯說,「很少有人具備這種才能。任何事情都有個結束的時候——知道結束,才能為其他事開個好頭。讓我們開始吧,該上路了,友索。」保羅再次檢查著儲存在自己記憶中的預知幻象:沒有侏儒,但這個小個子的話很對。

「剛才在門口的時候,你叫我陛下。」保羅說,「這就是說,你知道我是誰?」

「我不是已經管您叫陛下了嗎,陛下?」比加斯說著,咧嘴笑了,「您不只是基石友索。您是厄崔迪皇帝,保羅·穆阿迪布。而且,您還是我的手指。」他伸出右手的食指。

「比加斯!」杜麗厲聲說,「別玩火,別耍弄命運。」

「我只是耍弄耍弄我的手指頭啊。」比加斯抗議起來,聲音吱吱呀呀的。他指著友索:「我指著友索。我的手指難道不是友索本人嗎?或者,它代表某種比基石的位置更低的東西?」帶著嘲弄的笑意,他把手指伸到眼睛前面細細檢視,先看一面,再看另一面:「啊哈,原來它只不過是一隻手指而已。」

「他老是這樣,吵吵嚷嚷,喋喋不休。」杜麗說,聲音裡帶著憂慮,「我想,就是因為這個,特萊拉人才會丟棄他。」

「我不喜歡別人像主子一樣保護我,」比加斯說,「可我現在卻有了一位新主子。這根手指可真是妙用無窮啊。」他瞅了瞅杜麗和奧塞姆,眼睛奇怪地閃閃發亮,「把我們黏合在一起的黏合劑是很不牢靠的。幾滴眼淚,我們就分開了。」侏儒轉了個180度的圈子面對保羅,大腳板踩得地板吱嘎作響。「啊,我的主人!我走過多麼漫長的道路,總算找到您了。」

保羅點點頭。

「您會很仁慈嗎,友索?」比加斯問,「我是一個人,您也知道,人的模樣塊頭各不相同,站在您面前的就是其中的一員。我的肌肉不發達,可我的嘴巴很有勁兒;我吃得不多,可要填飽卻很費事兒。隨您的意使喚我吧,把我掏空也不怕,我肚子裡總有乾貨,比您送進去的飼料多得多。」

「我們沒工夫聽你那些愚蠢的俏皮話。」杜麗厲聲說,「你們該去了。」

「我的俏皮話都是雙關語,」比加斯說,「而且它們也不完全是愚蠢的。‘去了’,友索,就是成為逝者的意思。是嗎?那麼,就讓逝者逝去吧。杜麗一語道出了事實,而我正好有聽出事實的才能。」

「這麼說,你能感知真相?」保羅問。他決心再等等,耗到自己幻象中動身的那一刻。隨便做什麼,總比打破既定的未來時間線、弄出新結局要好。在他的幻象中,奧塞姆還有話要說,除非未來已經改變,進入了更可怕的隧道。

「我能感知現在。」比加斯說。

保羅注意到侏儒變得越來越緊張。難道這小人意識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比加斯會不會也有預知能力,正是這種預知能力使他沒有出現在自己的幻象之中?

「你問過麗卡娜的情況嗎?」奧塞姆突然問,用他的一隻好眼睛注視著杜麗。

「麗卡娜很安全。」杜麗說。

保羅低下頭掩飾自己的表情,以免他們看出自己在撒謊。安全!麗卡娜已經變成了灰,埋在一個秘密墓穴裡。

「那就好。」奧塞姆說,誤將保羅的低頭看成了認可,「這麼多糟糕事中,總算還有個好訊息,友索。我不喜歡我們創造的這個世界,您知道嗎?自由自在生活在沙漠的時候比現在好,那時我們的敵人只有哈克南家族。」

「許多所謂的朋友和敵人,其間只有一道細線。」比加斯說,「只要劃下這道線,那就沒有什麼開始,也沒有什麼結束了。讓我們結束這道線吧,我的朋友們。」他走到保羅旁邊,兩隻腳緊張地挪動著。

「你剛才說你能感知現在,這是什麼意思?」保羅問。他想盡量拖延時間,刺激這個侏儒。

「現在!」比加斯顫抖著說,「現在就走!現在就走!」他拽住保羅的長袍,「我們現在就走吧!」

「他是個碎嘴子,老是喋喋不休,不過沒什麼惡意。」奧塞姆說,聲音中充滿愛憐,那隻好眼睛凝視著比加斯。

「就算碎嘴也能發出啟程的訊號,」比加斯說,「眼淚也行。趁現在還有時間重新開始,讓我們去吧。」

「比加斯,你害怕什麼?」保羅問。

「我害怕正在搜尋我的幽靈。」比加斯咕噥著,他的前額上滲出一層汗珠,臉頰扭曲著,「我害怕那個什麼都不想、誰都不要,卻一心只想著我的東西——那東西又縮回去了!我害怕我看得見的東西,也害怕我看不見的東西。」

這個侏儒確實擁有預知力量,保羅想。比加斯和他一樣,也看到了那個可怕的未來。他的命運也同他一樣嗎?這個侏儒的預知力量到底有多強?和那些胡亂擺弄沙丘塔羅牌的人一樣?或者遠為強大?他看到了多少?

「你們最好趕緊走。」杜麗說,「比加斯是對的。」

「我們逗留的每一分鐘,」比加斯說,「都是在拖延……在拖延現在!」

但對我來說,每拖延一分鐘,我的罪孽便遲一分鐘到來,保羅想。他想起了許久以前的往事:沙蟲撥出陣陣毒氣,沙土從它的牙齒上一股股撒落下來。他的鼻端又嗅到了記憶中的氣息:又苦又澀。命中註定的那隻沙蟲正等待著他,他能感應到,感應到那所謂的「沙漠中的葬身之處」。

「艱難時世啊。」他說,以此回答奧塞姆關於時代變遷的那句話。

「弗雷曼人知道在艱難時世裡應該怎麼做。」杜麗說。

奧塞姆無力地點點頭,表示贊同。

保羅瞥了一眼杜麗。他本來就沒指望得到別人的感激,他的負擔已經夠重了,再也難以承受感激之情。但是,奧塞姆的痛苦和杜麗眼中流露的怨憤動搖了他的決心。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值得嗎?

「拖延沒有意義。」杜麗說。

「做您必須做的事吧,友索。」奧塞姆喘息著。

保羅嘆了口氣。在他的幻象中,這些話出現過。「一切總歸會有一個了結。」他說,完成了幻象中的對話。他轉過身,大踏步走出房間,只聽比加斯噼啪噼啪的腳步聲在後面跟著。

「逝去,逝去。」比加斯一邊走一邊咕噥著,「逝去的人和物,就讓它們去到它們應該去的地方吧。這一天真夠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