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律上,我們運用了一整套晦澀難懂的術語。這很有必要。因為費解的詞語能夠掩飾我們希望對彼此施加的暴力。剝奪某人一小時生命,和剝奪他的整個生命,兩者之間只存在程度上的差別。無論選擇哪一種,你都對他實施了暴力,削弱了他的力量。精緻而委婉的詞語或許能掩飾你殺人的意圖,但在任何暴力之後,都存在著一個最基本的假設:「我攫取你的力量,以滿足我的需求。」
——保羅·穆阿迪布皇帝在議會上的指令附錄
保羅從死衚衕裡走出來的時候,一號月亮已經高高地掛在頭頂。遮蔽場已經啟動,在他周身閃閃發光。山丘那邊吹過來一陣狂風,裹著沙子和灰塵,從狹窄的街道上掃過。比加斯兩眼眨巴著,雙手擋在眼前。
「我們必須趕快。」侏儒咕噥著,「趕快!趕快!」
「你感應到危險了?」保羅問,想知道究竟。
「我知道危險!」
危險立即來臨了。一個門洞裡突然閃出一個人影,來到他們面前。
比加斯往下一蹲,發出一聲哽咽。
但這個像戰爭機器一樣快步走來的人只不過是斯第爾格。他的腦袋稍稍探向前方,有力的雙腳踏過街道。
保羅把侏儒交給斯第爾格,只用幾句話便讓對方知道了他的價值。在幻象中,到這裡時,發展的步子非常快。斯第爾格帶著比加斯很快離開,衛隊集結在保羅周圍。命令下達了,讓隊員沿街下去,趕到奧塞姆家旁邊那座房子去。隊員們急忙遵命,一時間人影晃動,陰影憧憧。
又是一批送死的,保羅想。
「抓活的。」一個衛隊軍官悄聲吩咐。
這個聲音就像幻象的迴音,在保羅耳邊響起。幻象與現實重疊在一起,分毫不差:幻象——現實,嘀嗒——嘀嗒,環環相扣。月光中,撲翼飛機飄然降落。
這個夜晚,帝國軍隊在行動。
種種動靜中響起一陣輕微的噓噓聲,越來越響,變成陣陣怒吼,但仍能聽出其中的摩擦音。天邊燃起了暗橙色的火光,遮蔽了星星,吞沒了月亮。
在自己最早的噩夢中,保羅瞥見過這個幻象,就是這樣的聲音和火焰。他有一種終於履行了什麼的古怪感覺。一切都按照應有的樣子在進行。「熔岩彈!」有人驚呼。
「熔岩彈!」喊聲四起。
「熔岩彈……熔岩彈……」
保羅急忙伸出手臂遮住自己的臉,一頭撲倒在路沿下。太遲了,當然。
奧塞姆的房子所在的地方現在是一根火柱,令人窒息的氣流咆哮著衝向天空,散發出黃褐色的亮光,照著那群混亂逃竄、浮雕般清晰的人們,掙扎和逃跑的動作宛如芭蕾舞。側飛後退的撲翼飛機同樣在這種亮光下暴露無遺。
對瘋狂逃竄的人群來說,一切都來不及了。
保羅身下的地面變得滾燙。他聽到跑動的聲音停止了,人們在他周圍撲倒在地。現在,所有人都意識到了,奔逃是徒勞無益的。損失已經形成,無可挽回了,現在只能等待熔岩彈將它的能量徹底耗盡。沒有人能逃過這東西發出的輻射,它已經穿透了他們的皮膚,輻射效應已經呈現。至於這種武器造成的傷害會達到什麼程度,只能看它那個違反蘭茲拉德聯合會有關核武器禁令的使用者有什麼打算了。
「上帝啊……熔岩彈。」有人哀號,「我……不……想……成……為……瞎子……」
「這是誰幹的?」遠處一個士兵吼道。
「特萊拉人又可以賣出很多眼睛了。」某個站在保羅身邊的人吼道,「好了,都閉嘴,等著!」
他們全都等待著。
保羅一聲不吭,想著這種武器。裝藥量足的話,它的威力甚至可以直達星球的核心。沙丘星地殼的熱熔層埋得很深,可越是這樣,危險就越大。它深埋地核,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一旦被炸開,爆炸的力量有可能徹底撕裂整顆星球,把它毫無生氣的碎片撒滿太空。
「爆炸好像小了一點。」有人說。
「只是往地下炸得更深了。」保羅警告他們,「所有人,待在原地不動。斯第爾格會來增援的。」
「斯第爾格逃過了這一劫?」
「對。」
「地面好燙。」有人抱怨。
「他們膽敢用原子武器!」保羅附近的一個隊員氣憤地說。
「爆炸聲減弱了。」街那邊一個人說。
保羅好像沒有聽到這些話,全神貫注於撐著地面的手指尖。他能感覺到某種東西在翻滾、顫抖——向地心深處前進……前進……
「我的眼睛!」有人哭喊,「我看不見了!」
他比我更接近爆炸中心,保羅想。抬起頭時,他仍然可以看到那條衚衕,但還是覺得眼前似乎有一層濃霧,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奧塞姆的房子成了一片橙色火焰,和它相鄰的房子也是一片火海。火光映襯下,相鄰的幾幢建築成了黑色,不斷坍塌進這個大火坑。
保羅爬了起來。熔岩彈的能量好像已經耗盡了,腳下的大地平靜了。緊貼著蒸餾服滑溜溜內襯的身體汗水淋漓——出汗太多,連蒸餾服都來不及回收。吸進肺裡的空氣帶著爆炸的灼熱和刺鼻的硫黃味。
他望著身邊計程車兵一個接一個站立起來,就在這時,蒙在保羅眼前的那層濃霧漸漸化為一片黑暗。但他的記憶中還保留著這一刻的預知幻象,他調出幻象。預知能力早已向他昭示了時間線中的這一刻,他把自己緊密嵌合在幻象之中,使幻象無法逃逸。於是,他感到自己又看到了周圍的一切,彷彿既通過眼睛,又通過預知能力。現實和幻象鉚接在一起。
周圍計程車兵發出痛苦的呻吟和號叫,他們發現自己什麼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