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第二部 第十章

「這意味著什麼呢?」

「您在擺弄符咒方面非常在行。」他說,同時集中注意力駕駛著撲翼飛機,「在我看來,這得歸功於貝尼·傑瑟裡特姐妹會。可您也和許多女巫一樣,過於放縱自己的魔力了。」

她只覺得一陣驚恐,怒視著他:「你好大的膽子!」

「我的膽子超過了製造者的預期值。」他說,「正是因為這一點,你哥哥才沒有把我趕走。」

厄莉婭研究著他那雙鋼珠眼睛:看不出任何人類的表情。蒸餾服的兜帽遮住了他的下頜,但他的嘴卻很剛毅,蘊含著力量……和決心。他的話也有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我的膽子超過了……」鄧肯·艾達荷極有可能說出這樣的話。難道特萊拉人造出了一個出乎他們預料的死靈?或者這一切都是偽裝的,是他訓練中的一部分?

「解釋你的話,死靈。」她命令道。

「認識你自己。這句話是你們的戒條,對嗎?」他問。

她再次發現對方覺得很開心。「不要和我耍嘴皮子,你……你這個東西!」她說,伸手按住晶牙匕,「他們為什麼把你送給我哥哥?」

「您哥哥說您看到了整個贈送過程。」他說,「您已經聽到了答案。」

「再回答一次……給我聽!」

「我的目的是摧毀他。」

「說這話的是門泰特嗎?」

「不用問您也知道。」他責備道,「而且您還知道,這件禮物其實沒有必要。您哥哥正在自己摧毀自己。」

她掂量著這句話的分量,手仍然按在刀柄上。這個回答十分狡黠,可聲音卻無比真誠。

「既然如此,為什麼仍然要送這份禮物?」她逼問。

「也許特萊拉人覺得這樣做好玩,再說,宇航公會也要求把我作為一件禮物送給你哥哥。」

「為什麼?」

「答案是一樣的,覺得好玩。」

「我怎麼放縱自己的魔力了?」

「您是怎樣使用這種力量的?」他反問道。

他的問題鞭子一樣抽下來,甩開了她的疑懼。她把手從刀上移開,問:「為什麼你說我哥哥在自己摧毀自己?」

「哎,得了吧,孩子!他那些聳人聽聞的魔力真的存在嗎?到底在哪兒呢?難道您不會推理嗎?」

她竭力壓下怒火,說:「先說說你的推理,門泰特。」

「好吧。」他瞥了一眼周圍的護衛撲翼飛機,把視線轉到飛行的航線上。在遮蔽場城牆的北部邊緣,厄拉奇恩平原開始隱隱出現。塵霧遮掩下,凹地和村莊仍舊看不大清楚,但厄拉奇恩閃爍的燈光已經歷歷在目了。

「那些徵兆。」他說,「您哥哥有個正式的頌詞作者,他……」

「他是弗雷曼耐布們送來的禮物!」

「如果他們是你哥哥的朋友,送這麼一份禮物真是夠奇怪的。」他說,「為什麼要讓他被諂媚奉承和卑躬屈膝重重包圍?您聽過那個讚頌者的作品嗎?‘穆阿迪布照亮了民眾。烏瑪攝政王,我們的皇帝,從黑暗中來,發出燦爛的光芒,照亮了所有人。他是我們的陛下,他是無盡的泉水。他為宇宙播撒了歡樂。’呸!」

厄莉婭輕聲說:「如果我把你的話複述給我們的弗雷曼護衛隊,他們會把你砍成肉醬喂鳥。」

「那您就告訴他們得了。」

「我哥哥是靠上天之自然法律統治世界的!」

「您自己都不相信,為什麼還要這樣說?」

「你怎麼知道我相信什麼?」她聲音顫抖,用貝尼·傑瑟裡特的心法也難以剋制。她從沒想到,這個死靈對她竟然有這麼大的影響力。

「您剛才命令我以門泰特的方式說出我的推理過程。」他提醒她。

「但沒有哪個門泰特知道我相信什麼!」她顫抖著,做了兩次深呼吸,「你膽敢評判我們!」

「評判你們?我沒有評判。」

「你根本不知道我們受過的是什麼教育!」

「你們倆都接受了如何統治人的教育。」他說,「經過這種培養,你們對權力充滿了過分的渴望。你們掌握了政治手腕和技巧,對戰爭和宗教也運用得恰到好處。自然法律?什麼自然法律?那隻不過是糾纏著人類的神話而已。糾纏!它是個幽靈,是非物質的、不真實的。你們的聖戰難道是自然法律?」

「一個喋喋不休的門泰特。」她嘲笑道。

「我是厄崔迪家族的僕從,並且說話坦率。」他說。

「僕從?我們沒有僕從,只有信徒。」

「那我就是一個沒有喪失自我意識的信徒。」他說,「理解這一點吧,孩子,您……」

「不要叫我孩子!」她呵斥著,把晶牙匕從刀鞘裡抽出了一半。

「我接受您的指正。」他瞥了她一眼,微笑著,把注意力集中到撲翼飛機上。厄崔迪家族皇宮面朝懸崖的一面已經清晰可見,俯瞰著整個厄拉奇恩北部郊區。「從肉體上看,您就是一個小孩子。」他說,「而且這個肉體還深受青春期慾望的困擾。」

「我不明白為什麼要聽你這些鬼話。」她吼叫起來。可晶牙匕卻滑過遮蓋在長袍下的手掌,插回了刀鞘。手掌上已經汗水淋淋。弗雷曼人的節儉意識讓她大為不安:這可是浪費身體的水分!

「您聽是因為您知道我效忠於您哥哥。」他說,「我的行為清清楚楚,並且容易理解。」

「你沒有什麼是清清楚楚、容易理解的。你是我見過的最複雜的生物。我怎麼知道特萊拉人把你造成了什麼東西?」

「不管是出於某種錯誤或者某種目的,」他說,「反正他們讓我任意塑造自己。」

「不過是禪遜尼的那套怪論。」她指責道,「智者知道塑造他自己,而傻瓜就這樣活著,一直到死。」她的聲音裡充滿嘲弄之意,「好一個沒有喪失自我意識的信徒!我非把你的這些話全告訴保羅不可。」

「大多數他已經聽過了。」

她又驚訝又好奇:「可你是怎麼回事,竟然還活著……還有自由?他怎麼說的?」

「他笑了。他說:‘人民不希望他們的皇帝只是個記賬員;他們想要一個主人,一個保護他們的人。’可他也承認,帝國的毀滅源於他自己。」

「他為什麼會這麼說?」

「因為我使他相信我理解他的困難,並且願意幫助他。」

「你究竟說了什麼話,讓他這麼相信你?」

他沉默了,將撲翼飛機一側,準備在皇宮戒備森嚴的屋頂著陸。

「我命令你,把你當時說的話告訴我!」

「我不敢肯定您是否接受得了那些話。」

「我自己會判斷!我命令你,立刻說出來!」

「請允許我先著陸。」他說。並沒有等她允許,他就徑直拐上降落航道,調整機翼的升力,輕輕地停靠在屋頂明亮的橘紅色起降臺上。

「現在就說。」厄莉婭說,「快說。」

「我告訴他,宇宙中最困難的事莫過於接受自己。」

她搖搖頭:「真是……是……」

「一味苦藥。」他說,看著衛兵們朝他們奔過來,迅速各就各位,執行護衛任務。

「胡說八道!」

「無論是最尊貴的享有封地的伯爵,還是最卑微的奴隸,都面臨同樣的問題。你不能僱一個門泰特或別的什麼聰明人來替你解決這個問題。神聖經卷無法提供答案,機靈頭腦也不可能。被這個問題撕裂的傷口,沒有任何僕從……或信徒……能為你包紮。能包紮它的只有你自己,否則就得任它流血,讓所有人都看到。」

她猛地一轉身,但剛剛轉過來,她便意識到這個動作洩露了自己的感受。他聲音中沒有任何欺詐,也沒有巫術的詭詐技巧,卻再一次深深打動了她的心靈。他是怎麼做到的?

「你告訴了他該怎麼做?」她低聲問。

「我告訴他大膽裁決,殺伐決斷,強行建立秩序。」

厄莉婭瞪著那些衛兵。他們等在那裡,多麼耐心——多麼有秩序。「老生常談而已,還有公平啦,正義啦。」她咕噥著。

「沒有這些!」他厲聲說,「我建議他徑行決斷,就這個。決斷的原則只有一個,如果可能的話……」

「什麼原則?」

「儲存他的朋友,消滅他的敵人。」

「那就是說,判決時無法做到秉公而斷咯。」

「什麼是公正?兩種力量對峙。只要從它們各自的角度看,雙方都代表著正義。在這裡,只有皇帝的命令才能解決問題,最終形成秩序。他不能阻止衝突的發生——但是能解決它。」

「怎麼解決?」

「用最簡單的辦法:他來決定。」

「儲存他的朋友,消滅他的敵人。」

「那樣不就能帶來穩定嗎?人民希望秩序,這樣或那樣的秩序都行。他們被飢餓所困,眼睜睜看著有權有勢者以戰爭為遊戲。這是複雜,是危險,是無序。」

「我要向哥哥建議,你是最危險的東西,必須被消滅。」她說,轉身面對著他。

「我已經建議過了。」他說。

「這正是你的危險所在。」她字斟句酌地說,「如此冷靜,如此理智,徹底控制著自己的感情。」

「我的危險之處並不在那裡。」趁她來不及移動,他斜過身子,一隻手抓住她的下巴,嘴唇貼在她的唇上。

溫柔的一吻,轉瞬即逝。他放開了她。她瞪著他,驚呆了,但立即恢復了鎮定,瞥了一眼仍然一動不動站在外面警戒的衛兵,發現他們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笑意,像痙攣。

厄莉婭伸手摸了摸嘴唇,覺得這一吻有某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的嘴唇在未來出現過。她看見過它的幻象。她胸口起伏:「我應該讓人剝了你的皮。」

「就因為我危險?」

「因為你放肆!」

「我一點也不放肆。只要不給,我不會主動去拿。給我的東西,我還沒一股腦兒全拿走呢,所以,高興點吧。」他開啟他一側的艙門,滑出座艙,「來吧。瞎忙了一趟,時間已經耽擱得太久了。」他大踏步朝起降臺那邊的圓頂屋入口處走去。

厄莉婭跳起來,跑著跟上他的步子。「我把你講過的所有的話全都告訴他,還有你做過的所有事。」她說。

「好。」他為她開啟門。

「他會判你死刑的。」她說,進了圓頂屋。

「為什麼?因為得到了一個我想要的吻?」他跟著她,迫使她回過頭來。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了。

「你想要的吻?」她異常憤怒。

「好吧,厄莉婭,是你想要的吻。這麼說總可以了吧?」他開始繞過她,朝下面走去。

他的動作似乎讓她的頭腦比平時更加清晰了。她發現他很直率——絕對的誠實。我想要的吻,她告訴自己,的確是事實。

「你的誠實就是危險所在。」她說,跟上他。

「你又變聰明了。」他說,仍然大步走著,「就算門泰特也不可能說得更清楚了。說說看,你在沙漠裡看到了什麼?」

她拽住他的手臂,讓他停下來。他又做到了:語出驚人,讓她的頭腦明晰無比。

「我腦子裡總想著那些變臉者。」她說,「至於為什麼,我也說不清。這是為什麼?」

「這就是你哥哥送你去沙漠的原因。」他邊說邊點點頭,「就把這個揮之不去的意向告訴他吧。」

「可是為什麼呢?」她搖搖頭,「為什麼是變臉者?」

「一個年輕女人死在那裡。」他說,「但或許根本不會有什麼弗雷曼人來報告說有個年輕女人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