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貝尼·傑瑟裡特竟然去深究可調節系統背後的原理?」保羅問。
「我猜你從來沒有試過七盞燈以上!」她有點氣惱。他的關心惹惱了她。
「只有一次。」保羅說,「哥尼·哈萊克十點鐘時冷不丁來見我,弄得我很尷尬。當時的事兒我就不多說了。唔,說到難堪……」
「也許你下次進來之前應該先知會一聲。」她說。從保羅身邊擦過,走進臥室,找出一件寬鬆的灰色長袍披在身上,對著牆上的一面鏡子梳理自己的頭髮。她感到疲倦、失落,類似性愛之後的淡淡憂傷。她想再衝個澡……然後睡覺。「你們為什麼來這兒?」她問。
「陛下。」斯第爾格說,聲音有點奇怪。厄莉婭不由得回過頭來望著他。
「這件事有點奇怪,」保羅說,「是伊勒琅建議我們來的。她認為——斯第爾格的資訊也證實了——敵人準備發起一輪大的攻勢……」
「陛下!」斯第爾格說,聲音急促。
她哥哥不解地轉過頭,厄莉婭則仍然瞪著這個弗雷曼老耐布。他身上的某種東西使她強烈地意識到,這是一個原始人。斯第爾格相信超自然的世界近在身邊,它以一種異教徒的語言和他對話,消除他的疑惑。他的宇宙是兇暴的、難以駕馭的,完全沒有帝國的井井有條。
「什麼事,斯第爾格?」保羅說,「你想由你來告訴她我們來這兒的原因?」
「現在不是談論這個的時候。」斯第爾格說。
「怎麼回事,斯第爾格?」
斯第爾格瞪著厄莉婭:「陛下,您難道沒看見?」
保羅轉向自己的妹妹,開始感到有些不安。所有部下中,只有斯第爾格敢用這種口氣和他說話,但也只是偶爾急迫的時候才用。
「這孩子需要配偶了!」斯第爾格衝口而出,「如果她不結婚,肯定會出問題的。而且得快。」
厄莉婭猛地掉轉頭,臉漲得通紅。他怎麼會一下子擊破我的防線?不知怎麼回事,此時此刻,就連貝尼·傑瑟裡特的自控術也束手無策。斯第爾格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他又不會音言。一時間,她頗有點惱羞成怒。
「偉大的斯第爾格開口了!」厄莉婭說,仍然背對著他們,她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些暴躁,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弗雷曼人斯第爾格,居然有資格對少女心事說三道四了!」
「因為我愛你們兩個,所以必須說。」斯第爾格說,聲音帶著無比的尊嚴,「如果連男女之間的這點東西都看不明白,我還當什麼弗雷曼人的族長?看出這種問題並不需要什麼神秘的魔力。」
保羅掂量著斯第爾格的話,回想著剛才見到的那一幕,以及自己所產生的(無法否認的)男性衝動。確實如此,厄莉婭春情盪漾,情慾難以遏制。為什麼赤身裸體到訓練室裡來?還魯莽地拿生命當兒戲?十一道光!在他眼中,那臺蠢笨的自動機器變成了一隻古老可怕的魔獸,和這個時代格格不入。很久以前的過去,這類機器是具有人工智慧的計算機,芭特勒聖戰結束了這一切,但這臺機器仍然帶著一股古代機器的罪惡氣息。
自然,斯第爾格是對的。他們必須為厄莉婭找一個伴侶。
「我來安排。」保羅說,「厄莉婭和我要好好談談這件事……私下裡。」
厄莉婭轉過臉,盯著保羅。她很清楚保羅的頭腦是怎麼執行的,於是她知道,這是一個經過門泰特運算得出的決定,在那個人類計算機中,無數片段資訊經過分析,最後拼成一個整體。這個過程是無情的,宛如星球的運動,其中蘊含著宇宙執行的規律,無可阻擋,又令人望而生畏。
「陛下,」斯第爾格說,「也許我們應該……」
「現在不說這個!」保羅不耐煩地說,「我們還有別的事。」
厄莉婭知道自己不敢和哥哥對著幹,於是趕緊用貝尼·傑瑟裡特心法拋下剛才的事,問:「是伊勒琅叫你們來的?」她隱隱意識到這其中有點不祥的意味。
「沒有那麼直接。」保羅說,「她給我們的情報證實了我們的懷疑:宇航公會千方百計想弄一條沙蟲。」
「他們試圖捉一條小的,然後在別的星球上培植香料。」斯第爾格說,「這意味著他們已經找到了合適的星球。」
「還意味著他們有弗雷曼同謀!」厄莉婭喝道,「外邦不可能捕捉到沙蟲!」
「這是不言而喻的。」斯第爾格說。
「不,你沒懂我的意思。」厄莉婭說,她被斯第爾格的遲鈍氣得火冒三丈,「保羅,你肯定……」
「內部腐敗開始了。」保羅說,「這一點我們早就知道。令我十分不安的是,我從來沒有在預言幻象中看到那另一個可以培植香料的星球。如果他們……」
「令你不安?」厄莉婭厲聲道,「只可能有一種解釋:宇航會的宇航員用他們的預知能力隱蔽了培植香料的地方,和他們隱蔽大家族庇護所的方位一樣。」
斯第爾格張了張嘴巴,又合上了,什麼話也沒說。他所崇拜的兩位偶像自己承認他們也有弱點,這簡直是褻瀆神明啊。
保羅察覺到了斯第爾格的不安,說:「還有一個問題必須馬上處理!我想徵求一下你的意見,厄莉婭。斯第爾格建議把巡邏範圍延伸到沙漠的開闊地帶,同時加強穴地的警戒。或許我們可以發現敵人的登陸部隊,從而阻止他們。這種可能性並不是不存在的……」
「在有宇航員引導他們的情況下?」厄莉婭問。
「對方來勢洶洶呀。」保羅說,「所以我才到這兒來找你商量。」
「難道他們預見到了什麼我們沒有看到的東西?」厄莉婭問。
「正是這樣。」
厄莉婭點點頭,想起了那種忽然出現的新沙丘塔羅牌。她馬上說出了自己的擔心。
「擴大有預言能力的人群的數量,從而干擾我們一方的預言能力。」保羅說。
「只要有足夠的巡邏部隊,」斯第爾格大著膽子說,「我們說不定能阻止……」
「我們什麼也阻止不了……永遠不能。」厄莉婭說。她不喜歡斯第爾格現在的思維方式:收攏目光,對最重要的東西視而不見。這不是她記憶中的斯第爾格。
「我們必須這樣想,他們能搞到一條沙蟲。」保羅說,「至於能否在別的星球上種植香料,這就是另一碼事了。種植香料光靠一條沙蟲遠遠不夠。」
斯第爾格的目光從哥哥移向妹妹。他理解他們的意思,穴地生活已經把生態學的觀念深深植入了他的腦海。離開厄拉科斯的生態環境,離開那些沙漠浮游生物、小小造物主,被捕獲的沙蟲根本不可能存活。宇航公會面臨的問題很大,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解決的可能。沙蟲在別的地方能否活下來,連他自己都無法確定。
「那麼,您的預言魔法沒有發現宇航公會的小動作?」他問。
「真該死!」保羅發火了。
厄莉婭觀察著斯第爾格。這個野蠻人的腦子裡裝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對魔法很著迷。魔法!魔法!窺視未來無異於盜取聖火上的火苗。這種做法極度危險,冒險者很可能永遠迷失在渺不可見的未來。
當然,人們也有可能從那個無形的、危險的地方帶回某種有形的、可以把握的東西。現在,斯第爾格感受到了另外一種力量,存在於未知的地平線之外、或許比站在他面前的這位女巫之王和魔法師朋友更大的力量。而在這種力量面前,他所崇拜的兩個人卻都暴露出了危險的弱點。
「斯第爾格,」厄莉婭儘量給他打氣,「如果你站在沙丘之間的谷地,而我站在丘頂,我就能看見你看不見的地方,看到沙丘之外的地方。」
「可有些東西你還是看不見。」斯第爾格說,「你經常這樣說。」
「一切力量都是有限的。」厄莉婭說。
「危險或許來自沙丘之後。」斯第爾格說。
「我們面臨的情況或許正是如此。」厄莉婭說。
斯第爾格點點頭,緊盯著保羅的臉:「可無論群山後面藏著什麼,接近我們時都必須從沙丘上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