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願意朕叫你鄧肯·艾達荷嗎?」保羅問。
「如果不區別於他人,我們就無法生活。陛下隨意替我挑選一個名字就好。」
「就用你那個特萊拉名字吧。」保羅說,「海特——這個名字會讓別人有所警惕。」
海特深深鞠了一躬,向後退了一步。
厄莉婭疑惑不解:他怎麼知道接見已經結束了?我知道,因為我熟悉哥哥。可哥哥並沒向這個陌生人發出任何訊號。難道是他體內的鄧肯·艾達荷察覺到了?
保羅轉向大使:「你們的住處已經準備好了,朕想盡快和你私下談談。到時候朕會派人請你。另外還要正式通知你——免得你通過不準確的資訊來源得知這一訊息——貝尼·傑瑟裡特姐妹會的聖母蓋烏斯·海倫·莫希阿姆已經被帶離你們的巨型運輸船。這是朕的命令。再見面時,我們會好好談談她為什麼出現在這條船上。」
保羅揮了揮左手,讓大使及其隨從退下。「海特,」保羅說,「你留下來。」
大使的隨從們拖著箱子散去了。橘紅色氣體裡的艾德雷克飄動起來,包括眼睛、嘴唇,以及輕輕起伏的四肢。
保羅看著他們,直到最後一個宇航公會的人走掉,大門在他們身後「砰」的一聲關上了。
這件事就這麼做出來了,保羅想,我得到了這個死靈。這個特萊拉產品是誘餌,這一點毋庸置疑。那個聖母老巫婆扮演的很可能也是同樣的角色。很早以前他便預見到了這張塔羅牌,現在,它終於打出來了。真是一張該詛咒的牌!它攪渾了流動不息的時間之水,讓預見能力竭盡全力也只能看到一瞬以後,而不是一個小時以後的事。他提醒自己,不止一條魚既吃了誘餌又逃脫了。話又說回來,儘管這張牌不利於他,但也不是全無好處。他無法預見未來,但其他人也同樣如此。
死靈站在那裡,歪著腦袋,靜靜地等待著。
斯第爾格跨上臺階,擋住保羅的視線,用穴地狩獵時使用的恰科博薩說:「那個箱子裡的生物令我厭惡,陛下。還有這件禮物!扔掉它算了!」
保羅用同樣的語言說:「我不能。」
「艾達荷已經死了。」斯第爾格反駁,「這東西不是艾達荷。我們把它身上的水取給部族的人,扔掉它。」
「這個死靈是我的難題,斯第爾格。你的難題則是那個囚犯。對聖母要嚴加看管。派我親自訓練過的那些人去,只有他們才能抵抗她的音言。」
「我不喜歡這個傢伙,陛下。」
「我會小心的,斯第爾格。你也要小心。」
「好的,陛下。」斯第爾格下了臺階,從海特身邊經過的時候吸了吸鼻子,嗅了嗅,快步走了出去。
邪惡的氣味是嗅得出來的,保羅想。儘管斯第爾格曾把綠白相間的厄崔迪戰旗插到了許多星球上,可他仍然是個迷信的弗雷曼人,頭腦永遠是那麼簡單固執。
保羅仔細研究著這件禮物。
「鄧肯啊鄧肯,」他低語道,「他們對你做了些什麼?」
「他們給了我生命,陛下。」海特說。
「可他們為什麼要重新訓練你,並且把你送給朕?」保羅問。
海特嘴唇一撇:「他們打算讓我來摧毀您。」
這句話的坦率讓保羅大吃一驚。可是,一個禪遜尼門泰特還能有什麼別的回答?即使變成了死靈,門泰特也只說真話,而且帶著禪遜尼式的內心寧靜。這是一臺人類計算機,大腦和神經系統執行的是很久以前由機器執行的任務。把他訓練成禪遜尼徒意味著雙倍的誠實——除非特萊拉人在這具軀體裡做了某種最怪異不過的手腳。
還有,為什麼要弄成一雙機械眼?特萊拉人炫耀說他們的金屬眼比原生肉眼更加先進。可奇怪的是,沒有多少特萊拉人願意選擇它。
保羅朝厄莉婭的窺視洞瞥了一眼,希望能看到她並得到她的建議。她的建議會很客觀,不會摻雜責任和歉疚。
他再次看了看死靈。這可不是一件無足輕重的禮物,它對危險的問題做出了誠實的回答。
他們並不在乎我是不是知道這是一件用來對付我的武器,保羅心想。
「那我如何才能保護自己不受你的傷害呢?」保羅問。他用的語式也很坦誠,沒有用皇帝的「朕」,是向過去的鄧肯·艾達荷提問時用的語氣。
「甩掉我,陛下。」
保羅搖搖頭:「你打算怎樣毀掉我?」
海特看了看周圍的衛兵。斯第爾格離開後,他們離保羅更近了。他轉過身,目光投向大廳四周,然後用金屬眼睛盯著保羅,點點頭。
「這是個好地方,你在這裡可以高踞眾人之上。」海特說,「這個地方顯示了至高無上的權力。只有想到一切都是過眼煙雲、世間萬物終將消亡時,人們才有能力認真思考這種權力。把您帶到這個地方的是陛下的預知神力嗎?」
保羅手指敲打著王座扶手。門泰特在搜尋資料,但他的問題讓他惴惴不安:「讓我登上權力寶座的是堅強的決斷——而不總是我的別的什麼……能力。」
「堅強的決斷,」海特說,「這些東西很能錘鍊一個人。金屬也可以這樣鍛造,把一段優質金屬加熱,不經淬火,使其自然冷卻,這就叫鍛造法。」
「你想用禪遜尼派那套寓言式的鬼話來逗我開心?」保羅問。
「陛下,除了娛樂之外,禪遜尼派還有別的可取之處。」
保羅舔舔嘴唇,深深地吸了口氣,讓自己的思維模式進入門泰特的反擊狀態。反擊的話語立刻浮現出來。難道敵人正是希望他用全部力量跟這個門泰特交鋒,把國事拋到腦後?不,不會是這樣。為什麼煞費苦心製造一個信奉禪遜尼的門泰特?哲學……話語……冥思……內省……資料太匱乏了。
「朕需要更多資料。」他喃喃地說。
「門泰特需要資料,可資料並不會隨隨便便掉在他頭上,像穿過一片花圃時花粉沾在身上一樣。」海特說,「人必須蒐集花粉,從中仔細甄別,把它放到高倍放大鏡下檢視。」
「你必須教我這套禪遜尼的修辭法。」保羅說。
那對金屬眼睛朝他眨巴了幾下,然後說:「陛下,也許這就是他們安排我到這裡來的用意所在。」
用新奇的話語和觀念麻痺我的意志?保羅拿不準。
「能轉化為行動的觀念是最可怕不過的。」保羅說。
「扔掉我,陛下。」海特說。這是鄧肯·艾達荷的聲音,充滿了對當年那位小少爺的無限關切。
保羅感到自己被這個聲音俘虜了。他無法擺脫這個聲音,即使它來自一個死靈。「你留下來。」他說,「我倆都要加倍小心。」
海特順從地鞠了一躬。
保羅看了看窺視視窗,用眼神懇求厄莉婭把這件禮物從他手中奪走,查清它的隱秘動機。死靈是嚇唬孩子們的鬼魂。他從未想過了解這種東西。如今,為了瞭解它,他不得不戰勝自己的憐憫之情……可他不能保證能做到這一點。鄧肯……鄧肯……在這個量身定製的肉體裡,艾達荷在哪裡啊?不,它不是一具肉體……只不過徒具肉體的形式而已!艾達荷永遠死去了,死在厄拉奇恩的洞穴裡。他的靈魂正從金屬眼睛裡向外凝視。這具軀體裡存在著兩個人,其中一個非常危險,它的力量和本性都隱藏在這個獨一無二的面具後面。
保羅閉上眼睛,讓過去看到的幻象從意識裡浮現。愛和恨的精靈從波濤翻滾的大海里噴湧而來。這片喧囂之上看不到岩石,也搜尋不到任何可以躲避波濤的安全所在。
為什麼沒有在過去的幻象中看到今天這個全新的鄧肯·艾達荷?他問自己,是什麼遮蔽了時間,連他的靈眼都無法看到?很顯然,另外有人在利用他的預知能力作祟。
保羅睜開眼睛,問:「海特,你有預知能力嗎?」
「沒有,陛下。」
聲音非常誠懇。當然,這個死靈有可能並不知道他有這種能力。可是,不知道這個資訊,他的門泰特功能會受到干擾。隱藏在這一切之後的動機到底是什麼?
舊日的幻象圍繞著保羅,洶湧澎湃。他非得選擇最可怕的道路嗎?時間發生了扭曲,暗示著與這個死靈有關的可怕的未來。難道無論他怎麼做,都將不可避免地踏上這條道路?
放手……放手……放手……
這個想法在他腦子裡不停地鳴響。
在保羅的上方,厄莉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左手託著下巴,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死靈。這個海特像磁鐵一樣迷住了她。特萊拉人的復容術使他青春煥發,似乎在向她發出純潔而熱烈的呼喚。其實她完全明白保羅無聲的懇求。當預知能力喪失作用時,人們只好轉而依賴間諜和實實在在的力量。至於她自己,她急切地想接近他,這種衝動讓她迷惑不解。她渴望靠近這個陌生的男人,甚至觸控他的身體。
對我們兩人,他都是一個威脅,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