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先知 第七章

隨即,她感到刀尖抵在了自己背上,一陣寒意從刀尖向外蔓延,傳遍她的全身。剎那間,她明白了:哥尼想要殺她。為什麼?她想不出任何理由,他不是那種會叛變的人。但她確信自己沒有誤會他的企圖。明白這一點之後,她迅速在心裡盤算起來。站在身後的並不是一個能輕易戰勝的對手,而是一名老練的殺手,對音言具有高度的警惕性,瞭解所有戰鬥策略,熟知每一個死亡陷阱和暴力手段。站在身後的是她親自用潛意識培訓法訓練出來的殺人工具。

「你以為你已經逃脫了罪責,是不是,巫婆?」哥尼號叫道。

她還來不及思考這個問題,也來不及回答,保羅掀起門簾走了進來。

「他來了,母……」保羅突然打住話,凝望著眼前的緊張場面。

「站在原地別動,大人。」哥尼說。

「你這是……」保羅搖著頭。

傑西卡想要張口說話,但感到那條手臂緊緊卡著她的喉嚨。

「沒有我允許,不準開口,巫婆,」哥尼說。「我只想你說一件事,好讓你兒子親耳聽到。只要你有一絲反抗的跡象,我就把這把刀刺入你的心臟。你必須保持聲音平穩,不許繃緊肌肉,更不許動。你必須小心你的一舉一動,這樣才能為你自己多贏得幾秒鐘活命的時間。我向你保證,就只有這些。你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保羅向前邁了一步。「哥尼,嗨,這是……」

「停在原地,別動!」哥尼厲聲叫道,「再走一步,她就沒命了。」

保羅的手滑向腰間的刀柄,他平靜地說道:「你最好解釋一下,哥尼。」

「我發過誓,一定要手刃出賣你父親的叛徒,」哥尼說,「你以為我能忘記那個對我恩重如山的人嗎?是他把我從哈克南奴隸營裡救出來的,是他給了我自由、生命和榮譽……還有友誼,這份友情對我而言珍貴無比,無可替代。如今,背叛他的人就在我的刀下。沒人能阻止我……」

「你大錯特錯了,哥尼!」保羅說。

傑西卡想:原來是這麼回事!太可笑了!

「我錯了?」哥尼問,「讓我們聽聽這個巫婆是怎麼說的。最好讓她明白,我用盡了所有賄賂、打探和欺騙的手段才證實了這個指控。為了弄清其中一部分真相,我甚至對一個哈克南衛隊長用了塞繆塔迷藥。」

傑西卡感到扼住她喉頭的手稍稍鬆了一點。但沒等她開口,保羅便說道:「叛徒是嶽醫生。我告訴過你了,哥尼。證據很充分,無可辯駁。確實是嶽醫生。我不管你的懷疑是打哪兒來的——追究這些毫無意義——但如果你傷害了我的母親……」保羅從刀鞘中抽出晶牙匕,置於胸前,「……我就要你血債血償。」

「嶽醫生受過預處理,以適合擔任御醫之職,」哥尼怒喝道,「他不可能變成叛徒。」

「我知道有一種方法可以解除那種處理。」保羅說。

「證據!」哥尼堅持道。

「證據不在這裡,」保羅說,「在泰布穴地,遠在南方。但如果……」

「別跟我玩把戲。」哥尼吼道,他的手重新勒緊了傑西卡的脖子。

「不是把戲,哥尼。」保羅說。他的聲音無比悲慟,撕扯著傑西卡的心。

「我看了從哈克南間諜身上搜出的信件,」哥尼說,「那封信直接指向……」

「我也看過那封信,」保羅說,「父親曾在一天晚上讓我看過,並向我解釋了這其實是哈克南人的陰謀,目的在於讓他懷疑心愛的女人。」

「啊!」哥尼說,「你沒……」

「住口!」保羅說。語氣平淡,卻比傑西卡聽過的任何聲音更具支配力。

他的控制力已臻化境,她想。

哥尼架在她脖子上的手臂開始發抖,抵在她背上的刀尖也游移不定起來。

「你並不知道,」保羅說,「我母親在夜晚會為她逝去的公爵而哭泣。你沒見過她眼中一說起天殺的哈克南人就會噴出的怒火。」

這麼說,他都聽見了,她想,淚水頓時迷糊了她的雙眼。

「你也並不知道,」保羅繼續道,「該如何牢記你在哈克南奴隸營裡學到的教訓。你說你為我父親的友誼感到驕傲!難道你還不瞭解哈克南人和厄崔迪人之間的區別?難道你還無法通過哈克南人留下的臭味嗅出他們的陰謀?難道你還不瞭解,厄崔迪人的忠誠是用愛換來的,而哈克南人用金錢買來的卻只有恨?難道你還看不清這次叛變的真相嗎?」

「但是,嶽醫生……」哥尼喃喃道。

「我們的證據,是嶽親自寫給我們的信。他在信中承認了他的背叛,」保羅說,「我用我對你的愛發誓,我說的全是真的。你自己也知道我對你的愛有多深,就算待會兒我把你殺死在地上,我也仍將保留對你的這份愛。」

聽到兒子說出這番話,傑西卡大為驚訝,他對人性的瞭解和洞察一切的聰明才智,無不讓傑西卡震驚不已。

「我父親很有交友的天賦,」保羅說,「他從不肆意給出自己的愛,他的愛從不會給錯物件。他的弱點在於他誤解了恨,他以為任何一個仇恨哈克南人的人都不會背叛他。」他看了他母親一眼,「她清楚地知道這一點,我已經給她看了我父親的信,他從來沒有懷疑過她。」

傑西卡感到自己快要失控,只得咬緊下唇。她注意到保羅生硬的語氣,意識到他說出這番話,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她想朝他奔過去,把他摟在胸前,她以前從沒這麼做過。但扼住她咽喉的手臂已停止了顫抖,刀尖仍一動不動地抵著她的後背。

「一個孩子一生中最可怕的時刻,」保羅說,「就是發現他的父母只是普通的人,分享著一種他永遠無從參與的愛。它既是一種損失,也是一種領悟,明白世界分為彼此,而我們總是孤身一人。這一頓悟自有其真實性,沒有人可以迴避。當我父親提到母親時,我聽出了他對她的愛。我母親不是叛徒,哥尼。」

傑西卡終於開口道:「哥尼,放開我。」話中並沒帶任何特殊的命令語氣,也沒有針對他的弱點使什麼詭計的意思,然而哥尼的手臂卻鬆開了。她跑向保羅,站在他面前,但沒有抱住他。

「保羅,」她說,「這世上還有其他領悟。我突然意識到,過去我曾一直在利用你,扭曲你,操縱你,硬把你放在我選擇的道路上……或者說,這是一條我不得不選擇的道路,就當這是我的藉口吧,我只能說,我所受的訓練要求我那麼做。」她的喉嚨哽住了,過了一會兒,她抬頭看看兒子的眼睛,「保羅……我要你為我做件事:去選擇一條幸福的道路。你那位沙漠女子,如果你願意,就娶她吧。別管別人怎麼說,想做就去做。但要選擇一條你自己的路,我……」

她停了下來,身後傳來的喃喃低語打斷了她。

哥尼!

她看見保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的身後,便轉過身去。

哥尼站在原地,但刀已插回刀鞘。他撕開胸前的衣袍,露出裡面灰色光滑的蒸餾服,是走私徒在各穴地間買賣的那種。

「將你的刀刺入我的胸膛吧,」哥尼說,「殺了我,結束這場爭端。我已經玷汙了自己的名聲,我對不起公爵!最好的……」

「別動!」保羅命令道。

哥尼看著他。

「扣上你的袍子,別像個傻瓜一樣,」保羅說,「這一天來,我已經看夠傻事了。」

「殺了我吧!」哥尼咆哮道。

「你應該更瞭解我才是,」保羅說,「你以為我有這麼白痴嗎?難道每個我需要的人都要和我玩這一手嗎?」

哥尼看著傑西卡,用一種絕望、乞求,可憐得完全不像他的語氣說道:「那麼,夫人,請你……殺了我。」

傑西卡走到他面前,雙手按在他的肩上。「哥尼,為什麼要逼厄崔迪人殺死他們所愛的人呢?」她輕輕把哥尼敞開的衣袍從他手指下面拉出來,為他掩好衣襟,又幫他把胸前的衣服繫緊。

哥尼結結巴巴道:「但是……我……」

「你以為自己是在為雷託復仇,」她說,「正因如此,我才敬重你是一條漢子。」

「夫人!」哥尼說。他垂下頭,下巴埋在胸前,緊閉著雙眼,強忍著不讓淚水流出來。

「我們就把這次發生的事當成老朋友之間的誤會吧。」她說。保羅聽出她有意調整了語調,話中暗含撫慰。「一切都過去了,萬幸的是,我們之間再也不會有這樣的誤會了。」

哥尼睜開淚光閃爍的雙眼,低頭看著她。

「我認識的那個哥尼·哈萊克是一個精通劍術和巴釐琴的人,」傑西卡說,「而我最敬重的,是彈琴的哥尼。難道那個哥尼·哈萊克不記得了,當年我是多喜歡聽他為我彈琴啊?你還帶著巴釐琴嗎,哥尼?」

「我換了把新琴,」哥尼說,「是從秋夕星帶來的,音色美妙極了。彈起來就像是維羅塔親手製作的樂器,儘管上面沒有他的簽名。我覺得它是維羅塔的學生製造的。而這個學生……」他突然頓住了,「我這是在說什麼呢,夫人?盡是東拉西扯……」

「不是東拉西扯,哥尼。」保羅說。他走過去,站在母親身旁,正眼盯著哥尼,「不是東拉西扯,而是朋友之間分享樂事。如果你現在願意為她彈琴,我會非常感激你的。戰鬥計劃可以等一會兒再談,至少明天之前我們不打算開戰。」

「我……我去拿我的琴,」哥尼說,「就在過道里。」他從他們身邊繞過去,穿過門簾走了。

保羅把手放在他母親的手臂上,發現她在發抖。

「都過去了,母親。」他說。

她沒有轉回頭,只是用眼角的餘光朝上看著。「過去了?」

「當然,哥尼……」

「哥尼?哦……是的。」她垂下眼簾。

門簾沙沙地響,哥尼帶著巴釐琴回來了。他開始調音,迴避著他們的目光。牆上的壁毯削弱了回聲,樂音變得柔和而親暱。

保羅扶著母親來到一個墊子旁坐下,讓她背靠在牆上厚厚的掛毯上。他突然吃驚地發現母親變得十分蒼老,臉上開始出現沙漠人特有的那種乾燥引起的皺紋,一雙藍眼睛的眼角周圍已經現出了魚尾紋!

她累了,他想,我們必須想個法子,減輕她的負擔。

哥尼撥了撥琴絃。

保羅看了他一眼,說道:「我……有些事要去處理。你在這裡等我。」

哥尼點點頭。此刻,他的思緒似乎已經飄向了遠方,彷彿正徜徉在卡拉丹遼闊的天空下——地平線上烏雲滾滾,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暴風雨。

保羅硬下心,轉身離去,穿過厚重的門簾,走進側道。他聽見哥尼在身後開始彈起小調,便停在屋外站了一會兒,聆聽著微弱的琴聲。

果樹園,葡萄園,

乳房豐滿的美女,

為我斟滿美酒。

為什麼要談戰爭?

高山化為塵土。

為什麼我感到如此悲哀?

天堂的大門敞開,

灑下遍地財富;

只需合起雙手就能聚起無數。

為什麼我還想著埋伏,

想著杯中投下的劇毒?

為什麼我會感慨年華老去?

愛人伸出臂膀召喚我,

帶著溢於言表的幸福,

迎接我的還有伊甸園裡快樂無數。

為什麼我還記得這些傷痕。

為什麼我要夢見過去的罪惡?

為什麼我總是帶著恐懼陷入噩夢深處?

一位身著長袍的敢死隊信使從前面通道的拐角處走出,向保羅走來。他的兜帽拋在腦後,蒸餾服鬆鬆地掛在身上,這說明他剛從外面的沙漠中歸來。

保羅示意他停下,然後離開門簾,沿著通道走到那信使身旁。

那人雙手抱在胸前,以弗雷曼人在典禮上向聖母或薩亞迪娜行禮的方式,向保羅彎腰敬禮。他說道:「穆阿迪布,各部落的首領已經陸續抵達了。」

「這麼快?」

「這些是斯第爾格早些時候派人去叫的,他當時覺得……」他聳了聳肩。

「我知道了。」保羅回頭望了望,從屋裡傳出微弱的琴聲,回想起那是母親最喜愛的一首老歌,一首曲調歡快、歌詞悲哀的奇怪歌謠,「斯第爾格很快就會和其他首領一起趕來,待會兒你帶他們到我母親那兒去,她正等著呢。」

「我會在這裡等他們,穆阿迪布。」信使說。

「好的……行,你就在這裡等。」

保羅從信使身邊擠過去,繼續朝洞穴深處走。每個這樣的洞穴裡都有一個特殊場所——就在儲水池旁邊。在那裡,他會找到一條小小的夏胡魯,不到九米長,被四周的水溝包圍著,因為生長受到限制而長不大。一旦從小小造物主的菌體中孵化出真正的造物主,就不能再接觸水了,水對它們來說是一種劇毒。將造物主淹死在水中,這是弗雷曼人的最高機密,這種行為將獲得那種把他們凝聚成為一體的物質——生命之水,而水中所含的毒素只能由聖母來改變。

保羅的這個決定源自剛才母親面對的危急關頭。他以前從沒在未來的預見中看到過那個時刻,從沒看見出自哥尼·哈萊克的這個危機。未來,灰雲籠罩中的未來,整個宇宙翻騰著向前湧動,衝向一個沸騰的關鍵點。這個未來包圍著他,彷彿一個幻影世界。

我必須看清它,他想。

他的身體已漸漸對香料產生了某種抗藥性,預知的幻象於是越來越少……越來越朦朧。對他來說,解決辦法就擺在那兒。再明顯沒有了。

我要淹死那條造物主。現在就讓我們來看一看,我到底是不是魁薩茨·哈德拉克。只有魁薩茨·哈德拉克才能經受住聖母所經受過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