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先知 第七章

多少次,人們的憤怒讓他們聽不見自己內心的聲音。

——摘自伊勒琅公主的《穆阿迪布語錄》

聚在洞內大廳的人群散發出一種氣氛,傑西卡以前也曾感受過,和保羅殺死詹米那天的氣氛一模一樣。人們的喃喃低語聲中透出緊張不安。大家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就像長袍上的衣結。

傑西卡從保羅的私人住所出來,一邊朝小道上走,一邊把一個信筒塞進衣袍。她從南方一路北上,長途跋涉,累是累了些,但現在已經休息夠了。但保羅不允許他們使用繳獲的撲翼機,這讓她十分生氣。

「我們還沒有完全掌握制空權。」保羅是這麼說的,「而且,我們也不能過分依賴外星燃油。燃油和撲翼機必須集中起來並藏好,在總攻那天發揮最大的作用。」

保羅和一群年輕人一起站在小道附近。蒼白的燈光給眼前的景物染上了幾分不真實的意味,看上去像一幕舞臺劇,只不過加上了擁擠的人群所散發出的體味、嘈雜的低語、拖沓的腳步聲。

她打量著兒子,想知道他為什麼不急於向她展示意外驚喜——哥尼·哈萊克。一想到哥尼,過去的輕鬆生活便重新湧上心頭,那些與保羅父親相親相愛的美好時光映現在她眼前。

斯第爾格和他的那一小群人站在小道的另一邊。他一言不發,渾身散發出與生俱來的威嚴氣勢。

我們絕不能失去這個人。傑西卡想,保羅的計劃一定要成功。否則,不管發生什麼都將是極大的悲劇。

她大步走過小道,從斯第爾格面前走過去,沒有看他一眼,徑直走到前面的人群中,她朝保羅走過去的時候,人們紛紛為她讓出一條路,所到之處一片沉寂。

她知道這種沉默意味著什麼——憂慮不安和對聖母的敬畏。

走近保羅時,那些年輕人紛紛從保羅身邊散開,朝後退去。他們對保羅表現出一種不同於以往的尊崇,但這種尊崇卻讓她深感不安。「一切在你之下的人都覬覦你的地位。」貝尼·傑瑟裡特格言是這麼說的。可在這些人臉上,她沒有發現任何貪婪的表情。人們的宗教狂熱使他們對保羅只有仰望尊崇之心,毫無覬覦之意。這時,她又記起另一句貝尼·傑瑟裡特諺語:「先知多死於暴力。」

保羅看著她。

「是時候了。」她說,把信筒遞給了他。

跟保羅在一起的人裡有一個比較膽大,他看著對面的斯第爾格,說道:「你要向他提出挑戰了嗎,穆阿迪布?是時候了。否則他們會把你當成膽小鬼……」

「誰敢稱我為膽小鬼?」保羅怒喝,他的手飛快地伸向腰間,握住晶牙匕的刀柄。

保羅身邊的人首先沉默下來,隨後,沉默漸漸蔓延到了所有的人群。

「咱們有正事要幹。」保羅說,剛才提問的那人向後退去。保羅轉過身,擠過人群,來到小道上,接著輕盈地跳上了平臺,面向眾人。

「幹吧!」下面有人尖聲叫道。

尖叫過後,人群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保羅等著大家安靜下來。在散亂的腳步聲和咳嗽聲中,整座巖洞慢慢安靜,最後,保羅抬起頭,開始講話,洪亮的聲音就連洞裡最遠的角落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你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保羅說。

他又等了一會兒,直到回應的喧譁聲漸漸平息。

真的,他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保羅想。他舉起信筒,思忖著裡面的內容。他母親把它交到他手上,告訴他這是從一個哈克南信使身上繳獲的。

信裡的意思很清楚:拉班被拋棄了,現在只能依賴厄拉科斯上現有的資源自力更生!他無法得到支援,也不會再有補給!

保羅再次高聲說道:「你們認為,現在時機成熟了,我該向斯第爾格挑戰,奪取軍隊的領導權!」沒等大家回答,保羅憤慨地厲聲說道,「你們以為李桑·阿爾-蓋布這麼愚蠢嗎?」

山洞裡一片死寂。

他認可了那些傳說,正打算為自己披上宗教的外衣,傑西卡想,他不該這麼做!

「這是慣例。」有人大聲叫道。

「慣例改了。」保羅淡淡地扔出這句話,試探著人們的情緒反應。

山洞一角響起一個憤怒的聲音:「要改些什麼得我們說了算!」

人群中響起幾聲零星的應和。

「悉聽尊便。」保羅說。

傑西卡聽出了保羅話中的微妙語調,知道他正在運用自己教他的音言。

「你們說了算,」保羅認同道,「但先聽聽我怎麼說。」

斯第爾格沿著小道走來,蓄著大鬍子的臉看上去非常冷漠。「這也是慣例。」他說,「全民大會上,任何弗雷曼人都有發言權。保羅-穆阿迪布也是弗雷曼人。」

「部落的利益高於一切,對嗎?」保羅問。

斯第爾格繼續用威嚴而平淡的語氣說道:「這個原則始終領導著我們前進的步伐。」

「很好。」保羅說,「那麼,請問,我們部落的軍隊是由誰來統領的?我們用神奇的格鬥術訓練了一批指揮官,又是誰通過這些指揮官統率著所有弗雷曼部落和軍隊?」

保羅稍等了片刻,掃視著人群。沒人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繼續道:「是斯第爾格統領著這一切嗎?他自己都說不是。難道不是我在統領大家嗎?就連斯第爾格有時都會聽令於我。而那些德高望重的老人們,智者中最睿智的人,就連他們也都聽取我的意見,都在聯合會議上對我表示尊重。」

人們繼續保持沉默。

「那麼,」保羅說,「是我母親在統領大家嗎?」他指指臺下身穿神職黑袍站在人群中的傑西卡,「大家都知道,面臨重大抉擇的時候,斯第爾格和其他部落的首領幾乎每次都會前來徵詢她的意見。但聖母會走在沙漠裡,帶領戰士們突襲哈克南人嗎?」

保羅看到,不少人皺起眉頭開始思索,但還有些人在憤怒地嘟囔著。

這麼做很危險,傑西卡想,但她想起了信筒裡的訊息。她看出了保羅的意圖:直接深入他們的內心,直面那些讓大家無所適從的問題,解決它們,其餘的一切自然會迎刃而解。

「沒有人會承認沒有經過決鬥的領袖,是嗎?」保羅問。

「那是慣例。」有人叫道。

「我們的目標是什麼?」保羅問,「是推翻拉班,那個哈克南禽獸,是重建我們的星球,把它建成一個水源豐富、能讓我們的家人過上幸福生活的地方——這難道不是我們的目標嗎?」

「艱難的任務需要殘酷的慣例。」有人大聲說。

「你們會在戰鬥前折斷自己的刀鋒嗎?」保羅質問,「我說的是事實,絕不是誇口或向誰挑戰。在場的諸位相信沒有一個人能在單打獨鬥中擊敗我,包括斯第爾格在內。這一點,斯第爾格本人也承認。他知道,你們大家也都知道。」

人群中再次響起憤怒的低語。

「你們中間有許多人曾經在訓練場上跟我交過手,」保羅說,「知道這不是我在誇口。我這麼說,是因為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實,難道我會蠢到自己看不出來嗎?我比你們更早開始接受這些訓練,我的那些老師也比你們所見過的任何人更加經驗豐富。不然你們以為我是如何戰勝詹米的?在我當時的年紀,你們的男孩子不過剛學會打鬥遊戲罷了。」

他的音言運用得恰如其分,傑西卡想,但對這些人來說還不夠。他們對聲音控制有良好的抵抗能力,他還必須在邏輯上說服他們。

「那麼,」保羅說,「讓我們來看看這個。」他舉起信筒,剝掉殘餘的封皮,「這是從一個哈克南信使身上搜到的,它的可靠性毋庸置疑。這封信是寫給拉班的,信上說,他請求增派部隊的要求被拒絕了,他的香料收成遠遠達不到配額的要求,他必須利用他現有的人手,從厄拉科斯榨取更多的香料。」

斯第爾格走到保羅身邊。

「你們中有多少人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保羅問道。「斯第爾格一眼就明白了。」

「他們孤立無援了!」有人大聲回答。

保羅把信筒塞進腰包,從脖子上解下一根用志賀藤編成的繫繩,從上面取下一個戒指,把它高高舉起。

「這是我父親的公爵印章戒指,」他說,「我曾發誓永遠不會戴它,直到我準備好率領我的軍隊橫掃整個厄拉科斯,並宣佈它是我的合法領地。」他把戒指戴在手指上,握緊拳頭。

山洞被沉寂籠罩。

「誰是這裡的統治者?」保羅舉起拳頭問道,「是我!我統治著厄拉科斯的每一寸土地!它是我的公爵封地,無論皇帝現在說‘不’還是‘是’!是他把厄拉科斯封給了我父親,我父親又傳給我。」

保羅踮起腳跟,又落下去。他打量著人群,感受著他們的情緒波動。

差不多了,他想。

「當我奪回本應屬於我的統治權時,這裡的一些人將在厄拉科斯擁有重要地位。」保羅說,「斯第爾格就是其中之一。我並不是想收買他!也不是出於感激,儘管我和許多人一樣,欠他一條命。不!不為別的,就因為他的睿智和強大,因為他用自己的智慧而不僅是紀律來統率這支軍隊。你們以為我很蠢嗎?你們以為我會砍斷自己的左膀右臂,讓他在這個山洞裡血濺當場,就為了讓你們看熱鬧嗎?」

保羅犀利的目光掃過人群,「你們誰敢說我不是厄拉科斯合法的統治者?難道我為了證實自己的統治權,就必須讓這沙海中的每一個弗雷曼部落都失去首領嗎?」

保羅身邊的斯第爾格動了動身子,他疑惑地望向保羅。

「難道我會在最需要人的時候,反而削弱自己的力量嗎?」保羅問,「我是你們的統治者,而我要對你們說,現在該停止自相殘殺了。別再殺死我們最好的戰士。我們要一致對外,把刀鋒對準我們真正的敵人——哈克南人!」

斯第爾格「唰」地抽出他的晶牙匕,向上舉起,高呼道:「保羅-穆阿迪布公爵萬歲!」

震耳欲聾的吼聲響徹山谷,回聲此起彼伏,久久地在山洞中迴響。人們歡呼著,高聲唱著:「呀,嗨呀,喬哈達!穆阿迪布!穆阿迪布!穆阿迪布!呀,嗨呀,喬哈達!」

傑西卡在內心將這段話翻譯了出來:「穆阿迪布的戰士萬歲!」她、保羅和斯第爾格,他們三人刻意導演的這出戲成功了。

喧鬧聲漸漸平息。

洞內完全恢復平靜時,保羅對斯第爾格說道:「跪下,斯第爾格。」

斯第爾格雙膝跪在小道上。

「把你的晶牙匕給我。」保羅說。

斯第爾格照他的話做。

原來的計劃沒有這一齣,傑西卡想。

「重複我的話,斯第爾格。」保羅說。然後,按照父親在授勳儀式上所說的話,他念道:「我,斯第爾格,從我的公爵手中接過這把刀。」

「我,斯第爾格,從我的公爵手中接過這把刀。」斯第爾格重複道,從保羅手中接過那把乳白色的匕首。

「我的公爵所指,便是我的刀鋒所向。」保羅說。

斯第爾格以緩慢莊嚴的語調重複保羅的話。

傑西卡想起了這儀式的來源,頓時淚水盈眶,她眨眨眼,忍住淚花,搖了搖頭。我知道這樣做的理由,她想,我不該被它驚擾。

「只要我的鮮血還在流淌,我的刀就屬於我的公爵,我將誓死消滅他的敵人。」保羅說。

斯第爾格重複他的話。

「吻這把刀。」保羅命令道。

斯第爾格照做,然後又以弗雷曼人的方式吻了保羅的刀柄。保羅點點頭,於是斯第爾格把刀插入刀鞘,站起身。

人群發出一片充滿敬畏的輕聲嘆息,傑西卡聽到他們的竊竊私語:「那個預言——一個貝尼·傑瑟裡特將為我們指路,一位聖母將看到這條光輝大道。」接著,從更遠處傳來一句話:「她是在通過她的兒子指引我們!」

「斯第爾格統領這個部落,」保羅說,「決不允許任何人對此心存異議。他代替我釋出命令,他要你們做的,就是我要你們做的。」

英明,傑西卡想,部落的領袖絕不能在那些本應聽命於他的人面前丟臉。

保羅放低聲音:「斯第爾格,我想在今晚派出沙漠旅者,同時放出碧水鳥,召集一次部落首領聯合會。把他們派出去之後,你就帶著卡特、柯巴、奧塞姆和其他兩名你自己挑選出來的小隊長,到我房裡來制定作戰計劃。等各部落首領到達之時,我們必須打一個大勝仗,讓他們好好瞧瞧。」

保羅點頭示意母親陪他一起離場,然後率先走下小道,穿過人群,朝中央通道和早已準備好的起居室走去。當保羅從人群中擠過去的時候,無數隻手伸來,想要觸控他的身體。人群歡呼著他的名字。

「斯第爾格所指,便是我的刀鋒所向,保羅-穆阿迪布!快讓我們戰鬥吧,保羅-穆阿迪布!讓我們用哈克南人的血來澆灌這片大地!」

傑西卡感受到人們的激情,意識到這群人正渴望戰鬥。他們已經迫不及待了。我們把他們的鬥志推上了頂峰,她想。

進入內室後,保羅示意母親坐下來,說道:「在這兒等一下。」然後,他掀開門簾,鑽進一條側道。

保羅走後,內室顯得很靜。門簾後面如此之靜,甚至能聽到把在穴地裡迴圈的空氣打進這個房間的鼓風機那微弱的颯颯聲。

他要把哥尼·哈萊克帶到這裡來,她想。她心中五味陳雜,在來厄拉科斯之前,哥尼和他的音樂一直是卡拉丹愉快時光的一部分。如今,她卻覺得卡拉丹彷彿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這三年來,她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就要與哥尼再次面對面了,這使她不得不重新估量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變化。

保羅的咖啡用具放在她右邊的矮桌上,這套銀鎳合金製品是從詹米那裡繼承來的。她看著它,心想不知曾有多少隻手摸過它的金屬表面。這個月,契尼就是用它來服侍保羅的。

這個沙漠女人除了侍候他喝咖啡以外,還能為一個公爵做些什麼呢?傑西卡心下暗問。她無法給他帶來權力,也沒有家族勢力。保羅只有一個選擇——他只能通過政治聯姻與某個強勢的大家族結盟,對方甚至可能是皇室家族。待嫁的公主畢竟有許多,她們中的任何一個都接受過貝尼·傑瑟裡特的訓練。

傑西卡想象著:離開厄拉科斯這嚴酷的生存環境,作為一位公爵的母親,過上她所熟悉的既有權勢,又有保障的生活。她瞥了一眼遮在巖洞石壁上的厚壁毯,回憶起自己是怎樣一路顛簸到這兒來的——靠一大群沙蟲,乘著聖母轎騎在沙蟲背上,高高的行李架上堆滿為未來戰鬥準備的必需品。

只要契尼活著,保羅將看不到他的職責,傑西卡想,她已經給他生了一個兒子,這已經足夠了。

她突然非常想見自己的小孫子,這孩子在許多方面都那麼像他的祖父——那麼像雷託。傑西卡把雙掌放在臉頰兩邊,開始用慣用的呼吸法來穩定情緒,清醒頭腦,然後向前彎腰,專心練習,讓身體可以隨時服從頭腦的指揮。

她知道,保羅選擇這個鳥巢洞作為指揮部是無可指責的。這是一個理想的地方,北邊的風口關通往一處巖壁環繞的窪地,那裡有一個護衛森嚴的村莊,許多厄拉科斯技工和機械師的家都在那個村莊裡,同時,它也是整個哈克南人防禦區的維護中心,是個關鍵性的戰略要地。

門簾外傳來一聲咳嗽,傑西卡直起身體,深深吸了口氣,慢慢地平靜下來。「進來。」她說。

簾子甩開,哥尼·哈萊克猛地跳進屋內。她還沒來得及看清他臉上古怪、扭曲的表情,哥尼就已經轉到她背後,一隻強壯的手臂卡住她的下巴,把她提了起來。

「哥尼,你這個傻瓜,你要幹什麼?」她質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