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先知 第六章

兩個戴兜帽的弗雷曼人從他們身下的亂石中走了出來,開始往上爬。其中一人肩上扛著一個很大的黑色包裹。

「我的人呢?」哥尼問。

「關在我們腳下的巖洞裡,」保羅說,「我們在這兒有個山洞——鳥巢洞。風暴過後,我們將決定如何處置他們。」

山脊上有人喊道:「穆阿迪布!」

保羅聞聲轉去,看見一個弗雷曼衛兵正在招呼他們,要他們進山洞。保羅發出訊號,表示他聽見了。

哥尼目光驟變,他重新打量著保羅。「你就是穆阿迪布?」他問,「你是‘沙之意志’?」

「那是我的弗雷曼名字。」保羅說。

哥尼轉了個身,他心裡突然感到一陣壓抑,有一種不祥的感覺。他的一半人馬已經倒在了沙漠裡,其餘人都被俘。他並不關心那些新招募的傢伙,那些可疑的人。但其餘人裡有好人,有朋友,有他覺得應該負責的人。「風暴過後,我們將決定如何處置他們。」這是保羅的話,穆阿迪布的話。哥尼想起那些關於穆阿迪布,關於李桑·阿爾-蓋布的傳聞:他如何剝下一名哈克南軍官的皮做鼓面;如何在弗雷曼敢死隊員的簇擁下衝鋒陷陣;那些敢死隊員們又如何嘴裡哼著死亡聖歌,毫無畏懼地衝入戰場。

正是他!

兩個爬上巖頂的弗雷曼人輕快地躍到保羅面前的一個石臺上,黑臉的那人說道:「全都關押好了,穆阿迪布。我們現在最好就到山洞裡去。」

「好!」

哥尼注意到那人說話的語氣——一半是命令,一半是請求。這就是那個叫斯第爾格的人,弗雷曼新傳奇中的另一個人物。

保羅看著另一個人扛著的包裹,問道:「柯巴,你扛著什麼東西?」

斯第爾格回答說:「是在機車上找到的,上面有你這位朋友的姓名縮寫。裡面裝著一把巴釐琴,我聽你講過好多次哥尼·哈萊克彈琴的故事。」

哥尼打量著說話的人,看見從蒸餾服面罩裡露出的黑色鬍鬚,一雙銳利的鷹眼,還有一個鷹鉤鼻。

「大人,你有個很會動腦子的同伴,」哥尼說,「謝謝你,斯第爾格。」

斯第爾格示意同伴把包裹遞給哥尼,說道:「謝謝你的公爵大人吧,全靠他的支援,你才得以加入我們的隊伍。」

哥尼接過包裹,對方話裡的刻薄之意讓他迷惑不解。這人明顯帶著挑釁的口氣。哥尼納悶,是不是這個弗雷曼人在嫉妒他。突然跑出來一個叫哥尼·哈萊克的傢伙,甚至在保羅到達厄拉科斯前就認識他了,還跟他有著深厚的交情,而這份情誼是斯第爾格永遠無法插足的。

「你們兩人都是我的好朋友。」保羅說。

「弗雷曼人斯第爾格,這名字可非常有名,」哥尼說,「能認識你這個朋友是我的榮幸,任何殺哈克南人的勇士都是我的朋友。」

「斯第爾格,你願意和我的朋友哥尼·哈萊克握個手嗎?」保羅問。

斯第爾格慢慢伸出手來,握住哥尼結滿老繭的厚實大手,那是一隻使慣劍的手。「很少有人沒聽說過哥尼·哈萊克的大名。」說完,他放開了哥尼的手,轉身對保羅道,「暴風的勢頭很猛。」

「馬上走。」保羅說。

斯第爾格轉過身,帶著他們向下穿過岩石堆,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徑走到一塊隱蔽的凸巖下面,那裡有一個低矮的洞口。他們剛走進山洞,裡面的人便急忙用密封條把他們身後的門封上。球形燈照亮了一間寬大的圓頂洞室,洞室一側有一條高起的岩石小道,一條通道從那裡伸向山洞深處。

保羅跳上岩石小道,帶頭進入通道,哥尼緊隨其後,其他人則朝洞口對面的另一條通道走去。保羅帶路經過一個前廳,進入一個內室,內室的牆上掛著葡萄酒色的深紅壁毯。

「我們可以在這兒不受干擾地待一會兒。」保羅說,「其他人尊重我的……」

房間外突然響起叮叮的警鈴聲,緊接著傳來大聲呼喝和武器撞擊的聲音。保羅急忙轉身往回衝,穿過前廳,跑到外面那塊凸巖上,俯視著腳下的大廳。哥尼緊隨其後,手裡已經抽出了武器。

下面的洞底,一群人正混在一起奮力拼殺。保羅站了片刻,打量著眼前的場景。他辨認出戰鬥一方是身穿弗雷曼長袍和波卡的自己人,另一方則身著不同的裝束。憑著母親過去對他的訓練,保羅能察覺到最細枝末節的線索,他一眼便看出,這些弗雷曼人在與那些身穿走私徒服裝的人搏鬥,但走私徒三人一組蹲伏在地,背靠背組成一個三角,抵抗著圍攻。

這種在近身搏鬥時組成三角形戰鬥小組的習慣,正是皇家薩多卡的招牌戰術。

一位敢死隊員看見穆阿迪布,洞內頓時一片吶喊:「穆阿迪布!穆阿迪布!穆阿迪布!」

另一個人也看見了保羅。一把烏黑的匕首兀然飛向保羅,保羅一躲,只聽匕首啪的一聲劈在了他身後的岩石上。哥尼撿起了它。

三角隊形被壓縮得越來越小,逐漸向後退去。

哥尼舉起匕首,把它遞到保羅眼前,指著匕首上髮絲一般細的黃色紋章,是皇室的顏色,那是一隻金色的獅頭,匕首柄上還刻著許多眼睛。

是薩多卡,毋庸置疑了。

保羅走到凸巖邊上。下面只剩三個薩多卡了,洞室的地上橫七豎八蜷縮著血肉模糊的屍體,有薩多卡,也有弗雷曼人。

「住手,」保羅喊道,「以保羅·厄崔迪公爵的名義,我命令你們住手!」

打鬥的人動搖起來,遲疑著。

「你們,薩多卡!」保羅朝剩下的那幾人喝道,「你們這是奉誰的命令,竟敢威脅一位有統治權的公爵?」他的人開始從四面八方壓向那幾個薩多卡,保羅迅速補上一句:「我命令你們住手!」

被團團圍住的三角形隊伍中的一人挺身問道:「誰說我們是薩多卡?」

保羅從哥尼手上拿過那把匕首,舉過頭頂。「這把匕首說的。」

「那麼,又是誰說你是一位有統治權的公爵?」那人又問。

保羅指指他周圍的敢死隊員。「這些人說我是一位有統治權的公爵。你們的皇帝把厄拉科斯賜給了厄崔迪家族,我就是厄崔迪家族的。」

薩多卡人沉默地站著,有點坐立不安。

保羅打量著那人——身材高大,相貌平庸,左邊臉頰上有一條蒼白的傷疤,劃過半邊臉。他的態度暴露出內心的憤怒和迷惑,渾身上下卻仍舊散發出一股傲氣。所有薩多卡都有一股傲氣,沒有這股傲氣,就跟沒穿衣服一樣——而有了這股傲氣,即使他赤身裸體,看上去也像是全副武裝。

保羅看了看他的敢死隊小隊長,問道:「柯巴,他們如何弄到武器的?」

「他們的蒸餾服有隱秘的口袋,裡面藏著匕首。」那小隊長說。

保羅審視著滿屋的死者和傷者,又把目光投向小隊長。什麼也不用說,小隊長自己就埋下了頭。

「契尼在哪裡?」保羅問。他屏住呼吸,等待著回答。

「斯第爾格把她帶到一邊去了。」他朝另外一條通道努努嘴,然後看著地上的死傷人員,「該為這個過失負責的人是我,穆阿迪布。」

「這些薩多卡人有多少,哥尼?」保羅問。

「十個。」

保羅敏捷地跳下凸巖,大步走到那個薩多卡人身旁,站在他的攻擊範圍內。

弗雷曼敢死隊員緊張起來,他們不喜歡看到保羅離危險那麼近。他們誓死保衛保羅,竭力避免讓他犯險。弗雷曼人希望保有穆阿迪布的智慧。

保羅頭也不回地問小隊長:「我們的傷亡情況怎樣?」

「四人受傷,兩人死亡,穆阿迪布。」

保羅看到薩多卡身後有動靜,是契尼和斯第爾格,他們正站在另外那條通道里。他把注意力轉回那個說話的薩多卡人身上,緊盯著對方的眼睛。這雙眼睛帶著外星特徵,有很分明的眼白。「你,叫什麼名字?」保羅問道。

那人僵住了,左右四顧。

「沒用的,」保羅說,「我知道得很清楚,你們受命找出誰是穆阿迪布,然後設法幹掉他。我敢說,準是你們建議到這沙漠深處來尋找香料的。」

身後的哥尼嘆了一聲,保羅禁不住露出一絲微笑。

那個薩多卡臉漲得通紅。

「站在你們面前的不止有穆阿迪布。」保羅說,「你們死了七個人,而我們只死了兩個。三比一。跟薩多卡戰鬥,這戰績可是相當不錯了,對嗎?」

那個薩多卡人剛想踮腳往前,敢死隊員們馬上壓上前,他不得不重新退後。

「我在問你的名字,」保羅命令道,他運用了音言,「告訴我你的名字!」

「上尉阿拉夏姆,皇家薩多卡!」那人脫口而出。他張大了嘴,迷惑地望著保羅,原先那種把這個石洞看成野蠻人巢穴的傲慢態度漸漸消失了。

「啊,阿拉夏姆上尉,」保羅說,「為了你今天看到的一切,哈克南人肯定樂意付出昂貴的價碼。至於皇帝嘛——雖說是他背信棄義,但為了得到這個厄崔迪家還有幸存者的情報,恐怕也會不惜一切代價的。」

上尉看了看一左一右留在身邊的兩人。保羅幾乎能看出那人腦子裡正轉著什麼念頭:薩多卡不會投降,但必須讓皇帝知道這個威脅的存在。

保羅繼續使用音言:「投降吧,上尉!」

上尉左邊那人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突然撲向保羅,沒想到卻撞上了自己人。上尉匕首一閃,刺入他的胸膛。襲擊者呆呆地癱倒在地,身上還插著上尉的匕首。

上尉轉向唯一剩下的同伴,說道:「我知道什麼是對皇帝陛下最有利的。」他說,「明白嗎?」

另一個薩多卡的雙肩耷拉了下來。

「丟下你的武器。」上尉說。

那名薩多卡照他的話做。

上尉轉向保羅。「我已經為你殺了一個朋友,」他說,「不要忘了這件事。」

「你是我的俘虜,」保羅說,「你向我投降了。你的生死對我來說無關緊要。」保羅示意衛兵把這兩個薩多卡帶走,又打了個手勢,讓那個負責搜身的小隊長過來。

衛兵走上前,押著俘虜離開了。

保羅彎腰湊向那個小隊長。

「穆阿迪布,」那人說,「我讓你失望了……」

「是我的錯,柯巴,」保羅說,「我應該提醒你該搜查什麼。以後搜查薩多卡時,務必記住這次教訓。記住,每個薩多卡都有一兩個假腳趾甲,跟偷偷藏在身上的其他秘密物品相連,用作訊號發射器。他們會有好幾顆假牙。頭髮裡也暗藏志賀藤編成的線圈,隱藏得十分巧妙,讓人幾乎無法察覺。那玩意兒非常結實,足以勒死一個人,如果運用得當,甚至能把頭勒下來。要對付薩多卡,你必須認真搜查,仔細掃描——既用普通的儀器,也要使用x光,甚至剃掉他們身上的每一根毛髮。可即使你這麼做了,肯定還是會漏掉些什麼。」

他抬頭看了看哥尼,後者走到了他身旁,聽著他講話。

「那我們最好還是把他們殺了。」小隊長說。

保羅搖搖頭,眼睛仍望著哥尼。「不。我打算放他們走。」

哥尼正眼瞪著他。「大人……」他喘息道。

「怎麼?」

「你的手下說得對,應該立刻將這些俘虜處死,銷燬他們的所有證據。你已使皇家薩多卡很丟臉了,被皇帝知道,他會寢食難安的,非把你架在小火上慢慢燒死才能一解心頭之恨。」

「皇帝不大可能有那麼大的能耐,他勝不了我。」保羅說。他的語速很慢,語氣冷漠。面對那些薩多卡時,他的內心深處發生了某些變化,意識裡突然生出一系列決策。「哥尼,」他說,「拉班身邊有許多宇航公會的人嗎?」

哥尼挺直身子,眼睛眯成一條縫。「你的問題毫無……」

「有沒有?」保羅怒吼道。

「厄拉科斯爬滿了公會的密探,他們到處購買香料,好像那是宇宙中最珍貴的東西似的。要不你以為我們為什麼要冒險深入到……」

「那的確是宇宙中最珍貴的東西,」保羅說,「對他們來說是。」

他朝斯第爾格和契尼望去,看到他們正穿過巖室大廳朝這邊走來。「而我們控制著香料,哥尼。」

「哈克南人控制著香料。」哥尼反駁道。

「能摧毀它的人,才是真正控制它的人。」保羅說。他揮了揮手,不讓哥尼繼續爭執下去,然後朝身旁的契尼和站在他面前的斯第爾格點了點頭。

保羅左手握著薩多卡的匕首,把它遞給斯第爾格。「你為部落的利益而活,」保羅說,「你能用這把匕首汲取我的生命之血嗎?」

「為了部落的利益!」斯第爾格低聲咆哮道。

「那就用這把匕首吧。」保羅說。

「你是在向我挑戰嗎?」斯第爾格問。

「如果你把它當成挑戰的話。」保羅說,「我會站在這兒,不帶任何武器,讓你殺死我。」

斯第爾格倒吸一口涼氣。

契尼大叫:「友索。」她看了哥尼一眼,又把目光轉向保羅。

斯第爾格還在掂量著保羅的話,保羅繼續道:「你是斯第爾格,一個鬥士。但當薩多卡人在這裡戰鬥時,你卻不在最前線,你最先想到的是保護契尼。」

「她是我的侄女。」斯第爾格說,「而且我相信你的敢死隊對付這群豬綽綽有餘了,如果對此稍有懷疑的話……」

「為什麼你先想到的是契尼?」保羅問。

「不是!」

「哦?」

「我先想到的是你。」斯第爾格承認道。

「你覺得你能舉起握刀的手,來對付我嗎?」保羅問。

斯第爾格的身體顫抖起來,他小聲嘟囔著說:「這是傳統。」

「殺死在沙漠中發現的外來者,奪走他們的水,作為夏胡魯賜予的禮物,這才是傳統。」保羅說,「可那天晚上,你卻讓兩個人活了下來,那就是我和我母親。」

斯第爾格沉默不語,渾身顫抖,盯著保羅。保羅接著說道:「傳統已經改變,斯第爾格,是你自己改變了它。」

斯第爾格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把匕首上的黃色徽記。

「當我成為厄拉奇恩的公爵,身邊有契尼陪伴時,你以為我還有時間關注泰布穴地每一件具體的日常管理事務嗎?」保羅問,「難道你自己會插手每戶家庭的家務事嗎?」

斯第爾格仍舊盯著手裡的匕首。

「你以為我會砍掉自己的左膀右臂嗎?」保羅質問道。

斯第爾格慢慢抬起頭,望向保羅。

「你!」保羅說道,「你以為我願意使自己或整個部落失去你的智慧和力量嗎?」

斯第爾格低聲說道:「我部落中這位我知道他姓名的年輕人,我能在決鬥場上殺死他,如果那是夏胡魯的意志的話。但李桑·阿爾-蓋布,卻是我不能傷害的人。當你將這把匕首交給我的時候,你就已經知道了?」

「我知道。」保羅表示贊同。

斯第爾格攤開手,匕首「噹啷」一聲掉到石頭地面上。「傳統已經改變。」他說。

「契尼,」保羅說,「到我母親那裡去,叫她到這裡來,我要聽聽她的建議……」

「可你說過我們要去南方。」她抗議道。

「我錯了。」他說,「哈克南人不在那裡,戰爭也不在那裡。」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接受了這個命令。所有沙漠女人都會這麼做的。碰上生死攸關的大事時,她們會毫無怨言地接受一切。

「你給我母親親自捎個口信,只能告訴她一個。」保羅說。「告訴她,斯第爾格已承認我是厄拉科斯的公爵,但必須找到一個好辦法,既能讓年輕人接受這一點,又無須動用暴力。」

契尼看了看斯第爾格。

「照他說的去做,」斯第爾格吼道,「我們倆都知道他可以打敗我……我根本下不了手……這是為了部落的利益。」

「我會跟你母親一起回來。」

「就讓她來,」保羅說,「斯第爾格的本能反應很正確。只有你安然無恙,我才能更強大。你要留在穴地。」

她想要抗議,但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塞哈亞。」保羅說著,用上了對她的暱稱。他飛快地轉向右邊,正好迎上哥尼那雙瞪著的眼睛。

自從保羅提到他母親以來,哥尼便彷彿失去了知覺。保羅和那位年長的弗雷曼人說了些什麼,他無知無覺,那些話就像雲彩一樣從他身旁飄了過去。

「你母親。」哥尼說。

「遭襲的那天夜裡,艾達荷救了我們。」保羅說。一想到要與契尼分別,他禁不住心煩意亂起來,「現在,我們已經……」

「鄧肯·艾達荷怎麼了,大人?」哥尼問。

「他死了——他用生命為我們贏得了逃跑的時間。」

那個巫婆還活著!哥尼想,那個我發誓要向她復仇的人!還活著!很明顯,保羅公爵還不知道生他的這個人到底是個什麼東西。那個魔鬼!竟把他父親出賣給了哈克南人!

保羅從他身邊擠過去,跳上岩石小道。他回頭瞥了一眼,發現傷者和死者已經被搬走了,而他苦澀地想到,保羅-穆阿迪布的傳說只怕又添了新的一章。我甚至沒有拔刀,可人們會說,這一天我親手殺死了二十個薩多卡。

哥尼跟在斯第爾格身後,亦步亦趨地走在岩石地面上,但他完全意識不到自己身在何處。怒火使他甚至看不見這個洞穴和球形燈黃色的燈光。那巫婆還活著,可那些被她出賣的人卻成了孤墳中的森森白骨。在我手刃她之前,我一定會向保羅揭穿她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