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去南方。」
「即使我說,我們必須趕在今天結束前回北方?」
「我們去南方。」保羅重複道。
斯第爾格用長袍緊緊裹住自己,渾身散發出一貫的威嚴氣勢。「我們將召集部落首領會議,」他說,「我會發出通知的。」
他以為我將向他挑戰,保羅想,他知道自己沒法與我為敵。
保羅面向南方,任由大風吹打自己裸露的臉頰,他思索著所有必須考慮在內的因素,以便做出決定。
他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想。
但保羅知道,他不能因為心存顧忌,偏離自己的路線。在他預見到的未來的時間風暴中,他必須牢牢守住中間的那條道。未來的某個瞬間,將出現可以平息動盪的關鍵一刻,但前提是,他必須守在可以一擊必殺的至關重要的一點上。
只要還有一線希望,我就不會向他挑戰,保羅想,只要還有辦法阻止這場聖戰……
「我們將在哈班亞山脊下的鳥巢洞中宿營,在那兒吃晚飯、祈禱。」斯第爾格說。造物主邊走邊晃,他用一隻矛鉤穩住自己的身體,伸手指向前方突起在沙漠上的一道低矮的岩石屏障。
保羅觀察著那道懸崖,層層疊疊的岩石像波浪一樣漫過懸崖,延伸向遠方。沒有半點能讓剛硬的地平線顯得柔和些的綠意或花朵。懸崖後面便是深入南方沙漠的路徑,就算他們驅使造物主全速前進,行程至少也需要花上十天十夜。
二十響。
這條路通向哈克南人巡邏範圍以外很遠的地方。他知道那裡是什麼樣子,夢境已經把那片土地展示給他了。在他們行進中的某一天,遙遠地平線上的顏色會有一點點輕微的變化——變化如此之小,以至於他會覺得,那是因為自己滿懷希望而幻想出來的。那兒就是他們的新營地。
「我的決定符合穆阿迪布的心意嗎?」斯第爾格問。他的話裡只帶了極其輕微的一絲譏諷,但弗雷曼人一向敏感,就連鳥鳴的每一個音調、碧水鳥的每一句資訊都能分辨得清清楚楚。所以大家都聽出了斯第爾格的譏諷語氣,紛紛把目光轉向保羅,看他怎麼回應。
「在我們獻身敢死隊時,斯第爾格聽過我向他宣誓效忠的誓言。」保羅說,「我的敢死隊員們都知道我滿懷敬意地發了誓,難道斯第爾格對此有所懷疑嗎?」
保羅的話中流露出真正的痛心。聽了這些話,斯第爾格不由得垂下了眼簾。
「友索,我同一個穴地的夥伴,我永遠也不會懷疑他。」斯第爾格說,「但你是保羅-穆阿迪布,厄崔迪公爵,也是李桑·阿爾-蓋布,天外之音。這些人我甚至不認識。」
保羅扭頭望著聳立在沙漠上的哈班亞山脊。他們腳下的造物主仍然強健而溫馴,還能載他們走很長一段路。弗雷曼人以前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造物主,在他們所經歷過的騎沙旅程中,走得最遠的也無法跟它媲美,恐怕連一半都比不上。他知道這一點。除了講給孩子們聽的古老傳說以外,沒有哪隻沙蟲的年紀能與這位沙漠老爺爺相比。保羅意識到,它將成為一個新的傳奇。
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保羅看了看那隻手,然後順著手臂看到了那人的臉——斯第爾格露在面罩和蒸餾服兜帽之間那雙深色的眼睛。
「在我之前領導泰布穴地的那個人,」斯第爾格說,「是我的朋友。我們一起共患難。我救過他好幾次……他也救過我好幾次。」
「我是你的朋友,斯第爾格。」保羅說。
「沒人懷疑,」斯第爾格說。他移開手,聳了聳肩,「但這是慣例。」
保羅知道,斯第爾格過於注重弗雷曼人的慣例,無法考慮任何其他的可能性。在這裡,要想取得部落的領導權,繼任者必須殺死前任首領。如果前任首領出於意外死於沙漠,繼任者就必須殺死部落中最強壯的人。斯第爾格就是這樣挺身而出成為耐布的。
「我們該讓造物主回到沙地下去了。」保羅說。
「是的,」斯第爾格表示贊同,「我們可以從這裡走到山洞那裡。」
「我們騎得夠遠了,它會鑽進沙裡,生上一兩天的悶氣。」保羅說。
「你是沙蟲馭者。」斯第爾格說,「由你來決定,我們什麼時候……」他突然停下來,凝視著東方的天空。
保羅轉過身,在香料作用下變異的藍眼睛使他眼裡的天空有些發暗,碧藍如洗的天空對映著遠方有節奏的閃光,顯得十分清晰。
撲翼飛機!
「一架小型撲翼機。」斯第爾格說。
「可能是架偵察機,」保羅說,「你認為它發現我們了嗎?」
「從這麼遠的距離看過來,我們只不過是地表的一條沙蟲。」斯第爾格說,他用左手打了個手勢,「下去,在沙地上散開。」
一行人開始從沙蟲側面往下滑,一個接一個跳下去。躲在他們的斗篷下,與沙漠融為一體。保羅特意記下了契尼跳下去的位置。不一會兒,沙蟲背上只剩他和斯第爾格。
「第一個上來,最後一個下去。」保羅說。
斯第爾格點點頭,用矛鉤穩住身形,從側面跳了下去,落在沙地上。
保羅一直等到造物主安全離開小隊的分散區,這才取下矛鉤。沙蟲此刻還沒有精疲力竭,所以現在是一個很微妙的時刻。
從刺棒和矛鉤中解脫出來,那條巨大的沙蟲開始往沙裡鑽。
保羅輕盈地沿著它那寬闊的背脊往後跑;仔細算準時機往下跳。一著地就跑,按平時學到的那樣竭盡全力躍向沙丘的滑沙面,裹著衣袍,把自己藏在紛紛落下的沙瀑下面。
現在,就是等待……
保羅輕輕翻過身,從衣袍縫隙望出去,看到了一線天空。他想象著身後一路藏起來的其他人,他們一定也正做著相同的動作。
還沒看到撲翼機,他就先聽到了機翼撲打的聲音。撲翼機的噴氣式發動機輕輕轟鳴,掠過他那片沙漠的上空,然後繞了一個很大的彎,朝山崖那邊飛去。
保羅注意到,這是一架沒有標誌的飛機。
飛機在哈班亞山脊後面消失了。
沙漠上傳來一聲鳥叫,又一聲。
保羅抖掉身上的沙,爬上沙丘頂端,其他人也都站直身子,從山脊那邊一路行來,排成蜿蜒的一條線。保羅在他們中間找到了契尼和斯第爾格。
斯第爾格朝沙脊發出訊號。
他們聚攏過來,開始在沙面上行走,小心地以節奏散亂的步伐滑過沙面,以免引來造物主。斯第爾格主動靠過來,和保羅並排走在被風壓實的沙丘頂端。
「那是走私徒的飛機。」斯第爾格說。
「看上去像,」保羅說,「但對走私徒來說,這裡已經過分深入沙漠腹地了。」
「他們跟哈克南巡邏隊之間也有麻煩。」斯第爾格說。
「如果他們能深入沙漠腹地這麼遠,就有可能去得更遠。」保羅說。
「沒錯。」
「如果他們冒險深入南部地區,就有可能看到他們不該看到的東西。那樣就不好了。走私徒也販賣情報。」
「你不覺得,他們是在尋找香料?」斯第爾格問。
「那樣的話,一定會有一支空中小隊和一臺香料機車在某個地方等著。」保羅說,「我們有香料,就讓我們在沙地上設個誘餌,抓幾個走私徒。該給他們一次教訓了,好讓他們明白這是我們的土地。再說,我們的人也需要練習一下新式武器。」
「友索說話了,」斯第爾格說,「友索在為弗雷曼人著想。」
但在那個可怕的目的面前,友索也不得不屈從,作出違背自己心願的決定,保羅想。
一場風暴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