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們強忍著生活在這裡,哥尼·哈萊克,」圖克說,「厄拉科斯是我們的敵人。」
「一次一個敵人,是嗎?」
「正是。」
「那是弗雷曼人看待事物的方式?」
「也許。」
「你剛才說,我也許會認為和弗雷曼人一起生活非常艱苦,他們住在露天的沙漠裡,那就是原因嗎?」
「誰知道他們住在哪裡?對我們來說,中部高地就是無人之地。但我更希望談……」
「我聽說,公會很少讓香料運輸機的航線飛經沙漠上空,」哈萊克說,「但有謠言說,如果你往下好好看看,你能在各處看到零星的綠色樹林。」
「謠言!」圖克嗤之以鼻,「現在你要在我和弗雷曼人之間做出選擇嗎?我們有安全措施,有從岩石中挖出來的地下城,有我們自己隱秘的盆地。我們過著文明人的生活,而弗雷曼人則是幾個破爛的部落,被我們用作香料的採集者。」
「但他們殺哈克南人。」
「那麼你想知道結果嗎?甚至現在,他們仍像動物一樣的被追殺——用雷射槍,因為他們沒有遮蔽場。他們快要被趕盡殺絕了。為什麼?因為他們殺哈克南人。」
「他們殺的是哈克南人?」哈萊克問。
「你是什麼意思?」
「難道你沒有聽說,哈克南人中還有薩多卡人?」
「謠言滿天飛。」
「但是,一次大屠殺——那不像是哈克南人所為。屠殺是一種浪費。」
「眼見為實,耳聽為虛,」圖克說,「作出你的選擇,戰士。是我,還是弗雷曼人,我將承諾給你提供避難之地,並給你機會,讓你手刃我們共同的仇敵。請相信這一點,弗雷曼人給你的將只是被追殺的生活。」
哈萊克遲疑了,他能從圖克的話中感覺到智慧和同情,但不知什麼原因,他就是感覺憂心忡忡。
「相信你自己的能力,」圖克說,「誰的決定可以讓你的軍隊在戰鬥中轉危為安?是你的。作出抉擇吧。」
「你確定,」哈萊克說,「公爵和他的兒子都死了?」
「哈克南人這麼認為。關於這件事,我傾向於相信哈克南人。」圖克嘴邊露出一絲冷酷的笑容,「這是我唯一一次相信他們。」
「那麼確定了。」哈萊克又說了一遍。他伸出右手,以傳統的姿勢,掌心向上,拇指疊在上面,「願為閣下效勞。」
「我接受你的效忠。」
「你希望我去說服我的手下嗎?」
「你讓他們自己作出決定?」
「他們跟我走了這麼遠,但他們大多數人是在卡拉丹出生的,厄拉科斯不是他們想象的那樣。在這裡,他們失去了一切,僅僅保住了性命。我現在寧願讓他們自己作決定。」
「現在容不得你猶豫,」圖克說,「他們跟你走了這麼遠。」
「你需要他們,是不是?」
「我們需要有經驗的戰士……在這非常時刻,就更需要了。」
「你已接受了我的效忠,你希望我去說服他們嗎?」
「我以為他們會追隨於你,哥尼·哈萊克。」
「你希望如此。」
「這是你的希望。」
「確實。」
「那麼,在這一點上,我可以自己決定?」
「你自己決定。」
哈萊克從凹背摺椅上撐起身,他覺得筋疲力盡,就算這一個小小的動作,都要花掉他所剩無幾的殘存力量。「那麼,現在,我去安排一下他們的住處,保證他們一切安好。」他說。
「諮詢我的軍需官,」圖克說,「他的名字叫德里斯。告訴他,我希望你受到殷勤的款待。等我處理完香料出貨的事,我馬上會來看你們。」
「祝你財源滾滾!」哈萊克說。
「財源滾滾!」圖克說,「動盪時期是我們做生意不可多得的好機會。」
哈萊克點點頭,他聽到一絲輕微的雜音,感覺到一股氣流,原來他身旁的一個氣閘門開了。他轉過身,彎腰從那個閘門鑽了出去,來到辦公室外。
他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會堂中,早先的時候,圖克的副官把他和他的人領到了這裡。這是一個綿長且相當狹窄的地方,從岩石中開鑿而成。其表面非常光滑,說明在開鑿時曾用過切割機。天花板向遠處延伸,高得足以保持對岩石切面以天然的支撐,同時保持內部的空氣流通。牆邊排著一排排武器架和鎖櫃。
哈萊克注意到他的手下中,能站的人仍舊站著,沒有疲倦和戰敗的感覺,他不禁感到驕傲。走私徒的醫生在他們中間走動,醫治傷員。擔架被集中堆放在右邊的一個地方,每一個傷員都有一個厄崔迪同伴照看著。
這是厄崔迪人所受的訓練——「我們關心自己人!」——它就像原生巖的核心一樣使他們團結一致。
他的一位軍官從箱子裡取出哈萊克的九弦巴釐琴,向前邁了一步。那人向他敬了個禮,說道:「大人,這裡的醫生說馬泰沒有希望了。他們這兒沒有骨頭和器官儲備,只有前哨陣地備的藥物。馬泰撐不了多久了,他對你有個請求。」
「什麼請求?」
那軍官把琴往前一送。「馬泰想聽首歌,他想安心地離開,大人。他說你知道是哪首歌……他經常求你唱那首歌。」那軍官嚥了口口水,「就是那首叫《我的女人》的歌,大人。如果……」
「我知道了。」哈萊克接過琴,從指板的掛鉤上拿下琴撥。他撥出一段柔和的旋律,發覺琴已經調好了音。他的眼中閃出熊熊火焰,但他還是驅走憤怒,慢步向前,彈起那首歌,臉上強擠出笑容。
他的幾個士兵和走私徒的醫生正彎腰伏在擔架上,當哈萊克走近時,其中一人開始輕聲唱起來,他唱得很熟,彷彿信手拈來似的:
我的女人站在窗邊,
玻璃映照出玲瓏曲線,
伸手……彎腰……抱在胸前,
在落日的映照下,通紅金黃。
到我身邊來……
到我身邊來,伸出愛人那溫暖的手臂,
為了我……
為了我,伸出愛人那溫暖的手臂。
歌手停止了歌唱,伸出扎著繃帶的手,合上了擔架上那人的眼睛。
哈萊克撥出最後一段輕柔的旋律,心想:現在我們只剩七十三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