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沙丘 第十五章

「好吧,大人。我的建議是,千萬別單獨旅行。」

公爵的注意力離開控制器,轉過頭。「就這?」

「就這。千萬別單獨旅行。」

「如果你被一場風暴隔絕,被迫降落,那該怎麼辦?」哈萊克問,「應該採取什麼特別措施嗎?」

「任何東西都有一個範圍。」凱恩斯說。

「你會怎麼做?」保羅問。

凱恩斯回過頭,狠狠朝保羅瞪了一眼,接著他重新轉頭看向公爵。「首先要記得保護蒸餾服不受損壞。如果所在區域遠離沙蟲,或是位於岩石區,我就會留在飛船內。如果被迫降落在無邊無際的沙漠中,我會盡快遠離飛船,大約一千米就夠了,然後躲在袍子下。沙蟲會發現飛船,但可能不會注意到我。」

「然後怎麼辦?」哈萊克問。

凱恩斯聳聳肩。「等沙蟲離開。」

「就這些?」保羅問。

「等沙蟲離開後,你可以試著走出來,」凱恩斯說,「必須輕輕地走,避開鼓沙和潮汐塵低地——向最近的岩石區走。這種區域很多,一般都能成功。」

「鼓沙?」哈萊克問。

「一種沙子緊密度的特殊情況。」凱恩斯說,「哪怕是最輕微的踩踏,也會發出擊鼓般的聲音。沙蟲總是聞聲而來。」

「那麼潮汐塵低地呢?」公爵接著問。

「沙漠中數百年來形成的窪地,裡面揚滿了沙塵。有的非常廣闊,以至於會出現塵土般的浪潮。無論誰不小心闖進去,都會被一下子吞沒。」

哈萊克靠回座椅上,繼續撥動琴絃。他唱道:

那裡有沙漠野獸在狩獵,

等著無辜的獵物經過。

哦……哦……別被沙漠諸神引誘,

除非你在尋找孤獨的墓穴。

危險啊……

他突然停下來,傾身向前。「大人,前面有沙塵。」

「我看見了,哥尼。」

「那就是我們要找的。」凱恩斯說。

保羅在座椅上挺直身子,朝前方望去。前面大約三十公里處的沙漠表面,翻騰著一股滾滾黃雲。

「那兒有一臺你們的爬蟲機車,」凱恩斯說,「它在沙地表面,說明它正在開採香料。香料被離心分離時,會有沙子被排出,那就是沙霧的來由。它跟別的沙霧不一樣。」

「它的上空有飛行器。」公爵說。

「一共有二……三……四個空中觀察哨,」凱恩斯說,「他們在觀察沙蟲的蹤跡。」

「沙蟲的蹤跡?」公爵問。

「朝礦機移動的沙波。他們在沙漠表面還設有震動探測儀,因為有時候沙蟲潛得太深,就難以察覺沙波的存在。」凱恩斯朝四周的天空望了一番,「這附近應該有運載器啊,怎麼沒看到呢?」

「沙蟲每次都會來,對嗎?」哈萊克問。

「每次都會來。」

保羅傾身向前,碰了碰凱恩斯的肩膀。「每一頭沙蟲的控制範圍有多大?」

凱恩斯皺著眉,這小孩怎麼老問大人的問題。

「這要看沙蟲有多大。」

「具體怎麼說?」公爵問。

「大個沙蟲一般控制著三四百平方公里的領地,小的……」公爵突然踩了制動器,凱恩斯的話被打斷。飛船顛了一下,尾艙慢慢靜下,粗短的機翼一面延長一面彎起。飛行器慢慢傾斜,機翼輕柔地撲打著,成了一架真正的撲翼飛機。公爵用左手指著爬蟲機車的東面說道:「那是沙蟲的蹤跡嗎?」

凱恩斯從公爵身前湊過去,朝遠處看去。

保羅和哈萊克也擠到一起,朝同一個方向望去。保羅注意到,由於公爵的飛行器突然行動,護航機已經衝到了前頭,現在正拐著彎飛回來。爬蟲機車就在前邊大約三公里外。

在公爵所指的地方,月牙形的沙丘上,一條條波紋延綿不絕地通到天邊,在那些波紋中,有一個綿長的山丘正在運動,就像是一條筆直的波紋伸向遠方。這讓保羅想起了大魚遊過水面造成的擾動。

「沙蟲,」凱恩斯說,「很大。」他退到自己的位子上,抓起儀表盤上的麥克風,按了一個新的頻段。他看了一眼頭頂上方的方格圖,對著麥克風說道:「呼叫da九區的爬蟲機車,發現沙蟲蹤跡,da九區的爬蟲機車注意,發現沙蟲蹤跡。收到請回答。」他等著。

錶盤上的揚聲器響起一陣「噝噝」的靜電聲,然後傳來一個聲音:「誰在呼叫da九區爬蟲機車?完畢。」

「這些人聽上去很平靜嘛。」哈萊克說。

凱恩斯對著麥克風說道:「這裡是未登記機群——在你們東北方三公里外。有沙蟲正在朝你處移動,估計二十五分鐘後抵達。」

另外一人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這裡是觀測控制台。確認沙蟲蹤跡,時刻追蹤其預計抵達時間。」停了一會兒,又傳出聲音:「預計二十六分鐘內抵達。只少不多。誰在未登記機群上?完畢!」

哈萊克解開安全帶,衝到公爵和凱恩斯中間。「凱恩斯,這是常規工作頻段嗎?」

「對,怎麼啦?」

「還有誰能聽見?」

「這個區域內的工作人員,已經減少了干擾。」

揚聲器又「噝噝」地響起來:「這是da九區爬蟲機車,誰應獲得發報獎金?完畢。」

哈萊克看了一眼公爵。

凱恩斯解釋道:「第一個發出沙蟲警報的人,可以從採到的香料中分成,得到一筆獎金,他們想知道……」

「告訴他們誰第一個發現的沙蟲。」哈萊克說。

公爵點點頭。

凱恩斯猶豫了一下,最後拿起麥克風。「發報獎金歸於雷託·厄崔迪公爵,是雷託·厄崔迪公爵,完畢。」

揚聲器裡傳出的聲音有些單調,還時不時因靜電爆破聲而失真。「收到,謝謝。」

「現在,告訴他們公爵要把這筆獎金分給他們,」哈萊克命令道,「告訴他們,這是公爵的意思。」

凱恩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說道:「公爵要你們自己分享這筆獎金,聽見了嗎?完畢!」

「收到,謝謝。」

公爵說:「我忘了告訴你,哥尼還是一位天才公關專家。」

凱恩斯皺著眉,滿臉茫然地看著哥尼。

「這樣做是讓這些人知道公爵在關心他們的安全,」哈萊克說,「事情會傳開,而且對講機用的是這個區域的工作頻率——哈克南人的間諜不太可能聽到。」他朝外邊的空中掩護機組望了望,「我們的力量也很強大,值得冒這個風險。」

公爵駕著飛機斜著飛向湧起陣陣沙霧的爬蟲機車。「現在怎麼辦?」

「這附近應該有一架運載器,」凱恩斯說,「它會來將機車運走。」

「如果運載器失事了怎麼辦?」哈萊克問。

「就會損失一些裝置,」凱恩斯說,「大人,靠近爬蟲機車。你會發覺很有意思。」

公爵繃著臉,在控制器上忙碌起來,飛進採礦車上方的湍流中。

保羅低頭往下看,下面那個金屬和塑膠製成的怪物仍在噴吐著沙子,看上去就像一隻巨大的棕藍色甲蟲,身子周圍長著一條條手臂,瘋狂地踏出許許多多的腳印。一隻巨大的倒置漏斗形噴嘴戳進了黑漆漆的沙子中。

「從顏色上看,這是一個豐富的香料礦床,」凱恩斯說,「他們會一直開採到最後一刻。」

公爵給機翼加足動力,讓它們緊緊繃直,開始陡然下衝,最後停在低空,在爬蟲機車上方盤旋。只要朝左右一望,便可看見他的衛隊機群仍維持著原來的高度,在上方盤旋。

保羅細細審視爬蟲機車的風道中噴出的黃色沙霧,又抬頭望向遠處沙漠中不斷接近的沙蟲蹤跡。

「難道我們不應該聽到他們呼叫運載器嗎?」哈萊克問。

「通常他們使用另一個頻率和運載器聯絡。」凱恩斯回答。

「難道不是應該有兩架運載器,為每臺爬蟲機車服務嗎?」公爵問,「下面這臺機器上應該有26名工人,更別提裝置了。」

凱恩斯回答:「你沒有足夠的經……」

突然,從揚聲器裡傳來憤怒的吼聲,打斷了他的話。「有人看見運載器了嗎?他一直沒有應答。」

揚聲器裡傳出一陣嘈雜聲,接著淹沒在一陣突然的過載訊號音中,之後沉默了半晌,原先那人說道:「請依次報告,完畢!」

「這裡是觀察控制台,我最後看見運載器時,它飛得很高,正在西北方盤旋。現在看不見它了。完畢。」

「一號觀察點:沒有看見,完畢。」

「二號觀察點:沒有看見,完畢。」

「三號觀察點:沒有看見,完畢。」

沉默。

公爵朝下望去,他自己的飛船的影子剛剛掠過爬蟲機車。他問:「只有四架觀察機,對嗎?」

「對。」凱恩斯說。

「我們有五架飛行器,」公爵說,「而且很大,每一架都可以再坐三個人進去。他們的觀察機應該可以再搭載兩個人。」

保羅心裡算了一下。「那就還剩三個人。」

「他們為什麼不為每臺爬蟲機車配備兩架運載器?」公爵怒氣衝衝地吼道。

「你們沒有足夠的裝置。」凱恩斯說。

「那就更應該保護我們目前現有的資源!」

「那架運載器會飛到什麼地方去呢?」哈萊克問。

「可能迫降在了什麼地方,我們看不見。」凱恩斯說。

公爵手裡抓著麥克風,拇指擱在開關上,猶豫著。「他們怎麼會讓一架運載器消失?」

「他們的注意力都在地面,在搜尋沙蟲的蹤跡。」凱恩斯解釋道。

公爵拇指一按,開啟開關,對著麥克風說道:「我是你們的公爵。我們現在飛下來,來營救da九區採礦機的人員。所有觀察機聽從命令,觀察機在東面著陸,我們在西面,完畢。」他伸手向下,開啟自己的指揮頻段,對自己的掩護機組重複了剛才的命令,接著把麥克風遞給凱恩斯。

凱恩斯撥回日常工作頻段,從揚聲器中傳來一陣猛烈的喊聲:「……差不多一整塊香料!我們採到了一整塊香料。不能把它留給混賬沙蟲!完畢。」

「去他媽的香料!」公爵怒吼道,他一把搶回麥克風,「香料總會有!我們的飛船能把你們救走,但有三個人載不下。你們自己抽籤,或用別的方式決定誰走誰留。但你們必須離開,這是命令。」他將麥克風重重地丟給凱恩斯,嘟噥道:「抱歉。」凱恩斯甩了甩受傷的手指。

「還有多少時間?」保羅問。

「九分鐘。」凱恩斯回答。

公爵說:「這艘飛船的能量比其他飛船大。如果我們在噴氣狀態下以四分之三的機翼起飛,那就可以多載一個人。」

「沙地很軟。」凱恩斯說。

「多載四個人進行噴氣起飛,機翼可能會斷,大人。」哈萊克說。

「這架飛船不會。」公爵說。當飛行器滑到爬蟲機車旁邊時,他向後拉動操縱桿,機翼翹起,飛船在離機車二十米處停下。

爬蟲機車已停了下來,通風口再沒沙霧噴出,只有一絲微弱的機械震動聲,當公爵開啟艙門,那聲音越來越清楚。

一股肉桂的芳香立即撲鼻而來,濃烈且刺鼻。

觀察機飛行器在另一邊發出一聲響亮的震動聲,降落在了那裡。公爵的護衛機俯衝而下,著陸在他的飛機旁。

保羅望著外面的工廠,它是多麼的龐大,撲翼飛機在它旁邊顯得多麼的渺小——彷彿是甲蟲身邊的蚊蚋。

「哥尼,你和保羅把後排座椅都扔掉,」公爵說。他通過手動操縱,把機翼伸展到四分之三長度,調好角度,檢查了下噴氣控制器,「見鬼,他們怎麼還不出來?」

「他們希望運載器會出現,」凱恩斯解釋說,「還有幾分鐘時間。」說完他朝東面看了一眼。

大家扭頭朝同一方向看去,沒有沙蟲的蹤跡,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緊張壓抑、讓人透不過氣來的沉悶氣氛。

公爵抓起麥克風,接到指揮頻段,說道:「按編號順序,兩架飛機扔掉遮蔽場發動機。這樣就可多載一個人。我們不會給那怪物留下一個人。」他又接回工作頻段,大聲吼道,「好啦!da九區的人!馬上給我出來!趕快!這是你們公爵的命令!不然我就用雷射炮轟掉機車。」

工廠前面、後面和上面的艙門一個個開了,人們跌跌撞撞地跑出來,在沙地上連滾帶爬往前滑。一個工作衣上補著補丁的高個子最後出來,他跳上一條軌道,接著跳進沙中。

公爵把麥克風掛到儀表盤上,側身站到機翼的臺級上,大叫道:「兩人一組,上觀察機!」

穿著補丁服的人把工人分成兩人一組,催著他們去另一邊的飛行器。

「四個到這兒來!」公爵吼道,「四個上後邊的飛船!」他用手指著後邊的護衛機,那裡的衛兵正在將遮蔽場發動機往外推。「還有四個,上那邊的飛船!」他指著另外一架已扔掉髮動機的飛行器,「其餘分成三人一組,上其他飛機!快跑,你們這些沙崽子!」

高個子將工人分配好,帶著另外三個人跌跌撞撞地跑過來。

「我聽見沙蟲的聲音了,但還沒看見它。」凱恩斯說。

其他人也聽見了——一種沙沙的爬行聲,很遙遠,但聲音慢慢變大。

「真他媽拖拉,快!」公爵罵道。

周圍的飛船開始起飛,吹起一片沙塵,公爵不禁想起在故鄉叢林中的一次迫降,驚起一群食腐鳥,只留下地上野牛的骨架。

香料工人沿著撲翼飛機的一側艱難上爬,往公爵後面擠去,哈萊克伸手使勁拽他們,把他們推進後座。

「夥計們,快進去!」他大叫道,「趕緊地!」

保羅被這些一身臭汗的人擠到了角落裡,他聞到一股恐懼的氣味,注意到其中兩人蒸餾服的頸部裝置已亂了套。他把這一情況牢牢記在腦海中,以備將來行動之用。父親應該會發布命令,蒸餾服必須穿戴緊緻。如果你不對這檔子事好好關照一番,那麼人們以後會變得越來越馬虎。

最後一人氣喘吁吁地爬進後座,喊道:「沙蟲!就在我們屁股後面!快起飛!」

公爵坐上椅子,皺著眉說:「按開始的估計,我們差不多還有三分鐘時間,對嗎,凱恩斯?」他關上門,同時檢查了一下。

「差不多是這樣,大人。」凱恩斯邊說邊想:這位公爵真是冷靜!

「大人,我們都準備就緒了。」哈萊克說。

公爵點點頭,最後一架護航機已經起飛了。他調了調點火器,又朝機翼和儀表看了一眼,接著啟動了噴氣起飛程式。飛機的起升把公爵和凱恩斯深深地按進座椅中,後座的人也感受到了強勁的壓力。凱恩斯看著公爵操縱飛船的手法——輕柔,但信心十足。現在,撲翼飛機已完全升到空中。公爵看了看儀表,又觀察了一下兩翼的情況。

「載重量太大了,大人。」哈萊克說。

「還在飛船的承受範圍內,」公爵說,「你不會真以為我會拿這事冒險吧,哥尼?」

哈萊克咧嘴一笑。「當然沒有,大人。」

公爵操控飛機傾斜,緩緩繞出一個長長的弧線——在爬蟲機車上方盤旋爬升。

保羅被擠在角落裡,望著下面躺在沙地上的那臺靜悄悄的機器。就在剛才,沙蟲的蹤跡在離機器約四百米處消失了,現在,採礦工廠周圍的沙地似乎開始了動盪。

「沙蟲已經到了爬蟲機車下面,」凱恩斯說,「你們即將目睹這個難得一見的怪物。」

現在,一粒粒沙塵蓋住了機車周圍的沙地,那龐大的機器開始向右下傾斜。機器的右邊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越轉越快。方圓幾百米內滿是沙塵。

接著,他們看見了那怪物!

沙堆中出現了一個巨洞。陽光下,洞中閃著一道道白光。保羅估計,那個洞的直徑至少是爬蟲機車的兩倍。隨著一陣排山倒海的沙浪,機器斜著掉進了洞裡。那個洞隨機坍塌。

「老天爺,這究竟是什麼怪物啊!」保羅身邊有個人咕噥道。

「把我們的香料全吞了!」另一個憤憤不平地說道。

「有人將為此付出代價,」公爵說,「我向你們保證。」

保羅感到父親平淡的語氣中藏著深深的怒火,他發覺自己也一樣。這是可恥的浪費!

在一陣沉默以後,他們聽見了凱恩斯的聲音。

「保佑造物主和祂的水,」凱恩斯喃喃道,「保佑祂的降臨與逝去,願祂能淨化這個世界,願祂為祂的子民守護這個世界。」

「你在說什麼?」公爵問。

但凱恩斯沒有回答。

保羅朝緊緊挨在他身邊的人看了一眼,他們都害怕地盯著凱恩斯的後腦勺。其中一個悄聲說道:「列特。」

凱恩斯轉過頭,滿臉怒容。那人嚇得縮緊了身子。

另一個人咳嗽起來——沙啞的乾咳。最後他喘著粗氣道:「那個鬼洞真是該死!」

最後一個走出工廠的高個子說:「科斯,給我閉嘴。你這樣只會咳得更兇。」他挪了挪身子,讓自己看見公爵的後腦勺,「我想你就是雷託公爵吧,」他說,「謝謝你救了我們的命。要不是你們來得及時,我們肯定已經沒命了。」

「夥計,安靜點。讓公爵好好駕駛飛船。」哈萊克低聲說。

保羅朝哈萊克看了一眼。他也注意到父親緊緊繃著的面頰。公爵發火時,別人走路都得小心。

公爵開始緩緩調整撲翼飛機,從原先的傾斜盤旋轉到平穩飛行。沙地上突然又有什麼動靜,他將飛機停在半空。沙蟲已經退進了沙地深處,現在,在原先採礦工廠所在地方的旁邊,有兩個人影正往北離開沙陷之處。他們似乎是在沙子表面輕輕滑行,沒有留下一絲足跡。

「下面這兩個人是誰?」公爵大叫道。

「就是兩個來湊熱鬧的傢伙,大人。」高個子回答。

「為什麼沒告訴我們有這兩個人?」

「他們想自己冒險,大人。」高個子說。

「大人,」凱恩斯說,「這些人知道在沙蟲出沒的地方被困住,不會有多少辦法逃脫。」

「我們將從基地派一艘飛船接應他們。」公爵厲聲說道。

「悉聽尊便,大人,」凱恩斯說,「但是當飛船來到時,很可能已經找不到這些人了。」

「不管怎樣,我們還是派一架飛船來。」公爵說。

「這兩人就在沙蟲冒出來的地方,」保羅說,「他們是怎麼逃脫的?」

「那個洞的邊沿塌陷下去,會讓人產生距離上的錯覺。」凱恩斯解釋道。

「大人,您在浪費燃料。」哈萊克壯著膽提醒公爵。

「知道了,哥尼。」

公爵把飛船掉過頭,朝遮蔽場城牆飛去。他的護航機組也從盤旋的高位飛下,來到了上方和左右的守護位置。

保羅心裡想著沙丘人和凱恩斯說的話。他感覺其中另有隱情,肯定是謊言。那兩個人在沙丘上滑走,充滿自信,行進的方式顯然相當老練,不會把藏在沙漠深處的沙蟲引出來。

弗雷曼人!保羅想,除了他們,還有誰能在沙地上行走自如?還有誰會被丟在那裡,而不必擔心他們的安危,就像天經地義一般——因為他們根本不會有危險?他們知道在那種地方該如何生存!他們知道如何戰勝沙蟲!

「弗雷曼人在爬蟲機車上幹什麼?」保羅問。

凱恩斯猛地轉過身。

那個高個子也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保羅,那是一雙全藍的眼睛。

「這小夥子是什麼人?」他問。

哈萊克插到保羅和高個中間。「這位是保羅·厄崔迪,公爵的繼承人。」

「他為什麼說我們的機器上有弗雷曼人?」高個子問。

「特徵相符。」保羅說。

凱恩斯哼了一聲。「光憑外貌並不能認出弗雷曼人!」他看著高個子,「你,告訴我那些人是誰!」

「我們中某個人的朋友,」高個子說,「就是從附近村子裡來的朋友,想看看香料沙地。」

凱恩斯別過頭。「弗雷曼人!」

但他心中卻在想傳說中的話:「李桑·阿爾-蓋布洞悉真偽,看清本質。」

「他們現在多半已經死了,小主人,」高個子說,「我們不應該說這些不近人情的話。」

但保羅聽出他們在說謊,並察覺到一絲恐嚇的意味,哈萊克也感覺到了,他本能地進入了全神戒備的狀態。

保羅冷冰冰地說:「死在一個多麼可怕的地方。」

凱恩斯沒有轉身,說道:「當造物主定下某人在某處身死,祂便會引領那人走向那個地方。」

雷託扭過頭,狠狠瞪了眼凱恩斯。

凱恩斯也回頭看著公爵,他因今天目睹的一切而心煩意亂。這公爵關心人勝過關心香料。他冒著自己和兒子的生命危險救了這些人,他一個揮手就把香料開採裝置的損失拋在了腦後。人的生命受到威脅,這使他怒髮衝冠。這樣的領袖會贏得死心塌地的效忠。打敗他一定難於登天。

自己的願望和先前的判斷相反,凱恩斯暗暗承認:我喜歡這位公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