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沙丘 第十六章

偉大是一種轉瞬即逝的體驗,絕不會始終如一。它部分依賴於人類創造神話的想象力。體驗偉大的人,必定能感覺到他所身臨其中的神話般的光環。他必定會體現出在他自己身上寄託的東西。也必定會有一種強烈的自嘲精神。這使他遠離自負。唯有自嘲能讓他省察自身。沒有這種品質,哪怕是偶爾的偉大也會毀掉一個人。

——摘自伊勒琅公主的《穆阿迪布語錄》

黑夜還沒降臨,但在厄拉奇恩大家族的宴會廳裡,浮空燈已經點亮,黃色的光芒照亮了那隻角上沾著血的黑色牛頭,也照亮了老公爵那幅閃著油光的畫像。

在這群辟邪之物的下方,潔白的檯布閃著光芒,厄崔迪家族的銀器擦得鋥亮,被考究地佈置在長桌上。一張張沉重的木椅前,擺放著擺好陣形的晶瑩剔透的酒杯,小群侍從等在一旁,隨時提供服務。宴會廳中央那盞古典的枝形浮空燈還未點亮,吊著它的金屬鏈扭曲向上,伸進黑影之中,那裡隱藏著一個毒物探測器。

公爵站在門口,檢視晚宴的籌備情況。他正思索著毒物探測器和它隱含的意味。

都是一種模式,公爵想,看看我們的語言就明白了——對於這種卑鄙的殺人方式,我們用清楚精確的詞語來描述。今晚有人會用麝毒嗎?那種投在飲料裡的毒?或是奧瑪斯,投在食物裡的毒?

他搖搖頭。

長桌上的每個盤子旁都放著一壺水。公爵估計,這些水夠厄拉奇恩的一個貧苦家庭用上一年多。

門口兩邊放著黃綠相間的寬口洗手盆,每個盆邊都掛著疊疊毛巾。這是此地的習俗,管家解釋說,客人進來時,按禮節將手蘸進水中,然後潑幾杯水到地上,最後用毛巾擦乾手,再把毛巾扔進門外的水坑中。宴會結束後,聚在門外的乞丐可以討得毛巾裡擰出的水。

真是典型的哈克南作風,公爵想,但凡想得到的墮落風氣,他們都會有。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胸中燃起一股怒火。

「這習俗到此為止!」他喃喃道。

他看見一個女僕正在對面的廚房門口徘徊不前,這是女管家推薦的一個雙手粗糙的老婦人。公爵舉起手,向她招呼了一下,她從黑影中走出,繞過桌子走近公爵。公爵注意到她那粗糙的皮膚和純藍的眼睛。

「大人有何吩咐?」她埋著頭,眼光躲閃。

公爵打了個手勢。「把這些盆和毛巾都撤了。」

「可是……尊敬的老爺……」她目瞪口呆地抬起頭。

「我知道習俗!」公爵叫道,「把盆端到大門口。我們吃飯時,每個來訪的乞丐都可以得到一杯水,明白了嗎?」

她那粗糙的臉立刻展現出各種扭曲的情緒:沮喪,憤怒……

雷託一下子心領神會,意識到她原先一定打算出售從踐踏過的毛巾中擰出的水,對路過的可憐人盤剝幾個銅板,也許這也是習俗。

公爵臉色一沉,低吼道:「嚴格執行我的命令。我會派一個衛兵過來監督的。」

他轉過身,沿著過道大步走回大廳,腦海中的記憶翻騰起來,就像一個個沒牙的老太婆在嘮嘮叨叨地述說。他想起了寬闊的水域、起伏的波浪,想起了滿眼青草而不是黃沙的日子,想起了豔陽高照的夏季,這種日子已經像風暴中的落葉一樣迅猛地離他而去了。

一切都過去了。

我老啦,他想,已經能摸到死神那冰涼的手。在哪裡呢?在一個老婦人的貪慾裡。

大廳裡,一群光怪陸離的人站在壁爐前,把傑西卡女士圍在了中心。一盆火噼裡啪啦燃燒著,搖曳的橙色火光照亮了珠寶、蕾絲和昂貴的織物。公爵從人群中認出一位來自迦太格的蒸餾服制造商、一個電子產品進口商、一位在極地有水廠和避暑山莊的運水商、一位公會銀行的代表(此人又瘦又孤僻)、一位香料開採裝置零配件交易商,還有一位面貌兇惡的瘦削女子,她為外星旅行者提供護衛服務,據說這只是幌子,事實上乾的都是各種走私、間諜和敲詐的營生。

大廳裡的大部分女子都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花枝招展,打扮入時,混著一種古怪的不可褻瀆的感覺。

即使傑西卡不是女主人,她在人群中也會鶴立雞群,公爵想。她沒戴珠寶,穿著暖色調衣服,一襲長裙像是盆火的影子,棕色的頭髮上繫著一條土黃色髮帶。

公爵意識到她這麼做是表達不滿,是在責怪他最近的冷落。傑西卡很清楚公爵喜歡她穿這種色調的服飾——他眼裡已經填滿了那溫暖的色調,衣裙窸窣作響。

鄧肯·艾達荷穿著華麗奪目的制服站在附近,看起來更像一名從側翼包抄計程車兵,而不是賓客中的一員。他臉上毫無表情,捲曲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哈瓦特專門把他從弗雷曼人那兒召回來,給了他一個任務——「以保護傑西卡夫人的安全為由,時刻監視她。」

公爵掃了一眼大廳。

保羅在角落裡,被一群諂媚的厄拉奇恩富家子弟圍著,三個漠然的家族衛隊軍官站在他們中間。公爵特別注意到一個女孩,對她來說,公爵的繼承人將成為多麼吃香的白馬王子,但保羅顯得很有分寸,莊重、高貴,不偏不倚。

他完全配得上公爵的頭銜,公爵想。他突然意識到這又是一個死亡的念頭,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保羅看到了站在門口的父親,避開了他的目光。他環顧著大廳裡一堆堆的客人,一雙雙珠光寶氣的手捧著酒杯(還有用微小遠傳探測器的秘密探查)。看著這一張張喋喋不休的面孔,保羅突然產生了一種厭惡感。那些面孔只是扣著腐敗思想的廉價面具,連篇廢話只是為了淹沒每人心中難耐的寂寞。

我心情不佳,他想,不知道哥尼會怎麼說。

他知道自己為什麼心情不好。他根本就不想參加這次宴會,但他父親執意如此。「你有一個位置,應履行職責。你已經到了年齡,快要成人了。」

保羅看著父親從門口走了進來,他審視著屋子,然後向圍著傑西卡的那群人走去。

當公爵朝那邊走去時,運水商正在問:「聽說公爵打算安裝氣候控制系統,是真的嗎?」

公爵站在他身後,回答道:「先生,離那目標還差得遠呢。」

那人轉過頭,顯出一張和藹的圓臉,曬得黝黑。「啊,公爵,」他說,「我們正念著您呢。」

雷託朝傑西卡看了一眼。「有件事要辦。」他將注意力重新轉向運水商,解釋了剛才處理水盆的事,「就我來說,這個舊俗到此為止了。」

「大人,這算是一項公爵令嗎?」那人問。

「我讓你們自己……啊……憑良心判斷。」公爵說。他回過頭,注意到凱恩斯正向這邊走來。

一位女客說道:「我以為這是個慷慨的舉動——把水分給……」有人制止了她。

公爵看著凱恩斯,行星學家身著一套黑棕色的老式制服,佩著皇室文職人員的肩章,衣領上文著一粒微小的金色珠狀軍銜標誌。

運水商的問話口吻中充滿了怒氣。「公爵是在批評我們的習俗嗎?」

「習俗已經改變。」雷託說。他向凱恩斯點了點頭,注意到傑西卡皺了皺眉,心想:皺眉頭和她的身份不相稱,但這會引發我倆關係不和的謠言。

「如果公爵不反對,」運水商繼續說,「我想就習俗再問幾個問題。」

公爵聽出此人語氣中突然多了一絲油滑,他注意到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大廳裡的人都把注意力轉向了這邊。

「差不多到就餐時間了吧?」傑西卡問。

「可咱們的客人還有幾個問題。」雷託看著運水商說。那張圓臉上長著一對大眼睛,厚嘴唇,他想起了哈瓦特的備忘錄。「……這個運水商需要密切留意——記住他的名字:林加·布特。哈克南人利用他,卻沒能完全控制他。」

「水風俗很有意思,」布特說,臉上掛著微笑,「我很好奇,你打算怎麼處理這所房子的溫室。你打算當著眾人的面繼續誇耀它嗎……大人?」

雷託壓著胸中的怒火,盯著這個人。他腦中思緒萬千。這人在他的城堡領地內向自己發出挑戰,還真需要十足的勇氣,尤其是他還與我們簽了效忠協議。採取行動的人一定了解自己的力量。事實上,在此地,水就是力量。比如說,如果給供水設施裝上地雷,發個訊號就將其摧毀……這個人看來幹得出這種事。摧毀供水設施就等於摧毀厄拉科斯。布特舉在哈克南人頭上的大棒很可能就是這個。

「公爵大人,我對溫室已有一個計劃。」傑西卡笑著對雷託說,「我們打算保留它,這是毫無疑問的,但只是替厄拉科斯的人民代為保管。我們有一個夢想,有朝一日厄拉科斯的氣候會變得美好,任何露天的地方都能種上這些植物。」

願上帝保佑她!雷託想,讓我們的運水商好好想想這番話吧。

「很明顯,你對水和天氣控制很感興趣,」公爵說,「我建議你不要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總有一天,水在厄拉科斯將不再是昂貴的商品。」

他同時思忖:哈瓦特應該倍加努力,滲入這位布特的機構中去。我們必須馬上著手建立備用供水設施,沒人可以在我的頭上揮舞大棒!

布特點點頭,臉上仍掛著笑。「一個難能可貴的夢想,大人。」他朝後退了一步。

雷託注意到凱恩斯臉上的表情。他正盯著傑西卡,像是著了魔——彷彿一個陷入愛河的男人……或是一個坐禪打坐的人。

凱恩斯的思想終於被預言中的話所征服。「他們必將分享你那最為珍貴的夢想。」他直接對著傑西卡說道:「你帶來捷徑之法了嗎?」

「啊,凱恩斯博士,」運水商說,「您跟著那群弗雷曼人四處漂泊,現在總算露面了。承蒙光臨。」

凱恩斯用難以捉摸的目光瞥了布特一眼。「我們在沙漠中有個傳言,說如果誰擁有大量的水,會太過疏忽而招致致命的災禍。」

「沙漠裡奇談怪論多著呢。」布特說,但語氣卻流露出內心的不安。

傑西卡走到雷託跟前,把手伸進他的臂彎,藉機使自己鎮靜下來。凱恩斯剛才提到了「……捷徑之法」。在古語中,這句話被譯成「魁薩茨·哈德拉克」。行星學家提的這個奇怪的問題,似乎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現在他正傾身聽著一位夫人賣弄風情的輕聲細語。

魁薩茨·哈德拉克,傑西卡想,難道我們的護使團在這兒還種下了這個傳說?這想法喚起了她對保羅的隱隱期待。保羅可能就是魁薩茨·哈德拉克,這是可能的。

公會銀行代表已經和運水商攀談起來。布特扯高嗓門,壓倒了重新活躍起來的談話聲。「早有許多人試圖改變厄拉科斯。」

公爵注意到這句話深深刺痛了凱恩斯,這位行星學家猛然直起身,匆匆離開了那位賣弄風情的夫人。

整個大廳突然安靜下來,一位穿著步兵裝束的家兵在雷託身後清了清嗓子,說道:「大人,宴席準備好了。」

公爵向傑西卡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這兒還有個習俗,客人們入席後,主人才能入座,」她笑著說,「大人,要不我們也把它改了?」

他冷冷地答道:「這習俗挺好,就讓它保留著吧。」

我必須保持懷疑她是內奸的假象,他想。他看著從身邊魚貫而過的客人。你們中誰相信這個謊言?

傑西卡感覺到他的疏遠,像過去一週那樣,她對此深感納悶。看他的舉動,像在跟自己作鬥爭,她想。是不是因為我安排這次宴會的進展太過神速?可他知道,讓我們的官兵與當地社會各階層人士熟悉一下是非常重要的。我們是他們的父母官,沒有什麼能比組織社交活動更能充分表達這個意義。

雷託看著從身邊走過的人群,想起了杜菲·哈瓦特得知宴會安排後的態度。「大人,絕對不要舉辦宴會!」

公爵嘴角顯出一絲陰冷的笑容,想想當時的情景就好笑。當他堅持要出席宴會時,哈瓦特連連搖頭。「大人,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說,「厄拉科斯的一切進展太過神速。這不像哈克南人的作風,一點都不像。」

保羅伴著一個比他高半個頭的年輕女子從公爵身邊走過。他不滿地看了父親一眼,那女的說了句話,他點了點頭。

「她的父親製造蒸餾服,」傑西卡介紹道,「我聽說穿了他的服裝,只有笨蛋才會被困在沙漠。」

「走在保羅前邊,臉上有道疤的人是誰?」公爵問,「我沒認出他來。」

「名單上新加上去的一個,」傑西卡低聲說,「是哥尼安排的。一名走私徒。」

「哥尼安排的?」

「我求他做的。哈瓦特也同意,雖然我想他對此頗有微詞。這人名叫圖克,埃斯馬·圖克。他在走私徒中力量不小。這裡的人都認識他。他出席過許多大家族的宴會。」

「為什麼請他?」

「到這兒的人都會問這個問題,」她回答,「圖克的出現會引起猜疑。他可以向人們表明你準備強化反賄賂的法令,甚至不惜得到走私徒的合作。這一點哈瓦特也很喜歡。」

「我不敢肯定是否喜歡這個安排。」他朝從身邊走過的一對夫妻點了點頭,還未入座的客人已經不多。「你為什麼不邀請一些弗雷曼人?」

「有凱恩斯啊。」她說。

「對,有凱恩斯,」他說,「你還給我安排了別的小驚喜嗎?」他挽著傑西卡走到了佇列後。

「其他安排都是按慣例進行的。」她說。

而她心裡在想:親愛的,你難道不明白這名走私徒控制著快速飛船,可以買通他嗎?我們必須留一條後路。當形勢壞到難以挽回時,我們還有一扇逃離厄拉科斯的門。

他們進入餐廳後,傑西卡抽出了挽在雷託臂彎中的手,由他領進坐席。接著他大步走到桌子的一端,一名男僕為他扶好椅子。隨著一陣衣物和椅子的響聲,其他人全部就座,但公爵仍站在那裡。他打了個手勢,餐桌四周穿著步兵制服的家兵都退到了後邊,立正站著。

屋子籠罩在一片不自在的安靜氣氛中。

傑西卡沿著長桌看著桌子那端,發現雷託的嘴角正微微顫動,臉上因怒火而泛著紅暈。是什麼惹惱了他?她暗想,必不是因為我邀請了走私徒。

「有人責問我為何改變水盆的習俗,」公爵說,「我通過此事奉告諸位,許多事都將改變。」

餐桌前一片尷尬的寂靜無聲。

他們以為他醉了,傑西卡想。

雷託將水杯高高舉起,浮空燈的光射向杯子,造成了無數的反光。「謹以帝國騎士的身份,」他說,「向大家敬一杯水酒。」

大家都拿起水杯,一雙雙眼睛注視著公爵。在這突然的靜寂之際,從廚房過道吹來一陣微風,一盞浮空燈微微搖晃起來,一道道黑影在公爵那張鷹臉上舞動。

「既然我來了,誰也別想趕我走!」他一聲大喝。

大家把杯子送向嘴邊,但公爵仍高高舉著杯子,其他人也只能停住。公爵繼續道:「我就說一句咱們心中最喜愛的至理名言:‘生意興隆!財運亨通!’」

他呷了一口水。

其他人也跟著喝了,同時面面相覷,交換著疑惑的目光。

「哥尼!」公爵喚道。

從公爵身後的小屋裡傳來哈萊克的聲音:「在,大人。」

「給咱們唱支小曲,哥尼!」

從小屋裡飄出了巴釐琴的琴聲。公爵大手一揮,僕人開始上菜——配著西貝達醬的燒烤沙兔,阿波西連,牛肉燴飯,美琅脂咖啡(餐桌上飄蕩著香料濃郁的肉桂味),用冒著泡的卡拉丹紅酒配食的塞鵝。

但公爵仍舊站著。

客人們等著,面前香噴噴的佳餚和站著的公爵使他們有點不知所措。雷託說:「在古代,主人有責任用他的才能款待客人。」他緊緊捏著水杯,以至於指關節都發白了,「我不會唱歌,但我可以告訴你們哥尼在唱什麼。再敬各位一杯——這一杯祭奠那些將我們送到此地的英烈。」

餐桌上一片不安的騷動。

傑西卡低眼看著坐在她近旁的人——有圓臉的運水商和他的女伴;表情嚴肅、皮膚白皙的公會銀行代表(他的目光緊緊盯著雷託,看上去就像一個尖嘴稻草人);模樣粗獷、臉上帶疤的圖克,他那純藍的眼睛深陷在眼窩裡。

「朋友們,讓我們檢閱那些長久未受檢閱的部隊,」公爵念道,「他們都逃不過痛苦和金錢的沉重宿命,他們的英靈穿著我們的銀色衣裝。朋友們,讓我們檢閱那些長久未受檢閱的部隊。他們每一個都凝結在了一個時間點上,既不裝腔作勢,也不偷奸耍滑,財富的誘惑隨他們傳承。朋友們,讓我們檢閱那些長久未受檢閱的部隊。當我們大限將至,齜牙咧嘴地笑著結束一生時,我們也將傳下財富的誘惑。」

公爵唸到最後一句,聲音慢慢變輕。他舉杯喝了一大口水,接著將它狠狠放回桌上,水從杯沿濺落到亞麻布上。

其他人噤若寒蟬,尷尬地跟著飲了一口。

公爵又舉起杯,這次他將剩下的半杯水全都倒在了地上,他知道,別人也都必須這麼做。

傑西卡第一個照他的樣把水倒在地上。

其他人愣了一陣,最後才依樣將杯裡的水潑在地上。傑西卡看見坐在雷託身旁的保羅細細審視周圍每個人的反應。她自己也被客人們的表現所吸引——尤其是女人。這是可以攜帶的純淨之水,跟潑在毛巾上的棄水不一樣。拿水杯的手在顫抖,拖拉的反應,神經兮兮的笑聲……都說明他們很不情願,但又必須這麼做。一位夫人把水杯掉在了地上,她的男伴給她撿水杯時,這位夫人故意把眼光看在了別處。

然而,最令她注目的是凱恩斯。這位行星學家猶豫了一陣,最後把水倒進了外套下的一個容器裡。他發現傑西卡在看自己,便對著她笑了笑,向她舉舉空杯,默默做出敬酒的姿勢。似乎一點也沒有尷尬的意思。

哈萊克的音樂仍在屋內飄蕩,但現在曲調變成了小調,輕快活潑,就好像他要活躍餐桌上的氣氛。

「宴會開始吧。」公爵宣佈,坐進了椅子中。

他很惱火,情緒很不穩定,傑西卡想,損失那臺爬蟲機車對他的打擊比想象的要大。必定不僅僅是損失一座工廠的事。看他的行動,就像一個陷入絕境的人。她舉起叉子,希望掩飾自己突然產生的苦楚。好呀!他陷入了絕境。

漸漸地,餐桌上恢復了活力,晚宴開始活躍起來。蒸餾服制造商對傑西卡大讚廚師和美酒。

「這兩樣都是從卡拉丹帶來的。」她說。

「妙極!」他咬了口牛肉,「簡直太美味了!吃不出一點香料的味道。什麼東西都離不開香料,真讓人煩透了。」

公會銀行代表看著餐桌對面的凱恩斯。「據我所知,凱恩斯博士,又有一臺香料開採車被沙蟲吞掉了。」

「訊息傳得真快啊!」公爵說。

「那麼,這是真的?」銀行家轉頭望向雷託公爵。

「當然,千真萬確!」公爵大聲叫道,「該死的運載器消失了。這麼大的東西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完全沒有道理!」

「沙蟲出現時,沒有運載器去轉移爬蟲機車。」凱恩斯說。

「完全沒有道理!」公爵重複道。

「沒人看見它飛走?」銀行家問。

「觀察站的人通常只盯著沙漠上的情況。」凱恩斯說,「他們主要負責監視沙蟲的蹤跡。運載器上一般配有四名工作人員——兩名飛行員,兩名機師。如果其中一位——甚至兩位機組人員被公爵的敵人買通……」

「啊,我明白了,」銀行家說,「那麼,大人您作為變時裁決官,有什麼懷疑嗎?」

「我將從我的角度仔細考慮此事,」凱恩斯說,「當然,此事不便在此討論。」他暗想:這個長得像骷髏的傢伙!他明明知道我受命不得插手這種違法行為。

銀行家微微一笑,低頭繼續吃他的東西。

傑西卡想起了貝尼·傑瑟裡特學校的一堂課,課程主題是間諜與反間諜。授課老師是一個胖乎乎、滿臉樂觀的聖母,她那愉快的嗓音與課程內容形成了奇特的反差。

任何間諜與反間諜學校的畢業生都具有相似的反應模式,這一點值得注意。任何封閉的訓練都會在學生身上打上烙印,形成一種特有的模式。只要認真分析研究,這種模式和烙印是很容易發現的。

而今,差不多所有間諜人員的動機模式都是相似的。也就是說,雖然學校不同,目的截然相反,但動機方式總有近似之處。首先,你們將學習如何將這些因素分離出來進行分析——第一,通過觀察問話人的問話模式,發現他內心真正的想法;其次,密切觀察受分析物件的語言和思想方向。通過目標物件的語調變化和言語模式,你們將發現,要確定目標物件的基本語言形式並不是困難的事。

現在,傑西卡與兒子、公爵和客人們一起坐在餐桌邊,聽著這位公會銀行代表的話,她突然打了一個寒戰,頓有所悟:這人是哈克南人的間諜。他用的是傑第主星的言語模式——雖然經過巧妙的掩飾,但逃不過傑西卡受過專門訓練的洞察力,彷彿他親口對她說出了自己的身份。

這是否意味著宇航公會已經站到了厄崔迪家族的對立面?傑西卡暗自發問。這想法讓她震驚,她急忙叫人添菜,以掩飾自己的情緒,同時仔細聽著那人的每句話,希望能發掘出一些蛛絲馬跡。就算他改變話題,說一些無關痛癢的事,但也會暗藏玄機,傑西卡對自己說。這就是模式。

銀行家吞下食物,飲了一口水,他右邊的女人說了句什麼,他笑起來。有一陣子,他似乎在聽桌子一頭某人的話,那人正在向公爵解釋,說厄拉奇恩土生土長的植物沒有刺。

「我喜歡觀看厄拉科斯天空中群鳥飛翔的景象,」銀行家說,這些話是衝著傑西卡說的,「當然,咱們這兒的鳥全是吃腐肉的猛禽,許多鳥不需要水就能生存,它們都是吸血生物。」

桌子另一頭,蒸餾服制造商的女兒坐在保羅和她父親中間,聽到這話,不由得皺了皺漂亮臉蛋。「噢,蘇蘇,你說的話真叫人噁心。」

銀行家笑著說:「他們叫我蘇蘇,因為我是水販聯盟的財務顧問。」但傑西卡仍一言不發地看著他,於是他繼續道,「因為水販們吆喝:‘簌簌簌咔!’」他學得有模有樣,大家都笑了起來。

傑西卡從他的聲音中聽出一絲吹噓的意味,但她更加註意到那個年輕女子是在接到暗示後才說了那句話,她鋪了一個臺階,以便讓銀行家說了剛才的話。她掃了一眼林加·布特,這位水業大亨正沉著臉,全神貫注地吃著東西。傑西卡似乎聽到銀行家在說:「而我,也控制著厄拉科斯至高無上的權力之源——水!」

保羅也注意到了身旁女子聲音中的虛情假意,看到他母親正聚起貝尼·傑瑟裡特的高度注意力,聽著他們的談話。他突然靈機一動,決定入戲配合一下,揭開真相。他對銀行家說:「先生,你的意思是,這些鳥同類相食?」

「小主人,這問題問得有點怪,」銀行家說,「我只說這些鳥吸血,但並不一定是說它們吸的是同類的血,對嗎?」

「這問題並不奇怪。」保羅說。傑西卡注意到他聲音中流露出經她訓練的反擊語氣。「大部分受過教育的人都知道,任何幼小的生命,面臨的最殘酷的競爭都來自它的同類,」他故意從鄰座女子的盤子裡叉了一塊肉,放進自己嘴裡,「他們在同一只鍋裡吃飯,有著相同的基本需求。」

銀行家僵住了,他對公爵皺了一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