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搖搖頭,撫摸著我的臉,說:「沒有哦,別太介意。繼續睡吧,親愛的。」
說著便抱著我,把頭埋在我的懷裡,腿擱到我的腿上,合上了眼睛。
一陣寒意掠過我的後背。這個姿勢……
花緒遇難後,和悲痛的情緒一同出現的,是難以言喻的恐懼和罪惡感。
畢竟就在前一天,自己剛剛萌生了「希望發生些什麼來決定我的選擇」的想法,那個時候的自己曾經動過這樣的念頭:花緒此行發生了意外。
隨即像觸電了似的,馬上停止了想象。但那種連自己都難以置信的錯愕卻至今都記憶猶新。天知道為何當時會鬼使神差地產生這樣的想法。自己從來不看驚悚懸疑的電影,對於身邊的一切人和事也都未曾憎恨過,卻在那一刻,為了一個自己都不明白是否已經愛上的女人,希望自己的女友意外身亡——這幾乎已經可以算作是詛咒了吧。
長年以來,對於花緒的死,我一直都懷有深深的愧疚,甚至覺得應當承擔相當的責任。然而,以自己的意念來實現殺人,這樣的事情真的存在嗎?恐怕沒有人會相信吧,就連我自己也無法完全相信,只是由於那樣的巧合帶來的印象太過深刻,以至於始終無法拋棄那看似荒誕的想法。
除了愧疚以外,甚至還想到了被花緒報復的可能性——冤魂重遊、女鬼轉世之類的,鬼故事裡也並不少見吧。所有的這些想法,我自然不曾告訴過任何人,除了和枝,然而她卻表現出了完全的不屑一顧。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有嘛,你一定是鬼故事看太多啦。」
隨著時間推移,我一度在時間的流逝中漸漸忘記了這種愧疚和害怕被報復的情緒,然而最近幾天連續的噩夢,卻又將這種情緒重新帶了回來。
和枝抱著我的姿態與夢中花緒的姿態一模一樣,儘管兩人在床上相擁,所能使用的姿勢本就大同小異,不過還是使我產生了一些不好的聯想。
——儘管性格看上去不盡相同,不過和枝與花緒的本質,其實是極為相像的吧?那天她們一同在家用枕頭撲火時我就有這樣的感覺,簡直就像是一對脾氣迥異的雙胞胎姐妹。而從這個角度繼續想下去的話,曾經困惑過我的一件事似乎也漸漸有了答案。
在結婚之前的和枝——按照女權主義者最不愛聽的說法——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女強人。不僅在業務上精益求精,對待生活中別的方面,也是一樣的快刀斬亂麻。無論是決定約會該去哪裡,還是一同旅遊時的行程安排,都要親自研究制訂。和朋友們玩遊戲時,也顯得勝負心極強。最後就連訂婚,都是她主動向我提出來的。
「忽然想要成立家庭了。」她這麼說道。
「怎麼這麼突然?」
「說來你可能不相信,做夢的時候夢見你離開了我,在夢裡難受得徹夜痛哭,醒來仔細想了想,也確實到了該結婚的時機了。」
「雖然是這樣沒錯,只是……」
「結了婚以後,我會做一個合格的全職太太!」
「全職太太?你要放棄現在的工作嗎?」
「沒錯。」
「領導們可是都很賞識你啊。」
「那有什麼用,女人最終的幸福還是來自於家庭呀。」
我怔住了,接著無奈地笑了笑,說:「總覺得……不像是你會說出來的話呢。」
她也笑著說:「這個嘛……或許我看上去確實太有事業心了些,不過人是很複雜的動物,行動和內心真正的願望很多時候並不一致。」她接著補充道,「某種程度上,如果我把‘家庭’作為我畢生的‘事業’來追求的話,這樣或許就能方便你理解了吧?」
在那之後,她確實「痛改前非」,變得溫柔賢惠、任勞任怨,把整個家打理得井井有條。儘管被她摔碎的碗和熨壞的衣服不計其數,不過有時反而覺得她的這一特點顯得特別可愛。婚後生活順風順水,就在前不久,我們還共同作出決定,要生一個孩子。
一度覺得這樣的轉變有些太過突然,不過從來沒有過多地懷疑些什麼,而現在看著身邊的和枝,忽然意識到結婚以後的歲月裡,她像是在慢慢變成另一個人……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去哪裡都無所謂。」花緒在夢中的話語仍然縈繞在耳畔。
「親愛的,起床啦……」意識模糊間,我睜開了雙眼。
「早餐已經為你準備好了。」作為家庭主婦,每天早晨和枝都會盡心盡力地為我做早餐,本來是一件很愜意的事情,不過經過昨天晚上的一番折騰,心底也隱隱感到不安。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是為了什麼呢?報復我當年對她的詛咒嗎……借用和枝的身體繼續和我在一起嗎……還是……
「花緒她……」和枝突然說道,「昨天你又夢見了吧?」
「嗯……」
看著穿藍色圍裙的和枝坐在桌子對面,心裡感到毛骨悚然。
「實在痛苦的話,不如今天我陪你去找心理醫生吧。」
「不,不用了,我還得去上班。」說著我起身拿起大衣。
「怎麼了……早餐一口都沒動呢……」
「今天胃口不太好。」走到門口,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說道:「說起來……你有沒有覺得自從結婚以來,你變化了不少?」
「欸?變化的話……每個人都會有吧。」
「我的意思是,你在結婚前那麼雷厲風行,怎麼也想不到婚後會變得這樣……」
「為了家庭的幸福,自己做出些改變,也是心甘情願的吧……不過有的時候我也不太明白。恐怕每個人都會做出連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決定吧。一旦想到每個人的本性裡都存在著這樣一個完全無法預測和控制的角落,就會覺得這個世界其實充滿著危險。人性真是深不可測的東西啊……」
——她說的不無道理。我想起花緒遇難前一天發生的事情。然而依然覺得和枝的說法多少有些強詞奪理。
辦公室裡午休的時候,我坐在椅子上,像一層蓋住椅子的墊布。一晚上沒有睡個好覺,此時睏倦無比。不知不覺地,我又夢見了花緒。
天旋地轉,一棟紅色的小屋裡,我正飄在房間內的上空。花緒伏在案頭,認真地寫些什麼——是信吧?湊近看時,她卻已將那東西裝在了信封裡。她拿著信,跑了出去,路邊的景色異常熟悉。熟悉的便利店、熟悉的住宅區、熟悉的校園,熟悉的……榕樹。
她把信埋在了樹根下,看上去心滿意足。
信上寫的什麼呢?我穿過泥土,瞪大雙眼,漸漸地,信封似乎變得透明起來。
隱約看見幾個字:
「你與和枝的事情,我心裡早就有數……」
「丁零零零!」桌頭的電話聲把我從夢中叫醒。
「親愛的,我問了我認識的醫生朋友們,終於學到了一種非常有效的寧神湯哦!據說對於緩解精神壓力有特別的好處呢。」
——和枝的聲音。
「是嗎?」我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怎麼看都像是特地來打斷那個洩露關鍵線索的夢境的。
「我一早上可忙了呢,買了鵪鶉、枸杞、紅棗……跟著他們推薦的方法忙活到現在,終於把湯燉上啦,就等你回來開鍋了。」
「嗯……」
——那真的是用來緩解精神壓力的湯嗎?
「你聽上去不太高興哦?」
「沒什麼,剛剛午休睡醒而已。」
「這樣啊……本來還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呢。」
「什麼啊?」
「你猜猜看?」
「真是囉唆啊,我要掛電話了。」
「你要當爸爸了喲。」
「啊!」
我的第一反應竟是恐懼。
——這將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小孩呢?!
——然而不管怎麼說,也是我自己的孩子啊。
驚恐和激動在心中交替湧現著。
「嘻嘻,很驚喜吧!」
「啊……嗯!」
「不打擾你工作啦,我睡午覺去了。晚上記得早點回家哦!一起來個小小的慶祝!」
整個下午都過得心神不寧。這個身份詭異的妻子所懷上的,究竟是怎樣的孩子呢?她又要做什麼呢?那一聽名字就令人感到汗毛直豎的「寧神湯」……務必要解開這些謎團。這麼想著,我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
「你與和枝的事情,我心裡早就有數……」——真的有這樣的信嗎?
我看了看窗外晴朗的天空,額頭開始沁出冷汗。
無論如何要去試一試,一刻都不能停留。我立刻穿上大衣,和同事們打了招呼,提前開車離開了公司。
一路上的景色正和夢裡一模一樣,仔細一看,從大學畢業以後,這些建築或多或少都有了些變化,然而此刻回想起來,竟連這些區別,在夢裡都分毫不差。
榕樹還是一如既往的高大壯觀,好像這些年不曾過去似的。我來到夢裡所指示的位置,抓起身邊一塊較大的石頭,就地挖了起來。
——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行為不可理喻,然而卻怎麼都無法停下來。
漸漸地,露出一個淺黃色的信封,我加快了挖掘的速度,將它小心翼翼地拿了出來。
小山:
儘管這麼稱呼著,但我無法確定這封信能否寄給你。只是有些話實在想要傾訴,就只好寫在這裡。你與和枝的事情,我心裡早就有數。儘管我還不知道你們具體發展到了什麼地步,但是從你們的眼神里,我看到了不同於普通同事的東西。女人在這一方面總有特別的天賦吧。
我曾想過要退出,可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一想到我們的那些美好回憶,就無法想象離開你的情景。然而就這樣每天看著你一邊和我在一起,一邊又在心裡想著另一個人,也令我痛不欲生。如果我將這些困惑都告訴你,那我們的關係會再也回不到過去了吧?
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解決眼下的困境,此刻真希望上天能夠幫我作出一個決定。
寫到這裡,我終於決定要將這封信埋在我們常去的那棵榕樹下面。記得你說榕樹代表著永恆,希望我們的愛也能像它一樣永恆……
永遠愛你的花緒
時間正是她遇難的前一天。
「此刻真希望上天能夠幫我作出一個決定……」——花緒在那個時候,也做過些異想天開的設想吧……莫非以意念而實現殺人的人並不是我,而是她自己?
想起她那唯唯諾諾、與世無爭的個性,我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我收起信,坐回車裡,感到悲從中來。「為何要作出這樣的犧牲呢,傻瓜……」
不過想到自己的生活並沒有辜負花緒的一片心意,心裡多少也感到些欣慰。和枝懷上的若是女孩的話,就叫她「花緒」吧。
我這麼想道,慢慢啟動汽車,朝著回程的路駛去。遠遠望見家的方向,炊煙裊裊上升,像一座黑色的巨塔。
——這個時代在家裡做飯還會有炊煙嗎?
黑煙不斷地往上冒,越來越濃,向天外擴散。
——和枝在電話裡的確說了她要睡覺去了吧?而那時鍋裡的湯剛剛開始燉……
一陣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
我不覺加重了油門,一面祈禱這一次和枝別再那麼毛手毛腳,就這一次……
因為一瞬的惡意而在現實中真的實現,這樣的事情果然存在嗎?
——不僅我對花緒的惡意得到了應驗,如今花緒對於和枝的也……不對,不僅僅是和枝,此刻在家裡的,還有一條剛剛誕生的生命……
這才是當初花緒的本意嗎?
仔細一想,幾天來的夢境彷彿是專程來告訴我,讓我見證她的勝利似的……
她的惡意真的只存在於一瞬嗎?
不知不覺,我的汗已溼透了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