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隨即沉默,整個房間頓時只有玉置浩二一個人深沉的聲音:
已經是朋友了,以真心相認的朋友
即便只能相互凝望
也依然是最好的朋友
如果不是玲的出現,也許我們現在依然還會保持著那樣的關係,也或許沒過多久依舊會有第二個玲、第三個玲。雖然誰也不知道究竟哪一種假設才能算得上更好,不過當現實已經給出答案的時候,任何假設都已經沒有意義了。
玲是我高中時的女朋友,也是我第一個女朋友。我從家裡考到t市的高中後,因為住宿舍不方便和小黑交流,就在學校附近租了一個便宜的單人間,房租就靠平時在便利店打工來補貼。就是在那裡,認識了一起打工的玲。
玲大我兩歲,在旁邊的大學裡學影像設計,有一頭充滿女性魅力的栗色捲髮,笑起來只有一邊有酒窩,但依然有著棉花般的親和力。第一眼見到她時沒覺得有多特別,但只要稍微接觸一段時間就會不自覺地被她吸引。有時她溫柔關心我的樣子會讓我想到遠在家鄉的母親,也許這是我很輕易就對她放下所有防備的原因之一。
我們在認識三個月之後確立了戀愛關係。就像之前說的,明明除了對小黑以外我幾乎對所有人都持有一種天然的防備心,但在她面前,卻始終無法張起那張隔絕心靈的網。我把我孤獨的童年,殘暴的父親一一和她分享,除了小黑的事情以外,幾乎把所有的心事全都傾訴一空。總覺得無論對她說什麼,她都能用甘霖般的話語將那些悲痛的記憶從我心田裡抹去。這讓我想起我剛剛認識小黑的時候,但是兩者之間又有微妙的不同,也許是因為和玲之間夾雜著男女之愛的緣故吧。總之,和她交往的時間裡,我們相處的時間比和小黑都多得多。在母親和小黑之後,她是我人生中遇到的最親近和依賴的人。
「抱歉啊小黑,這幾天冷落你了。」我回到房間裡,對小黑說。
「哪有,看見阿原那麼高興的樣子,我也激動得不得了啊。還是第一次見到阿原跟真正的人類朋友關係那麼好呢,哈哈。」
「說得我像個外星人一樣嘛。」
「確實啊,仔細想想的話,如果阿原一輩子唯一的朋友只是我這個不明物體的話,也不太現實吧?畢竟你還是人類,還得要在真正的人類中找到心靈所屬的地方才好呀。」
「不過確實是第一次遇見玲這樣的姑娘。」我說,「沒來由地,就給我一種很安心的感覺,好像一張又低又矮的床,沒有任何凌厲的稜角,只有厚厚的床墊、寬大而蓬鬆的鵝絨被和鬆軟的抱枕,整個人可以充滿期待地趴倒下去,深深地陷在裡面。」
「雖然不曾體驗過,不過聽上去的確是很幸福的狀態。」
「好想讓你們認識一下啊。」我突發奇想。
「我和玲?」
「是啊,就像之前媽媽那樣。畢竟作為我生命裡的重要部分,不知道你的存在也就無法瞭解真正的我。」
「但是她一定會覺得你瘋了吧?我的存在你還是不要對任何人說的好,絕對會影響你的生活的。」
「怎麼可能,媽媽不就接受了嗎?」
「那不一樣,媽媽是獨一無二的,別人對你的感情再深也無法到達那樣的地步。」
小黑的堅決態度史無前例,這讓我多少有些始料未及。我們沉默了幾秒鐘,還是我先開了口:「小黑如果實在不願意的話,我也不會逼你。只不過我真的是第一次遇見想要為之付出全部真心的女孩,你也知道這對我而言是多麼重要,所以,希望小黑能夠理解我的心情。無論你願意也好,不願意也好,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真實想法。」
「但是正是因為她對你如此重要,」他說,「所以如果因為我的緣故她離你而去的話,我會十分自責的。」
「怎麼可能怪到你頭上!」我說,「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只能說明她並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麼好,離開也罷。更何況實在不行,我也可以用一句‘我是開玩笑的’來糊弄過去,總之,彌補的辦法多的是,絕對不會對你造成困擾的。」
又隔了一段長時間的沉默,我才聽到黑暗中一個彷彿金塊沉入海底般的聲音——「好吧」。他不帶任何語氣地說。
實行時間定在週六的晚上,因為我們在那天下午的排班是在一起,晚上九點下班後一起吃個夜宵,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提出回我房間的邀請。雖然從沒有過類似的經驗,不過我下意識覺得,約女孩子回自己房間這種事情,似乎不太適合提前計劃好,還是裝作臨時起意會更合適些。哪怕是自己的女朋友也不例外。
那天晚上順理成章地到來,越是臨近下班時分,我的心就跳得越快,玲也看出了一些不同,問我怎麼了,我只是隨便搪塞了過去。
「今天忽然想喝點酒。」和玲在常去的拉麵館吃夜宵的時候,我問老闆要了一瓶燒酒。
「心情不好嗎?」玲說。
「也不是,只是心血來潮了而已。你要來一點嗎?」喝了幾口酒以後,緊張的心情似乎有所好轉,我也能開始冷靜地組織語言了。
「就你一個人喝的話會很孤單吧。」玲笑著往自己的杯子裡倒上了酒。
「我說,今晚要不要回我家?」在類似的話題後面,我緊跟著問了這麼一句。
「欸?」
「不行嗎?」
「也不是不行……」她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只不過我從來沒有做過,也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啊,不是,你誤會了。」我說,「只是想帶你見個朋友。」
「見個朋友?」她困惑地問,「啊,寵物嗎?」
「也不是啦,是一個對我很重要的朋友。」
她表情凝固了幾秒,僵硬的笑容停在臉上,好像一時間思維出現了短路。
「總之,你去看了就知道啦。」我拉著她的手說。
她無奈地笑了笑:「你今天好奇怪哦。」
「是吧?因為終於要邀請你去我房間了嘛。」
半推半就地,她跟著我走上了回家的路。等到了家門口的時候,她已經完全沒有了猶豫的樣子。
開啟門,她正要伸手去找牆壁上的開關,我制止了她。
「不開燈嗎?」她問。
我把門關上,說:「嗯,不開燈。」
黑暗中我聽到她重重地嘆了口氣,也許此刻她的胸口跳動得比我還厲害吧。回想起來才發現,原來她和我想的不是同一件事。真是一種微妙的錯亂感。
「小黑,你在嗎?」我像往常一樣跟他打了招呼。
空氣裡一片寂靜。
「小黑?」
玲雖然沒有說話,但我還是從她鬆開的手裡感受到了猶疑。
「嗯,我在……」小黑終於開了口,但他的語氣顯得十分不自信,恐怕還是在擔心著我。
「啊,太好了,這是我的女朋友,玲。」
「你好,玲。」
「你好,小黑。」
「欸?」我和小黑同時叫了出來,「你能聽得到聲音?」
「是啊,活潑可愛的,百靈鳥般的聲音。」
「……你聽到的是這樣的聲音嗎?」我感到有點不對勁。
「我說阿原,這個玩笑並不是很好笑。」玲的語氣嚴肅了起來。
「所以你其實還是聽不到他的聲音對不對……」我失落地說道。
輕微的月光從窗戶裡透進來,照出她那彷彿看著怪物般看著我的眼神。
「你是認真的嗎?」她說,「你說這裡有個人?在跟你說話?」
「是這樣的,只是常人可能聽不見他的聲音……」
「也許你該去看看心理醫生,」玲搖著頭說,「對不起,我早該想到的,在這樣的環境下度過的童年,一定會有些許後遺症的……對不起。」
「不是這樣的,玲!」
「對不起,阿原,我得一個人冷靜一會兒。」她驚恐地看著我,一邊後退著用手開啟門,跑了出去。
「玲!」
「我就說會這樣的!」小黑這時叫道。
我愣在原地,不知該不該去追她。過了好久,我把門關上,一個人躲回被窩,就像小時候經常做的那樣,把自己的頭都蓋起來,不同的是我並沒有像以前一樣哭泣,但我什麼話也不想說。而小黑仍在房間裡,只是和我一樣,一言不發。
「快去找她吧。」不知道過了多久,從被子的封閉空間中傳來了小黑的聲音,「她在打電話跟閨密哭訴呢,現在找她還來得及。」
「哭訴?」
「是啊,‘雖然那種震驚和恐懼仍未褪去,但內心最深處還是期望他現在來找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回事’——這是她對閨密說的原話,因為她在房間裡關了燈,我全都聽見了哦。」
——是啊,整座城市的黑夜都在小黑的控制範圍內呢,其中發生的一切他都瞭如指掌吧。
「但是……」
「說什麼‘但是’!她是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人不是嗎?那就去把她追回來啊,她看不見我有什麼關係,她不承認我的存在有什麼關係,只要你看得見不就好了嗎?即便你和她繼續戀愛,也會像之前那樣,總找得到機會進入漆黑的地方和我聊天的。不是嗎?」
我把頭從被子裡鑽了出來,深吸一口氣,腦中回想著和玲在一起的每一個畫面。
「快去吧,」小黑說,「不是你說的嗎?不管情況有多糟,你都會想辦法糊弄過去的,如果因為這件事情而讓你們分手,我會一輩子都過意不去的。」
也許真的被小黑說動了,我立刻從床上跳了起來,開啟門,朝著玲的家裡奔去。
那天我在玲的家裡聊了好久,從解釋到道歉,從安慰到表達自己對她的心意,直到天光大亮才漸生睏意。最後還是以「只是開個玩笑」之類的意思把此事帶過。玲用她的方式反覆驗證了我並沒有精神上的問題,並要我保證將來不再開這樣的玩笑,這才算解決了這件事情。那天我抱著她一起睡著,心裡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雖然自己曾說過如果玲無法接受小黑,那我也不會繼續和她在一起,可是當事實真的發生的時候,卻發現內心還是渴望著她的溫存。現在雖然並不是十全十美的結果,不過仔細一想的話,其實只是又回到了帶玲認識小黑之前的生活模式而已,因此也並不算太壞。
第二天睡醒已是下午,我們一同吃了晚飯後,便各自回了自己家。
「一晚上沒回來,真是對不住小黑了啊。」我一進房間就趴到床上說,「不過好在還是挽回她了。」
房間裡寂靜無聲。
「小黑?」我抬頭問道,「只有我一個人哦,玲不在這裡,你可以說話的哦。」
依然是死一般的沉默。
「小黑你在嗎?」我坐起身來,再度重複道。
空氣已經變得不對勁。我強忍住自己不好的預感,定下心來感受四周,怎麼也找不到那熟悉的存在感。這裡徹底變成了普通的黑夜。
小黑離開了。
這個可怕的事實如咆哮的洪流般朝我席捲而來,我「哇」的一聲號啕大哭,蹲坐在地上一面捶著地板,一面口齒不清地說著「小黑快回來」之類的話。現在想起來,那依然是我生命中最痛徹心扉的時刻。
失去小黑的痛苦我花了好幾年才算緩過來,那段日子裡,我像曾經的父親一樣每天喝酒,聽著我們一起聽過的唱片,聽著玉置浩二唱著「那一句再見雖然沒有說出口,在你的影子裡,我的眼淚依然滴了下來」,陷入長久的憂鬱中。
雖然很難獲得本人的求證,但是我後來想來想去,小黑離開的原因,十有八九是覺得自己的存在影響到了我與正常人類的交往。如果把這些想法和我說明,一定會被我的執意挽留所打動而無法下定決心,所以不如就這樣不辭而別。雖然不清楚在黑夜尚在的情況下,他是以何種形式離開了我,不過結果都是一樣的。
還有一點讓我在意的是,玲後來對我說,那天晚上她根本沒有和閨密打電話。所以這也一定是小黑為了勸我把她追回來而編造的謊言。
「畢竟你還是人類,還得要在真正的人類中找到心靈所屬的地方才好呀。」
「正是因為她對你如此重要,所以如果因為我的緣故她離你而去的話,那我會十分自責的。」
……
小黑當時的聲音猶言在耳。
所以他才那麼堅決地要我把玲追回來吧,並且為了今後和她更好地相處,索性讓自己退出了我的世界。我不是沒有因此恨過玲,但一想到我和玲的這份感情是小黑通過自己的犧牲換來的,就覺得無論如何都要將她好好守護住。
以這樣的信念,我和玲的感情如今來到了第七個年頭。我們在t市租了一間屋子,各自做著自己的工作,下班回家後有時看看電影,有時一起研究料理的做法,儘管還會有吵架的時候,不過總的說來,還算是一種平淡的幸福。在這種生活的浸潤下,我也漸漸習慣了沒有小黑陪伴的感覺。
那天晚上,我正在家裡準備第二天公司會議要用的資料,桌角的電話忽然響起。
「喂,是阿原嗎?」
我渾身不由得一陣戰慄。
那是在記憶最深處塵封許久的——父親的聲音。
醫院的空氣充滿了獨有的消毒藥水的味道。
面色蒼白的母親躺在病床上,吃著醫院提供的午餐,不緊不慢。父親帶我進來後就一句話也不說,轉身離開了。我站在床側,為自己才剛剛發現這一切而感到慚愧。
「本來不想告訴你的,你在t市工作那麼忙,專程來看我也很麻煩。」母親一邊用勺子攪拌著熱湯一邊笑著說。
「你在說什麼呢!明明都累得暈倒了。」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嘛,你看現在不是又好轉了。」雖然看上去憔悴,但是說起話來,母親還是顯得精神十足。
也就是幾天前的事情。母親在招待過來做客的朋友時,忽然暈倒在地,被朋友送去醫院後,診斷為心肌勞損,需要住院恢復觀察一段時間,雖然目前看來沒有什麼大問題,很快就可以出院,但是作為獨生子,在這種時候怎麼也得去探望一下。這是父親在電話裡和我說的話,他當時並沒有告訴我,他是除了母親那些朋友以外,第一個來到醫院的人,住院和治療的一系列費用,也是他出的。
「但是他安排好了我住院的事情以後就走了,除了一句對不起外什麼都沒有說。」母親以她特有的溫柔語氣說道。
說起來,在和父親一起來醫院的路上,他也說過抱歉的話。
「那些年,真是對不起你們母子。」他一邊開車一邊說,「雖然你們可能永遠也不會原諒我,但還是想讓你們知道我的悔意。對不起,阿原。我是一個糟糕的男人。」
「這算什麼啊,」我對父親那假惺惺的姿態嗤之以鼻,「那個混賬東西,居然還有臉出現在我們面前。」
「也許他也是這麼想的,」母親說,「所以在把你帶進來以後就匆忙離開了吧。」
自從我們離開父親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他,就連他後來怎麼樣了——有沒有正經的工作——有沒有再娶之類的也不清楚。關於他的一切回憶,我都恨不得統統從腦中刪除,更不用說打聽他的訊息了。
「不過要不是他的話,或許我也沒有辦法那麼順利地住院治療了。」母親看著窗外說,「單從這件事上來說,還得感謝他才是呢。」
「……」
「不說這個了,你和女朋友還好嗎?」
「嗯,相處得還算不錯。那麼多年了,早就穩定下來了。」
「你的那個叫小黑的朋友呢?和你們待在一塊,沒有關係嗎?」
我的心忽然震了一下。
「沒有問題,玲也能看見他,我們三個親密無間呢。」不知何故,我脫口而出了這樣的謊言,也許是覺得聽到這話的母親可能會更欣慰些吧。
「是嗎,」母親果然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太好了,我就沒有這樣的福氣呢。」
「欸?」
「你的父親,他也可以看到哦,那個類似黑夜的東西。」
「真的嗎?」我不禁大吃一驚。
「嗯,在和我談戀愛的時候,說過一回,當時覺得莫名其妙,以為只是開玩笑,不過後來聽你說了同樣的事情,才意識到確實有這樣的東西存在。」
「難怪你沒有像別人一樣大驚小怪……」我說。同時為命運的相似性感到不可思議。
「仔細一想的話,我一暈倒他就來到了醫院,這麼短的時間裡,會是誰告訴他的呢?也就只有那種奇怪的生物了吧。」
「小黑……」我暗自呢喃道。
「恐怕是我們離開以後,那個所謂的黑暗生物也經常開導他吧,所以現在才漸漸走上了生活的正軌。」
後來我們又聊了些別的事情,直到天色將晚,我才離開了醫院。
一路上都在回想著父親和小黑的事情。
雖然這一切都只是我們的猜想,不過我願意相信,以小黑的性格,確實會做出這樣的事情。至於父親現在表現出來的和善是不是隻是因為處境不像當初那麼困難,或者也僅僅是一種偽裝,我們自然不得而知,不過那天晚上回到家裡,我把他那天打來的電話號碼記在了手機裡。至少,不排除某種之前想也不敢想的可能性吧。
我拿著酒杯倚在陽臺的欄杆上抬頭望著星空,回想著這兩天發生的一系列事情,情緒萬千。
——那遙遠的天空,會不會是已經變成了宇宙的小黑呢?
我忽然這麼想道。
正在此時,酒杯裡的冰塊發出了輕微的碰撞聲,我低頭一看,裡面的酒一下子蹤影全無。接著,一股緻密、柔軟的空氣慢慢繞住我的腰間,好像一對老友久別重逢的擁抱。我們誰都沒有說話,但是眼淚卻悄悄從我眼眶裡溢位。
「是啊,宇宙是不能輕易說話的。」我笑了笑,對著夜空說,「不過看到你還是老樣子,那實在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