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地上的星光

晚安,好夢,那些地上的星光依然亮著,往家鄉的方向。

歐洲的夜晚極其冷清,特別是冬天,如果四周圍沒有夜店或酒吧,必定是無人的死寂。

那時會特別懷念的,莫過於國內的地攤和夜排檔。躺在異國的床,頭靠著不屬於自己的枕頭,舉頭望明月,低頭一閉眼,彷彿就能見到家門口那熱鬧的夜晚街市,蒙上層溫暖的光暈。這光,是路燈灑下的金黃色,是馬路中間偶爾快速移動的白色車燈,更是每個地攤和排檔那兒掛著的一盞盞亮燈。

往往,那亮燈並不耀眼,瓦數極低,只能照亮它底下色彩斑斕的髮卡,層層疊疊的手機卡套,一長排整齊掛在架子上的女孩衣裙,或是一根根木籤串好在塑膠籃子裡等待被食客選中去燒烤的食物。

想起白日在某百貨公司見到的漂亮髮卡,精緻地放在小盒中,翻看背後價格令人卻步,將歐元換作人民幣也會嫌貴。在床上做起白日夢,如果這一刻可以有扇任意門,開啟後回到家門口那條夜市,在地攤上對著滿眼的小物品挑選,一個款式看中了三個顏色,怎麼選卻覺得都捨不得放棄,乾脆全買了,老闆還能給個優惠。

又或者,心情不好的夜晚,在歐洲只得與三兩好友去酒吧捧著啤酒瓶,在迪斯科震耳的音樂中無法聊天,為了聊天不得不去吸菸室吞二手菸。但若是在家,徹夜不歸總有去處,夜市讓你吃飽喝足,也讓你重燃起對生活的熱愛。

感覺寂寞想找人說話?更沒問題,選一樣看中的東西,和攤主討價還價:「便宜點啊,以後我帶朋友來,我朋友買東西可大方了!」「哎呀,這樣吧,每個人各讓一步,你少收五塊錢,我原價格多加五塊錢。」對方還不同意,最後使出殺手鐧:留一個華麗背影,「我只能出這個價格了,不行就算了。」記得,走的時候步子小一點,讓他可以看著你的背影不斷琢磨。不出三秒,你就能聽到背後有人喊:「哎呀,回來吧,賣給你!」

大學有一年回國,那時虹口足球場前的地攤熱鬧非凡,什麼都能買到,從滑鼠墊到衣服,從手機掛鏈到小板凳。有個夏天夜晚我也跑去湊熱鬧,吃了晚飯,拎起大包跑去那裡,爸爸笑說:「跑單幫像模像樣的嘛!」我沒燈,就在路燈下佔了個位置,地上鋪一塊布頭,放自己收藏的小玩意兒,手裡拎著要賣的花裙。

有人圍過來的時候,激動非常。對方砍價,咬牙讓她佔去便宜,心想畢竟也是我喜歡的東西,真是好眼光!一晚上下來,所有東西全賣光了,就差身上穿的長裙,有個女孩買了兩條花裙,還指了指我身上那條:「這條也可以賣我嗎?」可惜不能裸奔回家,不然一定給了她。數著錢,除了「賺大錢」的成就感,還有一絲「典當私人財產套現」的趣味。

在歐洲死寂的冬日夜晚,一個人早早換上睡衣躺在床上,閉上眼,為了這一個溫暖的畫面:坐在大排檔,點上一盤炒麵,看著炒鍋裡翻滾的麵條和肉片,偶爾翻出幾根綠色的青菜,火苗躥起,師傅熟練地澆上醬油撒上鹽,快手轉盤下一刻就遞到眼前。他說,你又來啦!免費多給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骨頭湯。這時,旁邊來了一輛摩托車,賣的是汽車音樂,車旁掛著兩隻音箱,整個街道響起了小野麗莎懶散的歌聲。心滿意足地吃飽了,嘴唇也有層油亮亮的幸福。散步時間到,覺得高跟鞋走得太累了,買一雙後跟是ugg的雪地靴,格外溫暖。劉海兒長了有些刺眼,終於決定嘗試中分,一對漂亮髮夾就會是全部動力。掛著的一整箱任意選,買到五對老闆娘說要送兩對,竟有富足的感覺。見到大紅色的圍巾,管它是不是純棉的,在脖子上反正溫暖,重點在漂亮,再配一把隔壁地攤的大紅色長柄傘,就可以去日劇裡當女主角了。回到家,發現錢包裡的零錢全用光,換成手上大大小小鼓起的塑膠袋,生活真美好,明天就算有討厭的課、不想開的會,但一覺醒來可以用新靴子新發卡新圍巾,誰說不期待呢!

晚安,好夢,那些地上的星光依然亮著,往家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