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嘶

玩兒 于謙 第2頁,共2頁

在新疆逗留的這五天,除了看馬,就是議價,跑遍了整個昭蘇地區,幸虧從種馬場借了一輛車,四驅柴油皮卡,可真頂了大用了。不然,就當地那泥濘的山路,什麼車都不好使了。從縣城到草原,從公路到山區,夏牧場到冬窩子,不論草地、土路、柏油路、石子路、爬坡、過河,這車永遠是動力十足。如果車陷到泥裡幹踩油門兒,汽車只是橫向左右打滑就是不往前走,可只要一掛四輪車驅動,車子「噌」的一下就能擺脫泥沼,繼續前行。

沿途的風光自不必說,山巒起伏,碧草藍天,讓我們完全忘掉了旅途的艱辛。偶爾有成群的牛羊橫穿山道從車前跑過,浩浩蕩蕩,旁若無人,一過就是半個多小時,這讓我一下對戰國時期蘇秦蘇濟子目識群羊典故的真實性產生了很大的懷疑。成千上萬只牛羊佈滿整個山坡,綿延不斷,奔跑移動,要想瞬間數出多少隻,哪兒那麼容易呀?

讓我印象深刻的一幕是當我們轉過一座山彎,面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泥塘。由於這幾天陣雨不斷,這個山谷中地勢低窪,積水不能及時疏通,在這裡和泥土、青草攪拌在一處,把路面封堵得嚴嚴實實。泥塘兩邊的道路上匯聚著過往的車輛,此處進入山區已深,地點偏僻,來往車輛極少,但有兩三輛小轎車停靠在路邊,車上的人走下來觀看地形,商量著什麼地方好通過。

放牧中的數十隻健壯的伊犁馬依次從泥坑中蹚過,若無其事,如履平地。而泥坑中央,有一臺拖拉機,上邊滿載著帳篷、氈包和生活用品,陷入了泥沼中。幾個牧民圍著拖拉機想辦法,一會兒找到石塊兒墊地,一會兒聚到車尾推車。怎奈拖拉機的後輪仍舊深陷泥中,馬達巨響,突突地冒著黑煙,任憑司機怎麼加油,就是不動地方。

這時,放馬的牧民騎著自己的工作馬從後邊趕了過來,見此情景,從馬背上解下一捆繩子,向車周圍的幾個人喊了幾句什麼,幾個人過來,接過繩子一分為二,把兩個繩頭拴在拖拉機的兩側,另外兩個繩頭拴在了馬鞍上。牧馬人騎在馬上兩腳一磕馬肚子,那馬用力向前,生生把拖拉機和堆得小山似的一車貨物拽出了陷坑。那牧民並沒有停步,讓馬拉著後邊的拖拉機繼續向前,直到走出泥潭來到硬地上,才解下繩子收好,獨自追趕馬群去了。

這一幕把我給看愣了,首先是沒見過馬拉機動車,看著新鮮,最重要的是沒想到馬有這麼大的力氣,看來我這個剛入行的小學生對馬還需要做更多更深的瞭解呀!

那幾天,我們每次都要往山裡開車三個多小時,回程還得同樣時間,每天如此,早出晚歸,目的就是看馬。如果相中,談一談價錢,如果不滿意,掉頭就走,這來回多半天的時間就算白跑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當地就是這樣一種規矩,除非你想看哪匹馬,有明確的目標,價格基本談妥,牧民才有可能把馬拉出山來做最後的確認,否則都要跋山涉水地進入牧區挑選,而且路程肯定不近。

這和牧民們對馬的認識有很大關係,當地的人們把牛、羊看作牲畜、財產,需要照顧和看護。因此有專人放牧,每天早晨趕著牛羊出去吃草,不管走多遠,晚上必然回來,趕牛羊進圈。而對馬的態度則完全不同,牧民們把馬視作有靈性的動物,認為它們是放牧的工具,是可以相處合作的朋友、夥伴。在他們眼裡馬像人一樣是可以在自然條件下自己照顧自己的,因此,牧民們把自己的馬群都散放到草原上,不管是三五十匹,還是一二百匹,從不加以管束,任其自由自在地尋找水草肥美之處。

馬群由眾多母馬組成,有一匹好公馬在群中作為頭馬來統領全隊,然後放歸草原,不理不睬,不管不查,半野化飼養,有時一年半載也不見一面。偶爾想起來,騎上一匹工作馬,四處尋找一番,看到馬群就遠遠地用望遠鏡檢視一下,只要看到自己的公馬在群中,知是自家的馬群了,便安下心來。至於今年病死幾匹馬,或馬群中新添了多少馬駒,則根本不管,這就是伊犁馬在原產區的飼養狀態。

正是這樣的飼養方式,造就了伊犁馬的優良特性,體形健美,吃苦耐勞。小馬駒降生在自然條件下,出生後立刻隨馬群跋山涉水,長途奔走。各種地形、環境、氣候、條件都經歷過來,再經過優勝劣汰,這樣的馬匹其耐力與柔韌度怎能不好?它的生命力也一定是頑強的、超群的。

經過不厭其煩地奔波、嚴格細心地挑選,最終有大小十四匹馬被我們選中。水哥通過當地的關係,聯絡到了一輛大型的運馬車,僱好了看馬的工人、押車的師傅,備足了沿途的草料,買齊了飲水的器具,安全地把十四匹馬裝上大車以後,運馬車起程上路了。

趕馬上架

經過一週的運輸,十四匹馬安全地到達了北京。大院兒熱鬧了,馬場添丁進口,而且從此能夠算作名副其實的馬場了。高興的同時,我心裡也犯起了嘀咕。從來沒養過大馬,行不行呀?以前養小馬,雖然飼養方式相似,但我畢竟有一個養寵物的心態,並且矮馬個子小,脾氣好,性格溫馴,親和力強,添食加水、有病有災、扎針喂藥的也好擺弄。而這高頭大馬可不一樣了,肩高都在一米六往上,體重都在四五百斤,外行甭說擺弄,就是看著它朝你走過來,心裡都覺得瘮得慌。而且這些馬又是來自牧區,習慣了那種野放的生活,自小無拘無束,自由慣了,個個性格剛烈,脾氣暴躁,現在整天被關在廄裡,圈在圍欄中,更是對人有很大敵意,不容易接近。好在我身邊有很多這方面的朋友幫忙,才算是安頓下來,但這暫時的平穩沒堅持多長時間便出事兒了。

馬群中有一匹八歲齡的黑色母馬,黑中透亮,身高體大,壯碩無比,是有百分之七十五奧爾洛夫血系的雜交馬,在一次與同伴的爭鬥中受傷了,右後腿內側被踢了一條兩寸來長的大口子,皮肉往兩側翻著,鮮血淋漓。

其實對於馬來說,這種皮外傷並不算嚴重,只需要獸醫稍加處理就可以了。如果是一匹受過調教的馬,具有很強的親和力,對人沒有戒備之心,只需拉到鐵架中,上藥,縫合傷口就行,但這事兒放在這匹黑馬身上可不是那麼簡單了。

這匹馬在馬群中是出了名的暴烈,對人有很大的敵意。記得買馬的時候就見它在野外散放時仍舊戴著籠頭,籠頭上拴著一根很長的繩子,它的主人和我們說起它也略顯無奈之態:「馬是真不錯,就是太厲害,不讓人靠前。甭說生人,我都走不近它兩米以內,揚起前蹄子拍人!這不,留根韁繩好逮呀!」

在馬圈裡,馬匹的買賣有個規矩,賣馬不賣韁,馬匹成交後,必須換上新主人自帶的韁繩。以前的韁繩不管多破舊,賣家也要解下來拿回去。可這匹黑馬直到運回北京,那根舊長韁一直在籠頭上拴著,估計是沒人敢解。到了我的馬場仍是如此,而且變本加厲,不單不讓牽了,只要看見人,還遠遠地衝過來踢咬拍嚇。現在不是它躲人,幾乎是人要躲它,弄得飼養員只得拿著鞭子,每天轟它進出馬廄。大夥兒都開玩笑說:「這馬既不能騎乘,也不能拉車,每天好草好料地喂著,它還見誰踢誰,咱這是請一老太爺回來呀!」日久天長,飼養員稱其為「神經病」。

現如今,它受傷了,咱肯定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傷口化膿不加以治療呀,所以,擺在我們面前的道路只有一條:強行接近。我把馬場裡所有的人都叫來,讓每個人手裡都拿些木棍、鞭子之類的東西,從圍欄四周慢慢進入,漸漸圍攏,形成包圍圈兒,把它堵在一個角落裡。說是堵在角落裡,實際上也就是眾人在離馬還有七八米的地方形成了一個半包圍式的弧形。這過程一定要慢,儘量保持鎮定,裝作若無其事,連動作幅度都不能過大。不然一旦刺激到它,它肯定沖人撲來,不是衝撞就是揚蹄拍打。到那時人很容易受傷,而且它一旦受驚,不容易平靜下來,今天的治療計劃就泡湯了。

我們現在靠的是膽大心細,和它比的是耐性了。幾個人拿著傢伙,原地不動地站在那裡和黑馬僵持著。那馬被眾人堵在牆角十分驚恐、煩躁,時而原地打轉,時而面衝眾人,弓頸、瞪眼,鼻孔中「呼呼」地喘著粗氣,前蹄用力拍打地面,發出「啪啪」的響聲威脅著面前的對手,彷彿在說:「別過來啊!看見了嗎?我這一腳上去不死也是重傷,你們都掂量著點兒啊!」其實我們大家的心裡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呀!

所謂「僵持」,就是各自都不觸碰對方的底線,不加上那最後的一根稻草,使局面保持相對穩定,不致出現火拼的結果。就這樣,雙方對峙了近一個小時,黑馬漸漸地放鬆了戒備,停止了咆哮,安靜下來。我對大家使了個眼色,眾人把眼神看向別處,用餘光注意著黑馬,腳步都輕輕挪近了一些,包圍圈兒縮小了一點兒。

和動物接觸就是這樣,眼神的交流非常重要。雙方能從眼睛中獲取很多資訊,包括喜、怒、哀、樂。現在這個狀態,如果眼神相對,就意味著挑戰,必要激起黑馬更強的敵意。這是我長期與動物為伍所得的經驗。

即使如此,黑馬依然警惕了起來,又開始咆哮、拍蹄,只是臉轉向側面,眼神快速轉換,來來回回地從人的身上掃過卻不做停留。哈哈!這叫麻稈兒打狼——兩頭兒害怕!

眾人停下了腳步,裝作沒事人兒一樣又進入了對峙階段。如此三四個回合,我們的包圍圈兒已經縮小到離馬四五米的距離。而黑馬也退到了牆角的盡頭,一根長長的韁繩甩在我們身前一兩米處。黑馬見人對它沒有任何攻擊行為,精神也逐漸地鬆懈下來。

又讓它安靜了一會兒,我輕輕地走上半步,低頭貓腰,撿起了拖在地上的韁繩。在我手握韁繩抬頭起身的同時,黑馬感覺到了來自籠頭上的輕微的重量。它驚恐地睜大眼睛,咆哮著抬起一雙前蹄,揚頭瞪眼,準備發作。與此同時,我兩旁的同伴則按照事先的約定,輕輕地向後退下,把包圍圈兒又擴大了。

黑馬掙扎了兩下,茫然地看著周邊的人們,搞不懂這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好在「敵人」陸續退遠,威脅慢慢消減,它的情緒也逐漸緩和下來。我依然側面朝著它,不使我們四目相對。等眾人退遠,我轉過身來,背衝黑馬,拉著韁繩就走。我這利用的也是馬的習慣特點,所有的馬都是如此,一朝韁繩在人手,便被馴服了一大半,只要不出現威脅或驚嚇,它就會乖乖地跟著牽引的方向走。

我背身牽馬在馬場裡繞了四五圈兒,見它沒有什麼異常反應,便停住了腳步,它也站住不動了。我轉身回頭,雙眼注視著它,它立刻警覺起來,喘著粗氣,轉頭旁視,眼神飄忽,但一隻耳朵始終保持正面對著我。

看它那樣子我差點兒樂出聲來,這就是心虛的表現呀!現在的我最起碼在心理上是佔優勢的。就這樣走走停停、鬥智鬥勇中,黑馬漸漸恢復了正常,行走自如了,可我也一直沒敢把韁繩拉近,稍稍縮短一下我們之間的距離。這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兒,如果冒進,太危險了!所幸今天的目的不是和馬近身接觸,而是隻要能把它拉入鐵架中順利地進行治療就是大功一件了。

在養馬人的口中管鐵架叫獸醫架子,是給馬治療檢查時固定馬匹用的。前文有所介紹,新疆獸醫王思農老師給馬做檢查用的鐵架就是標準的獸醫架子,而咱馬場用的則是我從新疆回來後突擊焊成的。鐵管有點兒細,各種對馬撞擊、踢踏的保護措施也都還沒有,只是臨時裝置,以備不時之需。

我拉著黑馬遛了一會兒,看它已初步適應了人的牽引,於是把它拉到了獸醫架前。

讓我沒想到的是,黑馬對鐵架也十分敏感。估計是以前治病或檢查時進過獸醫架,在裡邊吃過苦頭,現在又見到此物,四條腿像釘在了地上一樣,任憑你死拉硬拽,一步也不肯向前挪了。

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拉著它轉了無數的圈兒,連轟帶趕,可算瞎貓碰上死耗子了,也不知道哪根弦搭對了,黑馬在我們的吆喝中,一頭撞進了鐵架內。我趕緊把韁繩拴好,後邊的人也利落地把一根鐵槓固定在馬的屁股下方,為的是防止它退出鐵架。

截止到現在,黑馬已經完全在人的掌控之中了,它身在鐵架中,前後左右都有鐵槓貼身固定,絕對不能挪動一步了。這時大夥兒的精神也放鬆了下來,說說笑笑地向鐵架圍攏過來。

黑馬見眾人肆無忌憚地向它靠近,頓時有些驚慌,前後衝撞了幾次不成功,想騰起前蹄也做不到,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困,突然不再掙扎,只是全身緊張地站在原地,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靜觀其變。

這時該看獸醫的了,只見他慢慢地向馬的身邊靠近,黑馬的雙眼、雙耳,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獸醫走到它的身旁,伸出手來在馬的脖子上輕輕地撫摸著,碰到馬的一剎那,被摸的那塊肌肉劇烈抖動了兩下,馬也躁動不安起來。

獸醫嘴裡不斷「哎——哎——」地喊著,聲音拉得很長,據說這個聲音能對穩定馬的情緒起到作用。果然,在他的「哎」聲中馬沒有狂躁起來,他邊喊邊摸,動作幅度逐漸加大,黑馬見沒有什麼威脅,情緒也平穩了許多。

獸醫依然持續地撫摸著,從脖子到肩胛,從兩肋到後胯,慢慢地向右腿內側的傷口摸去。當他低頭彎腰,正要檢查傷口時,黑馬又開始不安起來,兩眼圓睜,四蹄亂踏,在鐵架中左衝右突,把我臨時突擊焊成的鐵架撞得直晃。

獸醫見此情形,只好站起身來,苦笑兩聲說:「嘿嘿!不行呀,這馬太暴了,不讓碰!」我奇怪地問道:「剛才胡嚕半天不是挺踏實的嗎?」

獸醫解釋道:「是呀,摸身上可以,可它的傷在後腿,側後方是馬的盲區,它看不見人了,只能感覺到有手碰它的傷口,那肯定急眼呀!」

「噢!那怎麼辦呀?」

「沒別的招了,麻醉唄,麻翻了想怎麼治就怎麼治了。」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聽獸醫的,而且從我心裡也願意給馬實施麻醉,畢竟讓它安靜下來以後,對人對馬都減少了很多危險性,而且處理傷口也可以更從容一些。

獸醫從藥箱裡拿出針和藥,目測了一下馬的體重,估算了一下麻藥的用量,把藥配好吸進針管裡,做好了一切準備工作,右手持針,左手拿著酒精棉球來到了鐵架旁。

黑馬又警覺起來,這東西,雖然身處困境,但絲毫沒有任人宰割之態,仍舊橫氣十足,隨時準備對身邊的任何危險之人發起攻擊,絕不像貓狗之類的寵物,被困初始便發出哀鳴。

愛馬人都說馬的身上有一種精神,不卑不亢,不屈不撓,身上帶有龍性。很多民族把馬視作圖騰,自古就有「龍馬精神」一說,現在看來,果真是不負盛名呀,黑馬今天的狀態大概就是這種精神的點滴體現吧!

麻醉針是肌肉注射,一般情況下獸醫會選擇把針紮在馬的脖子上,大概是因為脖頸上血管密佈,離心臟近,效果會相對快一些吧。獸醫左手輕拍馬的脖子,待馬的躁動情緒稍微平復一些後,將手中的酒精棉在它的脖子上擦了幾下,右手持針慢慢靠近,在離皮膚也就一寸左右的距離時,猛地用力向下扎去,鋒利的針頭無聲地穿過厚厚的馬皮,插進了黑馬頸部的肌肉裡。

頓時,黑馬火了,一直僵持的局面被打破,黑馬死死守住的底線終於被觸碰,這一針就像一根導火索,點燃了一顆重磅炸彈。黑馬暴跳如雷,在鐵架內向前猛撞,把本就不甚牢固的架子衝得搖搖欲墜,同時後蹄向後狠踢,踹得立柱鐵管噹噹作響。

黑馬這樣一折騰,身體雖然不能有大的動作,但人拿針的手肯定配合不好它那不規律的運動,扎進肌肉裡的針頭必然滑出肉皮。因此獸醫趕忙鬆開右手,任憑針頭紮在黑馬肉中,帶藥的針管斜掛在馬的脖子上,連忙衝我們喊:「大夥兒都往後點兒,讓它安靜安靜!」

聽了這話,剛剛圍攏過來的我們又都退到了鐵架的三四米之外。黑馬見眾人退遠,漸漸也就停止了瘋狂的掙扎,站在原地呼呼地喘著粗氣。又等了一會兒,獸醫輕輕挪動雙腳,慢慢地向它靠近,準備捏住掛在馬脖子上的針筒,把麻藥推進馬的體內。但這馬根本就不容任何人碰到它的身體,獸醫手還沒捱到針管,它又開始了瘋狂地掙扎。在劇烈的衝撞下,針管墜著針頭,滑出了肉皮,被甩到了地上。獸醫嘆了口氣,撿起針管,回到了我們身邊說:「這傢伙,太厲害了!」說完這話,他點上一支菸,直勾勾地看著架子裡的黑馬不言語了。

這番較量,可以說是讓黑馬佔了上風。它的這通兒發飆,把大夥兒都鎮住了,誰也說不出話來了。我遠遠地圍著黑馬轉了一圈兒,經過這通兒折騰,它原先的傷口又崩裂了,傷口中滲出的血水順著馬腿淌了下來,不但舊傷沒治,還又添了新傷。黑馬剛才後腿猛烈的幾踢都踹在了鐵柱子上,堅硬的立柱把馬兩條後腿的皮肉蹭翻,幾片黑色的毛皮耷拉著掛在馬的小腿上,襯著旁邊的傷口,黑紅耀眼,鮮血淋漓。

我無助地看著獸醫,又心疼又生氣。旁邊的眾人也沒心思開玩笑了,看著獸醫問道:「這怎麼辦呀?這傷也得治呀!」獸醫抽著煙,心裡好像一直在盤算著什麼。這時聽到大家的問話,把菸屁股一扔,衝著眾人說:「沒別的辦法了,用吹筒吧!」他這話一齣口,我們這心裡還算有點兒底了。

吹筒,在場的人還都瞭解一點兒,這是一個寬兩釐米左右、長不到兩米的金屬管。把麻藥注入一個特殊的針管裡,裝入吹筒內,用力一吹,針管能像子彈一樣激射而出,紮在動物身上。而這特殊的針管上有一根皮筋,拉開後掛在注射器的推柱上。針管射出紮在動物肌肉上以後,靠皮筋的收縮力,帶動注射器尾部的推柱,將藥水注入動物體內。整個注射過程不用人來操作,只需站在外圍鼓氣將吹筒內的針管吹出就行,射程能達到十多米,是麻醉兇猛動物或跑動靈巧不易捕捉的野生動物時用的。

以前我馬場中養著幾隻梅花鹿,春天取鹿茸時,曾用過此筒。操作方便簡單,一吹即可,只是裝藥、調整注射器機關時稍有費時,不似打針那樣直截了當。現在想來,對付這個「神經病」,那可能是當時最好的麻醉方法了。

想到了這個方法,大家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氣氛緩和了許多,人們又恢復了說笑,一邊抽菸聊天,一邊注視著獸醫擺弄注射器,不時地問這問那。而在這整個過程中,黑馬的精神卻並沒有一絲一毫的鬆懈,它的注意力一直在兩三米以外的人群中。身體雖然停止了衝撞,但大眼睛一直白眼球多黑眼球少地注視著身體側後方的我們,兩隻耳朵像雷達一樣轉來轉去。畢竟,人還沒有遠去,身體還被困在鐵架中,這對它來說就是危險還沒有解除。

在眾人的期盼和注目下,一切準備就緒了。裝好麻藥的針管尾部有一小撮紅毛線,就像箭後邊的羽毛、飛鏢後邊的紅綢子一樣,在飛行中能夠起到導流空氣的作用,讓針管始終保持頭前尾後,不至於翻轉。

獸醫將注射器放入吹筒內,將吹筒的一頭放入口中,另一頭對準馬的肩頸處用力一吹,「呼」的一聲,一道紅光射向黑馬,黑馬全身一震,隨即恢復平靜,再看時針頭已深深地紮在馬的肌肉中。就在注射器與馬接觸的同時,皮肉推動針尖上的機關,皮筋的彈性發揮了作用,將針管中的麻藥快速地注入黑馬的身體,一切結束了。我們現在的工作只剩等待,十分鐘之內,黑馬必將渾身癱軟,倒地不起。到那時,不管它有多烈性,也只能像案子上的肉一樣,任憑我們擺佈了。

然而,事情根本就不像我們想象的那麼簡單。一支菸抽完以後,黑馬依舊穩穩地站在原地,沒有出現任何異狀。所有人都覺得很詫異,在給梅花鹿麻醉時,兩三分鐘後鹿便倒地了,怎麼這馬這麼頑強?眾人的目光陸續地轉向獸醫,渴望著他來給個解釋。

獸醫倒還沉得住氣,對眾人說:「彆著急,再多等一會兒。」

又十多分鐘過去了,黑馬照舊精神緊張地注視著我們,身體上沒有絲毫晃動。

「操!你這麻藥過期了吧?」馬場經理小魏首先發難。他常駐馬場,打理場內的一切事務,和獸醫的接觸最多,早已處成了朋友,因此說話直來直去,沒有那麼多的客套。

獸醫聽完當時就樂了:「呵呵,你琢磨可能嗎?我們幹這行的,麻藥是常備的東西,如果這都過期了,那我們就別幹這個了!」

「會不會是量少了?」飼養員提出了第二個問題。麻藥是根據動物體重來調配用量的,他每天和馬打交道,對這方面比較敏感。

「應該不少,我看這馬最多六百斤,我用的藥只多不少。」

飼養員也不說話了,他養的馬他心裡清楚,人家連體重都說出來了,這方面還能有什麼錯呢?

「那到底怎麼回事兒呢?」我想這事兒就別瞎猜了,只能請專業人士給個答案。

獸醫見我問得直接,也就沒有任何掩飾地告訴我:「是呀!我也納悶兒呢,我也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按說早就應該倒了,我想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這馬神經高度緊張,意識中和藥性產生強烈的對抗,再加上身形高大,體力超強,這樣,身體和精神的雙重抵抗,才能讓它撐到現在。除此之外,也沒有更好的解釋了。」

「那怎麼辦呀?」

「我再給它加點兒量!」說著話,獸醫從藥箱裡又拿出了麻醉藥,經過一番準備,吹筒第二次對準了黑馬。獸醫再次鼓氣將針吹出,瞬間,已有兩支空針管懸掛在黑馬的肩頸之上了。「再等會兒吧!嘿嘿,這加一塊兒差不多是一匹混血馬的用量了。」獸醫一邊自言自語地說著,一邊收拾著吹筒。他所說的混血馬,是一種體形高大、身材魁偉的馬種,一般的混血馬體重幾乎是國產馬或溫血馬的兩倍,也就是說,按黑馬的體重算,給它注射的麻藥,藥量已經翻了一番。

聽了獸醫的話以後,我轉身來到黑馬的近前仔細地觀察著它的狀態,這時的它確實和之前有了比較大的變化。不知什麼時候它已變得渾身大汗淋漓,兩隻眼中佈滿血絲,身體動作有了明顯的不受支配感,但神志依然清醒。看到我靠近,它又感覺到危險來臨,掙扎又開始了。只不過這次的衝撞沒有之前那樣有力度,動作明顯緩慢了,但因它本身體重在那兒,所以仍然讓人感覺勢大力沉。後腿照樣騰空踢踏,雖力量不如以前,可仍舊踹得鐵管咣咣直響。

獸醫聽到這邊的響聲,抬頭看著黑馬,緩緩地站起身,眼中露出詫異的神色說:「我的媽呀!不會吧?它還能這麼折騰?」

在獸醫的想象當中這馬早就應該渾身癱軟,倒地就範了,可事情明擺著不像他預料的那樣,黑馬依然站在原地,而且兇性絲毫不減。這明顯是他始料不及的,他向前走了兩步,呆呆地望著黑馬,不知道下一步應該做什麼了。

我轉過身朝他走來問:「怎麼辦?」這時候我只能跟他要主意。

「沒轍!治不了了。」

「再加點兒藥量?」

「不行,不敢再加了,量太大了會出事兒的。」

「那也不能就這麼完了呀,這不是半途而廢了嗎?」

「看現在這意思,只有把它吊起來……」

獸醫說的這方法我倒是知道,用一塊帆布兜住馬的肚子,帆布的四角拴上繩子,用滑輪把馬吊在半空。馬是靠四蹄撐地站立,只要四蹄一離地,當時它就沒了脈,四條腿直直地伸著,再也不會掙扎踢踏了——這是給烈馬治病的最後的辦法。但我這兒根本不具備這個條件,一切的裝置全沒有,這個方法根本就不可能實現。所以獸醫把話只說了一半兒就停下了話頭兒,大家又陷入了沉默中。

就在所有人都不知所措的時候,遠處一陣敲門聲。我跑過去開啟大院兒的鐵門一看,水哥來了。水哥知道我入道不深,沒什麼經驗,所以自我們從新疆回京後,他隔三岔五地到馬場來看上一眼,出點子,拿主意,給了我不少幫助。

水哥一進院兒,就看到了遠處獸醫架子裡的黑馬,一群人圍在四周,馬上問道:「那黑馬怎麼了?」

「咳!讓別的馬踢傷了,這不準備給它治治傷嘛,太鬧了,誰也弄不了它……」我一邊說一邊把水哥領到了黑馬跟前。

水哥問了問之前的情況,圍著黑馬轉了一圈兒,扭頭跟經理小魏說道:「給我拿根繩子來。」

不等小魏吩咐,飼養員立刻跑進馬房,不一會兒拿出來一捆拇指粗細的繩子遞到了水哥的手裡。在養馬場裡,繩子是不缺的。

水哥在地上把繩捆抖開,拿著繩子的一頭在黑馬脖子上繞了一圈兒,盤了一個結,然後單手一抖,將繩子抖到了黑馬的後腿下面,讓繩子兜住黑馬左後蹄蹄腕兒的細部,用力一拉,將左後蹄拉得蜷了起來,然後將繩子的另一頭和馬脖子上的繩結拴在了一起。就這樣,黑馬的左後腿以最大程度的蜷縮狀態和馬的脖子捆到了一起。

水哥拍拍手說:「行了!老實了,該怎麼治怎麼治吧!」

「嘿!就這麼簡單?」

「那怎麼著?它絕對摺騰不了,你治你的!」

獸醫將信將疑地走到黑馬近前,試探地拍黑馬的身體,黑馬沒有任何反應。獸醫順右後腿摸下去時,我們感覺到了馬的緊張狀態,但無奈左腿騰空受綁,伸縮不得,右腿獨立支撐,更不能揚蹄後踹。不單兩條後腿不能踢踹,因為後肢不能交替站立,連兩條前腿也不敢前後挪動半步,生怕稍有不慎摔個跟頭,黑馬就這樣三條腿牢牢地站在原地不動。嘿!眾人一下都服了,薑還是老的辣呀!我們費盡了千般的辛苦,人家一根繩子解決問題。連獸醫自己都搖頭苦笑:「嘿嘿!這可是書本上學不著的東西呀!」

剩下的問題就不叫事兒了。獸醫立刻拿出醫療器材,清潔傷口,縫合、上藥,連剛才踢鐵柱子時所受的傷都打理了一番,最後打了一針破傷風。整個過程乾淨利落,黑馬也沒有絲毫的反抗,治療結束了,水哥解開繩子給馬鬆了綁,拉著它進了活動場。獸醫說:「也不用換藥了,國產馬皮糙肉厚,用不了幾天就能好。」果真,不到一週,黑馬傷口結痂、癒合,恢復如初了。

兩次墜馬陰影

自從十四匹大馬進駐馬場,我的心情真是好極了。想著這麼多年的勞神、費力,吃苦、受累,終於可以告一段落了。現在大院兒裡有我喜愛的各種寵物,狗、貓、猴子、鴿子、兔子、鳥兒、雞、鴨、鵝、大馬、小馬、牛、羊、梅花鹿,甚至朋友還送來一隻白狐狸,也在大院兒落了戶。如今的大院兒生機勃勃,如同一個小型動物園。至此我也該休息一下我疲憊的身心,享受一下自己努力的成果了吧?嘿嘿!想得美!

事情往往是這樣,當你疲憊不堪、信心不足時,回頭看看自己的成果,會得到很大的鼓舞。可在你準備坐享其成,計劃著想過幾天悠閒日子的時候,向前一看,遠遠還沒到你該鬆勁兒的時候呢!我粗略地想了想後邊的工作,任重道遠呀!首先想到的是,馬有了,誰敢騎呀?就像那「神經病」大黑馬那樣,騎它?那不得摔死幾口子呀?其他的馬也沒比它好到哪兒去,都是在草原散養,野放慣了的,連胡蘿蔔都不認識,能讓人靠近嗎?

可咱這兒是自己玩兒的地方,又美其名曰馬場,朋友來了得有馬騎呀!即使沒有朋友來,自己養馬的目的也是要騎呀!怎麼辦?想來想去,一方面得聘請騎手調理生馬,另一方面要聯絡北京馬圈的朋友,看有能騎的馬,還得買。買騎乘馬可要因人而異了,像我或我周邊一幫朋友這樣的生手,要騎馬只能騎那老實的。這樣的馬不需要多麼神駿,血統也不必多麼純正,只要受過系統調教,沒有毛病,老實沉穩就可以,一切以安全為主。

經過朋友的一番介紹、推薦,反覆地考慮和選擇,我最終挑中了兩匹國產馬。一匹黃色馬,身材高大,騎胛在一米六以上,七歲齡,名叫「金蘋果」;另一匹栗色馬,身材相對較矮,一米五左右,六歲齡,起名「紅軍」。兩匹均為母馬,之前在朋友馬場作為初學者的授課用馬,老實聽話,規矩穩健,可作為騎乘,可用於繁殖。自從有了這兩匹馬以後,對我又有了新一輪的挑戰。我之前也騎過馬,並且那時騎馬膽子還挺大。後來親眼看見了一次落馬事故,造成了心理陰影,就再也不敢騎了。

那是在20世紀80年代末,我從北京曲藝團學員班畢業不久,那時,相聲市場雖然滑坡,但仍未到低谷,演出依然很頻繁,每月的工資加上演出費,收入已然不低,偶爾有個晩會錄影或是慶典走穴,外快也很可觀。加之剛走出校門,家裡日常供給還在保持,在那個年代,每月一兩千塊的收入,儼然把我們打造成了一副有錢人的模樣。

那時的我整天出茶館兒進飯館兒,蒸桑拿泡酒吧,換著樣兒地玩兒。有一次聚會,從一個朋友那兒聽說現在大家都講究去河北淶水旅遊,山清水秀,景色宜人。尤其以十渡、野三坡、苟各莊三個地方最好,坐火車三站緊連,可以爬山、游泳、騎馬、烤羊,是休閒度假的好去處。嗬,我們哥兒幾個聽完介紹高興得不得了,正找不著好玩兒的地兒呢!趕緊,買火車票,出發,集體旅遊!當時,我們要實施這樣一個出行計劃太簡單了,剛畢業,又都在一個單位,本身就是一個集體,大家又都是單身漢,沒負擔,一人吃飽了全家不餓,那絕對一呼百應,雷厲風行。班長下令,班副執行,各人回家收拾裝備,三天後的早晨八點永定門火車站「定」底下集合——您瞧集合這地方,多喜興!

這次旅遊的目的地是苟各莊,據朋友說,此地相對人少。下了火車,早有當地農家院兒的人在車站等我們了,這是事先就聯絡好的。來人把我們帶回了家中,當時的農家院兒不像現在的條件那麼好,那是真正意義上的「農家院兒」。整個院子沒有任何修繕和裝飾,根本看不出對外待客的樣子,沒有招牌也不做廣告,客源都是由自家人到永定門火車站進站口,瞄準坐這趟車的客人,上前搭訕協商拉來的。

那院子按現在的話說那叫「很有特色」,面積不小,有個四五百平方米。房子是由山上大塊的毛石壘成的,正房三間,西廂房三間,均為一明兩暗,農村傳統建築模式。院兒東邊沒有蓋房,一拉溜的棚子,放雜物、堆柴火,還養了兩隻羊,早出晩歸的,羶氣十足。北邊牆除去院門,就是一個豬圈,兩頭二百來斤的肥豬,心滿意足地在泥坑裡睡覺。整個院子不能說窗明几淨、一塵不染,倒也整整齊齊、乾淨利落。

房主人六十多歲,花白頭髮,身材微胖,據說以前是村兒裡小學的教師,說話溫和,神態可掬,一副可親可敬的樣子。老人有兩個兒子,都還沒有結婚,家中的一切事情由這三個男人打理。大兒子是田間地頭的壯勞力,小兒子往返於家和北京之間引領客源,老爺子在家中坐鎮,照應著這個不能稱其為生意的生意。我們的到來讓院兒中熱鬧起來,老頭兒直接把我們帶進了西廂房。房屋是經過一番收拾的,傢俱極其簡單,靠牆只要夠放一張床的地兒幾乎一處不落地都放了床,有單人床有雙人床,幾件舊桌子、老櫃子摻雜其中,才讓人有點兒家的感覺。床上的被褥倒是都很乾淨,看得出來,主人已經意識到,目前用自家小院兒開門迎客,被褥的整潔是唯一可以講究一點兒的硬體設施了。

那個年代,人們的思想中剛剛有了旅遊這個概念,各地的旅遊業也沒有形成系統化,能有一床乾淨的被褥,踏踏實實睡一宿覺就已經非常不錯了。吃飯也同樣簡單,村兒裡沒有飯館兒,只有一家小商店。大部分食品是我們自己從北京背過來的,再從地裡摘些時令青菜,自己下廚。沒有肉,沒有油,沒有蔥、姜、蒜,只有心情。而心情往往是最重要的,那幾天我們比在家裡吃得還多。

轉天的早晨,房主帶來了四五個村兒裡的鄰居,幾個人進院兒就說:「騎馬嗎?咱家有馬。騎馬進山,又快又省事兒!」一聽可以騎馬,把我們大家樂壞了,到這兒來的主要目的就是騎馬。我們大夥兒跟著他們來到村兒裡小路匯聚處的一塊較寬的三角地,這是所有租馬人的聚集地。空地上停著近百匹馬,各家人賣力地為自家的馬招攬生意,遊說客人。看到我們走過來,一群人圍過來介紹自己的馬如何如何好,說著說著動手就拽。先前帶我們來的幾個人上前說明了情況,對方這才死了心,陸續走了。

據房主介紹,自從此地旅遊業逐漸興旺以來,村兒裡的農民幾乎家家都養上幾匹馬,馬主經常為招攬生意,一言不合,大動干戈,成群結夥或全家上陣,曾經還出過人命。我們也不多說話,跟著馬主人來到他們的馬群中。那時對馬一點兒也不懂,在我們眼中只有高矮、肥瘦和顏色之分。我們一行十人,分三家才把自己中意的馬湊齊挑好,因為自己肉大身沉,所以我給自己挑了一匹身材高大的黃馬。我想,身大力不虧,馬高一點兒,省得它累,另外人馬比例也好看一些。一切談妥後,我們十個人十匹馬浩浩蕩蕩往山中進發了。

山中的景色是沒的說的,我們十人十騎,策馬閒遊,行進在大山之間、溪水之旁,指指點點,邊說邊笑,那情景讓我想起了老電影裡的國民黨騎兵。當時我們所有人都不會騎馬,根本沒有掌握任何要領和騎術,可越是這樣膽子越大。等到大家習慣了馬背上的顛簸之後,大隊開始加鞭跑了起來。

從慢跑到快跑,我們最後還覺得不過癮,在馬背上連揮鞭帶踹蹬,馬隊撒起歡兒來了,一群人也吆喝著,喊叫著,瘋狂地催馬向前,盡情地享受著騎馬帶來的刺激。身邊偶爾掠過其他遊客,都向我們投來驚喜、羨慕的眼光。

我們向前跑了一陣子,前方山腳處隱約出現了另一支馬隊,而這時的我們,經過這一氣兒狂奔,每個人的馬都呼呼地喘著粗氣,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哈哈!關鍵時刻,就顯出我這匹坐騎的優勢來了,果然身大力猛,後勁兒十足,速度不但沒減,反而越跑越快,沒多久就把另外九匹馬都甩在了身後,並且距離越落越遠。我心裡高興,一股滿足感油然而生。我心想,這時勒住馬,掉回頭來顯擺一番,順便再擠對擠對他們,這是多痛快的事兒呀!我兩手抓緊馬的韁繩慢慢向後拉,以防它急停時我在馬背上穩不住身子,可馬根本就沒有反應。我手上慢慢加力,自覺力道已經不小,那馬再遲鈍也不會感覺不到人對它發出的指令,可這匹黃馬仍是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我心裡有點兒發慌了,剛上馬時馬主介紹說:「騎馬很容易,兩腿一磕馬肚子它就往前走,兩手一拽韁繩它就停,想讓它跑你就揮鞭子。這馬騎慣了,聽話著呢!」剛才一路上說說笑笑、走走停停的,這方法也實踐過了,怎麼到現在就不靈了呢?

正在慌張的時候,我腦子裡突然想到了一個主意,停不住乾脆不停,讓它在跑動中轉個方向,掉頭向後不是就回去了嗎?只是在這麼快的速度中急拐彎對於我這個第一次騎馬的人來說可有點兒危險,也顧不得那麼多了。我在顛簸中先把一切程式想了一遍,然後兩隻腳緊緊蹬住馬鐙,雙腿緊夾馬腹,右手抓住馬鞍前部的鐵圈兒,只等黃馬跑到山路的寬闊處,估計馬可以在此完成兜轉。這時,我左手向左側猛拽韁繩,同時身體向左側微傾,做好了對付離心力的準備——可誰知道,我這一切的準備工作都是白費勁兒了,黃馬在我猛力的拉拽下,馬頭向左上方揚起,這時的黃馬馬頭已向左轉了九十度,可它的身體還是跑著直線,就這樣扭著臉,瞪著眼,腳下絲毫不停,依舊向前狂奔。

又跑了幾十米,把我這胳膊拽得都酸了,索性,我也不拽了,你不是愛跑嗎?你只管跑,反正不是你停下來就是我摔下來。我連韁繩都鬆手了,兩手緊抓鐵過樑,嘿嘿!咱就這麼耗了!

黃馬發瘋似的向前跑,漸漸地,我看清了前邊的一群人。這也是一群年輕人出來旅遊的,十多個人,有男有女,和我們一樣,每人一匹馬,嘻嘻哈哈,邊走邊聊。馬背上的人聽到身後急促的馬蹄聲,回頭望了一眼,也沒在意,繼續聊他們自己的話題。可當我的馬離他們的馬群還有十來米遠時,他們群裡的幾匹馬好像已經感覺到了有同伴向自己跑來,也加快了步子跑了起來。這一來帶動了整個馬群,十多匹馬一齊向前奔去。馬背上的人見此情景,也顧不得聊天了,急忙拉緊韁繩,企圖拽停自己的坐騎。可根本沒有用,像我之前妄想拉住我那匹黃馬一樣,他們也遭到了同樣的境遇。

這時,我的大黃馬馱著我已經接近了他們的馬群,就這樣一群馬瘋了一樣地跑著。在大黃馬的前邊是一匹栗色馬,它等於是跑在馬群的最後,這時被黃馬追了個首尾相接。騎馬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孩兒,身材苗條,穿著入時,這時也被動地騎在馬背上向前跑著,雙手緊扯韁繩,嘴裡還不停地「籲!籲!」地喊著。黃馬追到栗色馬的身後,跑動中伸嘴向栗色馬的後胯咬去。這一舉動讓我吃驚不小,我急忙左手抓緊鐵過樑,右手撈起馬韁,明知危險也準備拽開馬頭。誰知這時栗色馬一聲長嘶,跑動中揚起後蹄尥了兩蹶子,黃馬扭頸歪頭,避開後蹄,依然奮力追咬著它。

這招可把我嚇得夠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本身就沒技術、沒經驗,較勁兒還較不過它,可偏偏還在它的背上。現在的我只能是咬牙閉眼,聽天由命了。正當我把心一橫,準備跳河一閉眼的時候,讓我震驚的一幕出現了。那栗色馬受迫不過,突然身子一偏向斜側方衝去。山中的道路本就不寬,道旁是多年不見水的旱河,河道中遍佈大石荊棘,栗色馬離開大路跑進了亂石叢中。

就在馬身急轉之下,馬背上的女孩兒重心不穩,連晃幾下後尖叫一聲一頭栽下馬來。讓人始料不及的是,由於女孩兒的騎乘姿勢不標準,兩腳在馬鐙中的位置太靠前。從馬的左側栽下馬之後,左腳掛在馬鐙中不能脫離,就這樣頭下腳上被馬拖著向前跑了五六米後,左腳脫鐙,身體才徹底從馬上掉落下來,重重地摔在亂石堆中。此時女孩兒頭部受地面石塊兒的碰撞,早已暈了過去。而我座下的黃馬,由於撕咬物件逃離現場,在我的奮力拉拽之下也停了下來。

我下了馬站在路邊不知所措地看著。女孩兒的同伴也傻眼了,估計也是從來沒遇見過這樣的情況,拉停了自己的馬後,急忙下馬跑向女孩兒,扶起她的身子喊著她的名字。萬幸,叫了幾聲女孩兒就醒了。這是一個脾氣倔強、具有男孩子性格的丫頭,睜開眼睛之後一躍而起,大聲說:「嘿!我就不信我騎不了它!走,上馬!」邊說邊從同伴手裡抓過剛追回來的栗色馬的韁繩,牽著走上大路準備再次上馬,她的同伴圍在她身邊勸阻著。

這時,我們的馬隊也趕了上來,問清原因之後,隨隊的馬倌說了:「這黃馬和栗馬本來是一家的,一公一母。現在兩撥人分著租過來騎,不見面倒還沒事兒,現在公馬見到母馬肯定是緊追不捨,企圖交配。可母馬沒有發情,拒絕與公馬成其好事,於是兩馬追逐奔跑,踢打撕咬起來。如果遇到會騎馬的人,是可以控制的,偏偏你們又都不會騎術。而馬是最聰明的動物,在你認鐙上馬的一瞬間,它就能知道你控制不了它。所以儘管你騎在它的背上,手裡抓著韁繩,它依舊不聽指揮,任意胡為。這就是馬的脾氣,你不能制服它,它就欺負你。」

自從那一次親身經歷了這場事故,親眼看見了女孩兒落馬的全過程後,我對騎馬就有了心理障礙,從此再也沒有騎過馬了。而現今自己養了馬,一步步把自己推到了馬場場主的位置上,不會騎馬也說不過去呀!更何況這近水樓臺的先決條件,再不練習一下,連我自己都覺得虧。沒辦法,硬著頭皮也得上呀!好在現在有專業騎手從旁指導,我先讓他們把兩匹馬的脾氣性格摸清楚,服從性怎樣,敏感度如何,有沒有壞毛病,習慣哪些指令,等等。而且每次上馬之前還要讓騎手先騎馬跑上半小時,等馬把剛出馬廄的興奮勁兒過去,體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我再騎,這樣會更穩妥些。不是我小心過分,而是四十多歲的人了,不經摔了!

可俗話說得好,久在江邊站,哪能不溼鞋呀!儘管我千注意萬小心,還是沒能逃過落馬被摔這一劫。

那是2012年冬天的一個下午,我讓騎手把馬備好,先在場地裡騎上一會兒,自己則換馬褲,蹬馬靴,穿護腿,罩頭盔,戴手套,持馬鞭,全副武裝地來到場地之內,在騎手的幫扶之下,小心翼翼地上了馬。今天騎的馬是「金蘋果」,是一匹身材魁梧的黃色母馬。此馬順從,聽話,受過很好的教育。因為之前已經騎乘過幾次,對它的習性已經基本瞭解,所以我的緊張情緒也減少了很多。

我在馬背上調整好坐姿,兩腿輕磕馬腹,「金蘋果」緩步向前慢走起來。人馬相互適應了兩三圈兒之後,我腳下的力道漸強,黃馬接受指令,開始了輕快的小跑步伐。我在馬背上滿意地拍了拍它的脖頸以示鼓勵,它彷彿也知道了我的心思,揚頭晃腦,打著響鼻兒,高興地向前跑著。

以我目前的騎乘水平,到這個地步也就為止了,在馬背上我只能保持輕快步運動,還不敢讓馬放開步子大跑。這對我來說已經不容易了,克服了心理障礙,重新找到了自信,雖然還不能完全消除緊張情緒,但也做到了基本自如,進步指日可待呀!

我正想入非非之時,「金蘋果」兩耳突然轉向背後,身體急躥向前,只這一步,就把我從馬背直掀下來。我當時真的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它的突然提速,讓我的身體原地向後仰去,從馬屁股上一個後滾翻摔在地上。至於什麼姿勢下落,哪個部位先著的地,甚至現在我也想不起來。當時只覺忽地一下人已落地,好在土地鬆軟,穿衣較厚,我沒有受傷,而我的第一反應是要立刻從地上站起來。這時,四周的人圍攏了上來,撣土,攙扶,問這問那,而此時我最關心的問題是,「‘金蘋果’為什麼跑得好好的突然前躥」。大家見我沒事兒,也就恢復了自然情緒。

騎手笑著問我:「您剛才是不是走神兒想別的了?」

我笑了笑算是預設了。

他接著說道:「您騎馬時可不能走神兒,精神一定要集中。其實剛才馬的反應動作並不是很大,如果注意力集中就不會出事兒。」

我趕忙問他:「因為什麼呀?」

「呵呵!剛才隔壁院子裡的人聽到咱們院兒裡有人騎馬,好奇想看一看,就爬上牆頭向咱們院兒里望。馬的視野非常寬,能看到身體的側後方,它在奔跑時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被這一冒頭驚了一下,向前躥了一步。您如果精神集中,兩腿夾緊馬肚,應該沒事兒的。」

嘿!您瞧這事兒鬧的。

騎馬的人常說一句話:「上馬三分險。」騎馬雖然是一項非常健康、高尚的運動,但其中確實是存在一定的風險,可這風險也不是不可避免,而是需要人通過對馬的飼餵、刷洗、照料、騎乘等做法和馬進行深度交流,真正讀懂馬的內心世界,達到心靈相通、人馬合一的境界,從而把風險規避在最小範圍內。而人在與馬接觸的時候也一定要做到全身心投入,精神集中,膽大心細,這樣才能遮蔽風險,安全享受飼養和騎乘的樂趣。

越玩兒攤子越大

截止到現在,在玩兒的方面,我彷彿已經達到了之前給自己規劃的宏偉目標:擁有了一處屬於自己的休閒娛樂場所,飼養了一批自己喜愛的動物,在工作之餘可以攜妻帶子、呼朋喚友地來到這片遠離城市喧囂的淨土中享受著屬於自己的一份兒快樂。

日子一天天過著,朋友一批一批地約著,他們來到大院兒後首先驚奇的是自家玩兒樂場所的規模之大,其次讚歎的是動物種類之多,隨之感慨的是主人在娛樂專案上費心耗資之巨,其後便賞鳥兒、觀猴兒、放鴿、釣魚、餵羊、逗狗、逐鹿、騎馬,吃吃喝喝,盡興玩兒樂,高興而來,滿意而去。而我要的就是這個感覺,樂此不疲地接待著各方的朋友,把他們的暢快淋漓當作給自己的最高獎賞,那一刻,只覺得自己的一切功夫都沒有白費。

然而,在與朋友談天說地的時候,很多人都談到了一個共同的話題:「這個院子以後也就準備自己玩兒了嗎?」

「是呀!」

隨後朋友便止住了話頭兒,不再往下說了。我當時也很奇怪,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弄這麼個地方不就是為自己玩兒的嗎?難道這地方還能有別的用途不成?

直到後來有一次請九爺到大院兒來玩兒,老爺子興致勃勃地看完了所有的玩意兒後,和我推心置腹地說了一席話:「爺們兒,你這麼玩兒不行,不是長久之計呀!」

我聽了這話有點兒摸不著頭腦,玩兒,是一種愛好,從小到大我都堅持了這麼多年了,現在各方面條件都具備了,怎麼能不長久呢?

我一頭霧水地問道:「您是怎麼看的,您說說?」

九爺不緊不慢地說:「這地方兒,你應該對外營業。」

聽了九爺的話我樂了:「九叔,我從小就想著自己能有這麼一個玩兒的地方,現在好不容易弄成了,可以說是實現了我的一個夢想。如果對外營業,從玩兒改成了做生意,那這性質就變了,首先這不是我喜歡的路數,其次我也不是做生意的料兒,再說,我也不指著這地方掙錢呀!」

聽我說完,老爺子喝了口水,搖搖頭說:「這不是錢的事兒。你現在剛把這地方兒弄好,可以說正在興頭兒上。你又不住在這兒,你一個星期能來玩兒幾次?」

「沒事兒的時候一週能有一兩次,忙起來就沒譜兒了。」

「對呀!你來了也不過就是逗逗狗、騎騎馬。可這麼大一個地方,又是養殖公司性質,每年的工商、稅務、衛生、檢查、人吃、馬喂、驅蟲、防疫、夏天降溫、冬天採暖等各方面的事兒,必須要有人去做呀,而且都牽扯著你的精力。你現在心氣兒高,不嫌麻煩,也不覺得是個事兒,可時間長了你就煩了。再有,也不是跟錢一點兒關係也沒有。就你這規模,一年的消耗怎麼也得百八十萬。你可以不在乎,可你得這麼想,平時操心、受累,每年還搭進這麼多錢,就為滿足你一個星期一兩次的逗狗、騎馬?這現實嗎?時間長了你必然覺得這是個累贅。等到真煩了,這興趣也就沒了。咱爺們兒說,這麼好的一個愛好沒有了,可惜了不是?」

聽到這兒,我彷彿覺得九爺說得有些道理。回想起馬場的建設過程和動物日常飼養的一些煩瑣事宜,還真是讓我很頭痛的一件事。只不過在玩兒得高興時不願想這些,所以在我腦子裡被自動遮蔽掉了。閒下來的時候更不願想了,只覺得你要想痛快地玩兒,就得承受這些,根本沒有考慮到以後——這也是我這種理想化、衝動型性格所決定的。

九爺見我在思考他的話,便不忙著往下說了,點上煙,喝口茶,給我一個對他之前言語的消化過程,之後又接著講道:「所以,你這兒只有對外營業,才能形成一套完整的運營系統,各方面都有專門、專業的人為你經營,你才能騰出時間和精力發展和鑽研自己的愛好,說句最白的話兒,你才能踏踏實實地玩兒呀!還有一個最關鍵的問題,你這樣玩兒永遠是在自己的小圈子裡玩兒,即便你朋友再多,能有多少人呀?誰都有各自的一攤子事兒,哪兒能老聚在一起呀?如果你對外開放,就會引來很多有共同愛好的人,這個圈子越玩兒越大,認識的朋友也就越來越多,那不是興趣越來越大嗎?就是最不濟了,經營的收入多少補貼一下你每年的投資,掙錢多少是小事兒,重點是這種成就感是最刺激的,是什麼也代替不了的。這是你付出的心血最直接的體現,最後也肯定是這一過程支撐著你將這愛好進行到底。不信你試試?咱們走著瞧!」

九爺說話,思路明瞭,道理清晰,讓人不得不佩服。我順著老人的話深入地考慮一番,確實如此。也是,老頭兒玩兒了一輩子了,什麼事兒沒經過?人家吃的鹽比我吃的飯都多,眼光自然獨到。可作為我來說,對外營業又談何容易呀!雖然現在馬場的規模也不算小了,但一切建設和配置都是按自娛自樂的設想而行的,只要自己喜歡,其他根本沒做考慮。而現在經營方向突然轉變,面向公眾了,這樣一來,很多地方都要改動,包括馬場的整體規劃、經營定位、執行模式等都要重新計劃。俗話說:「在商言商。」以前自己玩兒無所謂,根本不用考慮錢的問題,現在進入經營狀態,就必須按照做生意的思路計算馬場的投入、產出、成本、盈利等一切問題。你雖然不指著它掙錢,但也必須做到心中有數兒,必須帶領馬場走向一個良性迴圈的經營道路,而這一切則是我最不擅長的。

沒轍呀,也可以說是活該呀!誰讓你喜歡這個呢?誰讓你越玩兒攤子越大呢?誰讓你割捨不下這點兒愛好呢?按老北京的話說:「誰讓你有這口累呢?」接著幹!

我按照自己頭腦中的經營思路把馬場又重新設計了一番。現在全國的馬場太多了,光北京就夠二三百家。其中有錢的、有渠道的不乏其人,有經驗的、有手藝的行業精英更是眾多。我這個入道不深的生瓜蛋子要想在眾多的馬場當中尋找自己的一塊立足之地,就必須要有準確的定位,幹出我自己的特色。

思來想去,我覺得只有這十七匹小馬才真正算是自己馬場的特色。現今國內的馬業屬於起步階段,馬場雖然不少,也大都是飼養的大馬,世界各地名種名血馬應有盡有,為的都是騎乘、比賽。唯有這設德蘭矮馬,還沒有人來定向繁殖飼養,偶爾有馬場或個人養上幾匹,也是作為寵物用來觀賞玩耍的,不成規模。而我現在的矮馬種群,目前在國內還真算得上頂尖水平了,也只有在此項上下下功夫,才算是揚長避短。於是,我把設德蘭矮馬的飼養和繁育定為馬場的主要發展方向。

有了明確的定位,事情進行得就更有目的性了。我在網上搜尋了一下設德蘭矮馬,發現在很多馬文化發達的國家,矮馬的飼養已經有了較為悠久的歷史,甚至很多地方都有了自己的矮馬俱樂部,有定期的展覽選美和比賽,並伴有極其細化的品評標準。俱樂部裡吸納了很多喜愛小馬的會員,尤其是孩子們對這種動物的喜愛尤為突出。他們每週都要抽出時間來在家長的帶領下到俱樂部裡探看、飼餵他們喜愛的寵物,和它們交流、親近,有的孩子還能騎上小馬散步、奔跑,或做一些初級的跳躍動作,整個過程當中充滿了天真、快樂、愜意、祥和的氣氛。

看了這一系列的訊息,我有很多的感慨。它讓我想到了我的童年時代,讓我想到了自己在養第一隻鳥兒時那種激動的心情,精心地呵護,細心地照料,看它吃食時的專心,聽它鳴叫時的舒暢,在它得病時的擔憂,看它離去時的傷心;讓我回憶起第一次養狗的經歷,怎樣解讀它的內心,如何體會它的感受,儘量鍛鍊它強壯,努力教導它成材;更讓我想起了小時候跟隨那些有閒情逸致的哥哥、叔叔釣魚、逮鳥兒、放鷹、跑狗的生活,那些經歷讓我的童年時代充滿樂趣,讓我的生活經歷豐富多彩。它讓我見識了自然,開拓了思想,懂得了奉獻,知道了付出,理解了承擔,體會了責任,感受了忠誠,學會了博愛。而這一切,是人在童年時代最最重要的。

反觀現在孩子們的生活,和我的童年時代相比,可謂天壤之別,要讓我說:「真是可憐透了!」優越的生活養成了孩子們好吃懶做的毛病,家長的溺愛慣就了專橫跋扈的脾氣,獨生子的家庭造成了自私狹隘的心胸,朋友的缺失形成了孤僻傲慢的性格。再加上來自各個方面的壓力,孩子從小就身處各種興趣課、提高班,每天為鋼琴、書法、舞蹈、奧數等負擔而苦惱,孩子童年應有的天真爛漫被壓制於無形。可又有誰想過孩子自身的興趣所在呢?又有誰統計過孩子成年,走入社會後兒時所謂的專長又有幾項能夠學以致用呢?這一切應付過去之後,如果還有時間和精力,才說到玩兒。你說是玩兒,我說是玩兒人。

寫到這兒連我都覺得,這貌似有點兒跑題了。可細一想,真的沒有,綜上所述,與我馬場的發展方向有著十分緊密的聯絡。我這種天馬行空式的發散性思維,對目前馬場的發展方向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我從網路上看到國外矮馬俱樂部的資訊一直聯想著,再結合我六歲兒子的現實生活狀態,有了極大的啟發。我決定以現有的設德蘭矮馬為基礎種群,在飼養和繁育的同時,辦一個兒童馬術俱樂部,主要面對三到十歲的孩子。因為設德蘭矮馬身高六十至八十釐米,體態嬌小,聰明伶俐,性格溫馴,親和力強,是深受大眾喜愛的迷你型寵物。在國外,除了觀賞,主要就是應用於兒童的騎乘和兒童馬場馬術的訓練。孩子們騎乘這樣的矮馬,比例勻稱,危險性小,能夠消除畏懼情緒,拉近人馬距離。再加上園中各種可愛的小動物和原生態的自然環境,儘量吸引那些迷戀網路、遊戲的孩子走向戶外,接觸動物,親近自然,增強愛心,強壯身體,鍛鍊兒童獨立思考問題、解決問題的能力,同時享受高階運動帶來的樂趣,為長大以後順利地騎乘大馬起到鋪墊作用。說真的,我認為一項運動的興起也必須要從娃娃抓起,而我準備做的,就是馬術運動的幼小銜接工作。

想法有了,實現這個想法既是一項浩大的工程,又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對我來講,回頭看看,萬里長征還只是走了一步。行呀!慢慢走吧,好在我這長征路上沒有敵人的圍追堵截。於是,改建馬舍,綠化園區,設計景觀,裝飾會所,請騎手,抓訓練,做馬具,訂裝備,又忙了個不亦樂乎。在這一切進行的同時,我還聯絡到了多家兒童教育機構,和他們協商合作方式,將學校內的英語、自然、生物、體育等課程轉移至戶外,結合兒童馬術,專門設計教程,變換環境,儘量讓孩子們能夠在自然和諧的氛圍裡更有興趣地接受多方面的知識,做到寓教於樂,實現快樂教育。

通過幾次愉快的合作,我看到了希望,更加認定了我為馬場規劃的發展方向是正確的。一批一批的孩子來到樂園中,在家長和老師的陪伴下,玩兒得快樂無比,高興而來,盡興而去,並且在玩兒的同時,享受了大自然的陽光,體會了與動物接觸所帶來的樂趣,掌握了在馬背上的基本坐姿,學會了有關的英語句式,知道了植物的春華秋實,親歷了動物的純真憨直。看著孩子們花朵兒似的小臉兒,我的心裡也油然而生一種自豪感。我覺得自己現在不單是在玩兒,而且是玩兒的同時,在幹一項事業,這項事業,將讓我玩兒得更開心、更上癮、更有意義。

爭競:北京俗語,爭吵,爭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