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嘶

玩兒 于謙 第1頁,共2頁

這些愛好不丟人

其實說起玩兒,我認為真不是個小事兒,它應該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應該在我們的生活中佔有很大的比例。任何工作都應該是以興趣作為基礎,只有會玩兒,才能更好地工作。玩兒,是一種愛好,是一種放鬆,只要掌握好度,它能讓你從緊張疲勞的工作狀態中鬆弛下來,緩解壓力,釋放情緒,輕鬆精神,健康身心,以飽滿的狀態重新投入工作當中去。

旅遊、下棋、打球、養寵物等,都是玩兒,可讓我搞不懂的,就是有人把這各種的玩兒,人為地分為三六九等。旅遊就是開闊眼界,打球就是強壯身體,下棋就是鍛鍊思維,寫字就是修身養性。唯獨和寵物一沾邊兒,什麼不好的詞兒都能想起來。養個魚是少爺秧子,養個鳥兒是未老先衰,養個貓是不務正業,養個狗是八旗子弟,幹嗎要把一個放鬆心情的東西賦予那麼多的意義呢?

有的人張口閉口「你要是退休了養個小貓小狗的還情有可原……」我憑什麼呀?誰規定退休以前不許養狗呀?還情有可原?那還是不好呀?說來說去就是不養最好。從小到大這些話把我耳朵都聽出了繭子,嘿!要不是我天生逆反的性格,這玩兒的愛好我還真堅持不下去了!

話說回來,既然玩兒了,就得越玩兒越上品,越玩兒越有高度。玩兒出點兒水平,玩兒出點兒境界來。就拿鴿子而言,我從喜愛到餵養,從不懂到鑽研,過程中認識到它的深奧,體會到了它的內涵。直至今日,才真正覺得這個愛好不丟人,多年來的堅持沒有錯。

我真正第一次用心接觸馬,也是在觀賞鴿中心。有一天我們在鴿棚閒逛,突然聽到屋後有馬嘶聲,我好奇地問王哥:「王哥,這兒還養著馬哪?」王哥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嘿!兄弟,你還不知道呢,這幾天忙得也忘了帶你看了。來,帶你看看我養的馬!」

說著他站起身,帶我們繞過鴿棚,通過一扇小門來到了小院兒的緊後邊,後院兒有幾間小屋,裡邊飼養著幾匹小馬。屋門口有一小片空地,作為馬的日常活動場,有幾匹馬正在院兒中懶洋洋地享受著冬天的暖陽。王哥介紹說,這是他養的幾匹小馬。說話間小馬看有人來,也慢慢聚攏在人的身旁,意思是要吃的。

我當時非常好奇,這小馬不但不怕人,反而和人有一種依賴感,親和力很強。最主要的是這馬個頭兒簡直太小了,據我目測身高不到一米,身長也就一米出頭,站在身前抬頭看著你,讓你像走進了動畫片中,立時就覺得自己是白雪公主的丈夫,站在這兒等七個小矮人來牽自己的坐騎。而小馬那楚楚動人的樣子讓你不得不轉頭回身替它去找一點兒白菜、胡蘿蔔之類的東西來安慰它,這種心理我一直延續至今。

王哥介紹說:「這是一種矮馬,產自英國,我買回幾匹來給孩子騎著玩兒的。」我當時只覺得可愛,也沒在意其他細節,根本從來沒想過此生還能與馬結緣。誰承想兩年之後,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給自己的小院兒裡增添了這個寵物,而且一買就是十七匹。

事情是這樣的,2008年北京奧運會結束了,我們的策劃並沒有被奧組委採納。雖然大家對老北京觀賞鴿的熱愛程度沒減,但從中華觀賞鴿協會的角度來說,畢竟申奧工作告一段落,恢復日常工作了,集中來此的各路人員也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崗位上。我們爺兒幾個定期聚會,到協會來的次數也相對減少。我自己除了工作,小院兒裡也是一堆玩兒物一攤子事兒呢。有一天突然接到一個動物商朋友的電話:「謙兒哥,抽時間到我這兒來玩兒玩兒吧,我這兒新進了一批動物,通過檢疫後剛剛拉到廠裡。」喜歡玩兒的人好奇心都很強,尤其聽到有動物,那簡直是心癢難撓,不睹不快。

第二天,我就驅車來到了朋友的動物園,寒暄之後,他帶我參觀了他的寶貝動物。從進大門開始,斑馬、犀牛、長頸鹿、羊駝、錦雞、火烈鳥,包括海獅、海象、海豹,應有盡有。最後他帶我來到一片大空場前,空場四周立著圍欄,圍欄中有一大群矮馬。

站在圍欄之前,他得意地向我介紹了他的成果:「這一批矮馬是我從英國進口的,剛剛做完檢疫,前天才拉到場裡。看!不錯吧?」我看著一匹匹的小馬在我們面前跑來跑去,說實話,眼睛都花了,還甭說評頭品足。更何況當時我對馬的知識只停留在好玩兒、好看上,別的一點兒不懂。因此,我看得雖然仔細,但一說話只得隨口搭音,含含糊糊說些恭維之言。而他卻絲毫沒有察覺,興致勃勃地介紹著,「這點兒東西可費了勁兒了。這些矮馬可不像咱們想的那樣,以為到了原產地有很多,他們那兒也不是大批的,只是有的農莊裡邊養上幾匹,給自己的孩子玩兒的,我們挨家收貨,費了好大勁兒才湊了這麼三四十匹,品相良莠不齊,不過倒是真有不錯的。」

看著這些可愛的小馬,我不由自主地又動了心。以我當時的狀態,三畝地的小院兒裡欣欣向榮,玩兒得正是如火如荼的時候,恨不得把天下所有喜愛的動物都買到自己手中。因此根本沒做更多的考慮,玩兒嘛!喜歡就買!回家籌款匯錢,找人選馬運輸,在整個馬群內精挑細選,挑出十七匹身材好、品貌佳、體格壯、毛色豔、年齡小、個子矮的精品,三天之內就把小馬拉回了院兒裡。

事實證明,這次選馬挑馬是成功的,到目前為止,我還沒聽到有誰的小馬整體水平超過我的馬群的。從各方面彙總的訊息看,現在我的這些馬可以說是國內最大的、檔次最高的設德蘭馬種群。但也正是這群馬改變了我的生活狀態,扭轉了我的思維方式,讓我體驗了從未接觸過的生活,飽嘗了衝動帶來的惡果,從而對玩兒有了更新的認識。

馬倌難當

十七匹矮馬拉回了小院兒,小院兒頓時熱鬧了。但隨之而來的問題讓我沒有時間體驗新寵物給我帶來的歡樂,首先,馬廄怎麼解決?就像人一樣,馬也要有自己居住和生活的地方呀!可是院兒裡除了鴿棚就是雞窩,刨去人房就是狗舍,甭說蓋馬廄,連個寬敞的地方都沒有了。前段時間剛剛蓋了一排狗舍準備養幾條大型犬,現在只得放棄這個設想,先緊著馬吧!

好在馬的個頭兒都不大,我叫來幾個朋友,再加上看院子的工人一起,把狗舍側面的牆壁鑿了一個半人多高的大窟窿,讓矮馬能夠自由穿行,用原木臨時做了一個簡單的欄杆算作門,又用方鋼捆綁加長,圍了院子的一半給小馬做日常活動區。這樣馬兒總算有個臨時的居所了,白天能夠適量活動,夜晚能睡在屋內,颳風下雨也能有個躲的地方。

住宿的問題解決了,接下來面臨的是吃飯問題。家裡的動物都是雜食性的,只有兩隻梅花鹿是食草的,平時打點兒草,再搭上玉米秸,冬天摟點兒樹葉就足夠它們吃的。這一下增加了十七匹馬,哪兒有那麼多的樹葉給它們吃呀?尤其是馬,在草的品質上還要講究一些,不然會營養不良,越來越痩。多虧這方面的朋友幫忙,聯絡到附近的馬場,從那兒臨時勻過幾十捆草來接短,才使小馬不至於捱餓。

好不容易把吃住都安頓妥當,緊接著,鈣粉、豆粕、燕麥、玉米、麩皮,這一系列的精飼料又要尋找廠家、諮詢價格、聯絡運輸、整理倉庫、儲存保管,事無鉅細都要考慮到,安排好。哪怕有一個細節出現差錯,都會讓動物受委屈,讓人受損失。這點兒事兒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終於基本穩定了,可天氣也涼了下來。

您想說天氣涼怎麼了?好傢伙!動物的防寒保暖可又是一件複雜的事兒!首先,得把我那用狗舍改的、三面牆一面鐵網的臨時馬棚用塑膠布遮擋起來,不然那一面鐵網,西北風一刮,馬肯定受不了。

動物都是如此,不論身體多麼強壯,不管習性多麼耐寒,都怕風。連北極熊那麼抗高寒的大塊頭,休息時也要找避風處。馬更是這樣,光滑的水泥地面,夏天干淨整潔,沖刷方便,到了冬天,冰涼潮溼,在零下十幾攝氏度的低溫下,小馬臥在地上休息睡覺,非受病不可。而鋪墊馬廄地面最好的材料是鋸末,因為木質隔涼生熱,墊在身下或踩在腳下能保持住身體的溫度,厚厚地墊上一層,既保暖又舒適,而且還吸水。馬在方便後尿液很快被吸到鋸末中,使廄內隨時保持乾燥。最突出的優勢是鋸末本身帶有一種木頭的清香味兒,用它墊地,馬廄內可減少異味,不至於讓人產生反感,因此鋸末成了鋪墊馬廄的最佳材料。

但鋸末用量大、價格貴,而且不容易大批次購買,所以一般的俱樂部用不起鋸末。替代鋸末的是稻殼,雖然吸水性稍差一點兒,但價格便宜,能大大地降低飼養成本,所以稻殼成為普通馬廄地面鋪墊的主打材料。現在在朋友的馬場經常見到廄中墊有厚厚的稻殼,但在當時,找這個貨源可也費了不少心思。

稻殼這東西,分量輕,體積大,而且價錢便宜,少了人家還不賣,必須湊夠一車(六噸)才給送貨。時值深秋,白天還好,晚上的溫度已經讓人伸不出手來了,而送貨的卡車白天不能上路,只有等下午六點以後才能裝車出門。

記得送貨那天,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大風捲著沙粒和落葉漫天飛舞,我開車帶著幾個朋友在郊外的十字路口等待送貨的卡車。時間雖不算太晩,但路上已經沒有什麼行人了。我們把車停在昏暗的路燈下,抽著煙等著車。窗縫中灌進來的涼風帶著濃重的塵土味道,當時我的感覺好像是去幹什麼壞事,腦子裡反覆出現一句話:「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在這種環境裡,哥兒幾個也沒有了聊天開玩笑的心思,幾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盼著貨車趕快出現。

遠遠的兩束強光晃得人刺眼,車還沒到電話先到了。

「我們已到約定路口,你們到了嗎?」

「我們也到了,路邊停的白色捷達車就是。」

嘿!越來越像特務接頭!掛上電話,我們幾個人從車裡出來,外邊真的很冷,雖然有軍大衣罩住全身,但身體探出車門的一瞬間,就已被強風吹透。我們縮脖聳肩,眯著眼睛注視著那兩道光束由遠及近,慢慢看出車的輪廓,兩下遠光閃動後,我們招了招手,貨車停在了路旁。這時我才看清,貨車是個加長1041,車型雖然不算大,但貨物堆得可像小山一樣。由於是晩上送貨,又不走市裡,再加上司機道路熟悉,可以不過橋洞等限高標誌,所以貨車裝得又寬又高。車上一個個鼓脹的大號編織袋,看著能把車壓趴架了。

「好傢伙!裝多少這是?」

「六噸多點兒!你別看多,這東西不佔分量。給!這是磅單!」

說著話,他們遞過一張單據。這我倒知道,凡是貨車運貨,必須出門之前上磅稱重,總重量減去車的重量就是貨的重量,這個單據就是足斤足兩的憑證。旁邊的哥們兒適時地打亮手電筒,我驗過磅單之後,也沒有多餘的廢話,只一句:「跟著我車走吧!」隨即各自上車朝小院兒倉庫方向開去。

小院兒位於村子的緊邊上,而倉庫則是院兒旁的一間廢舊廠房。由於功用不大,而且年久失修,裡邊的電路及燈光裝置都已老壞,再加之位置遠離路燈,四周一片漆黑,真可以說是伸手不見五指。兩輛車直開到庫房門口,卡車掉頭藉著小車的燈光停在了卸貨的位置,車尾斜對大門。這時,捷達車再調整車位,讓車前大燈直照進倉庫內,車不熄火藉著車燈的光照卸貨,只得如此了!

貨車上下來了兩個人,司機和副駕駛,二話不說解開捆綁貨物的繩子爬上了車頂,上去之後連推帶踹地把一包包稻殼直接從車頂軲轆到車下,頓時四周一片煙塵。塵土混雜著稻殼,靠著這一摔之力從編織袋的縫隙中奪路而出,再被大風一吹,在車燈兩道強光的照射下漫天亂飛,如同下雪一般。而車下正是我和四個哥們兒,說實話,那時候真的顧不上髒淨,哥兒幾個連猶豫都沒有,衝進塵土中,一個人抓起兩個大袋子,連拉帶拽地拖進庫房。

稻殼很輕,即便是裝滿了大號的編織袋,一個人也可以輕輕鬆鬆地一手拽一個將其拖走。但到了庫房裡不能隨便地扔在那兒不管呀,必須堆放成垛,雖然不要求整整齊齊,但摞得越高越省地方呀!前幾層還好,幾層碼下來之後,後面再來就要靠人力往上扔,最後,不得不分出兩個人,站在垛起來的袋子上面,一層一層地往上運,這下可費大勁兒了!您想,我們這些城裡長大的孩子哪兒幹過這活兒呀?就算年輕力壯,六噸多稻殼,一包包地扔上去,雖然冒著寒冷的夜風,沒用二十分鐘每個人還是出了一身大汗,呼哧帶喘。直到把這一車稻殼都扔進了倉庫,每個人都已經渾身痠軟,癱在那兒一動也不想動了。

您可別以為這是偶爾為之,自從養馬開始,這樣的義務勞動那是經常性的,而且越往後活兒越重。

十七匹馬每天的食量可想而知,在朋友馬場勻來的幾十捆草吃完了。這種長期的消耗品不能總靠借呀,日子得像個過的樣兒!在這期間,我們多方聯絡,才打聽到國內有很多草場,如東北、內蒙古等。各地產的草營養含量都不一樣,經過品評、挑選,選定了海拉爾草場。我們經過一番電話聯絡,對方終於在當地大雪封路之前發車了,對方臨走時在電話中告知我們:「路程大概三天,準備好充足的人員卸草,一車草大概四十噸。」

拉草的卡車來的那天天氣倒是不錯,沒有風,陽光也很足。大家都想著不管如何累,今天絕不會像運稻殼那天一樣又颳風又受凍了,誰知卡車開到院兒門口就停住了——進不來門。

本來小院兒建造時在設計上考慮到了大門的寬窄,但那也是按照中小型卡車設計的。沒想到計劃趕不上變化,小院兒的壯大突飛猛進,運輸的車輛也在不斷加長。這回運草的卡車是長二十多米的大拖板車,甭說車身,不拆門樓連車頭都進不來。

這下可急死人了,之前誰都沒想過這事兒,關鍵是誰也沒見過運草車什麼樣兒呀!哥兒幾個趕緊商量辦法,最後終於決定,車停在大門外,把草卸在院兒裡。您別看就這麼一改,延長了十幾米的搬運距離,情況可大不一樣了。草都是在當地由機器割下來打捆裝車的,緊繃繃、沉甸甸,大捆八十斤,小捆六十斤,沒抓沒拿還扎手。剛剛卸了十幾捆,大夥兒就共同地認識到了一個問題——這不是我們能幹的活兒。這車草要是我們自己卸完,非得累死兩口子不行!

於是我們商量著到村兒裡或人才市場找幾個壯勞力幫忙。村子不遠處就有一個人才市場,以前從來沒去過這地方,現在也只得硬著頭皮去了。到那兒一看,真挺熱鬧,一堆一堆的人在那兒邊等活兒邊聊天,另外有些人在和僱主商談著價格。

細一打聽讓我吃了一驚,想以前,找工作都看文憑,文憑越高工作越好找,沒這一紙證書連門檻都別想進,只能幹些粗活兒累活兒賣些力氣,工資低得可憐。過幾年之後,文憑放在第二位了,首先看能力,有才能的人在職場如魚得水,事業風生水起。只持文憑證書的人仍然要重新走入社會大學,鍛鍊自己的能力,才能使自己在工作崗位上應付自如。

而現在則不是我印象當中的那樣了,彷彿打破了「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的規則。人才市場上做體力勞動的人員都牛得不行了!你還沒問他會幹什麼,有無經驗,他先問你了:乾的什麼活兒?一天干幾小時?幾頓飯?吃什麼?提供住宿嗎?條件如何?中午休息多長時間?工具全不全?等問一溜夠,人家說了:「一天八小時之內,不低於七十塊錢。」嘿!真有點兒把我弄蒙了。

記得前幾天上人才網看了看,本科應屆畢業生,或有一兩年工作經驗的年輕人,求職資訊上寫得客客氣氣,低三下四的,月工資也就在2000~2500元之間。這靠體力掙錢的人,一天七十元,而且只幹零工,不幹包月,要幹也行,每月工資2500~3000元。我去!我真有點兒糊塗了,現在這是什麼情況了?可我轉了一大圈兒,都是這價格,只高不低,咱也只能隨行就市呀!細聊聊吧!

這一細聊心裡更沒底了,大部分是冬閒忙完了莊稼,家裡沒事兒上這兒找活兒來的。人家剛才問得細緻也有人家的道理,瓦、木、油、電,一概不會,別的雜活兒也只是哩哩啦啦地幹過些日子,最拿手的是種地。可人嘴裡說得漂亮:「要說賣力氣的活兒,只要給錢沒有不能幹的。」

我們聊著聊著,其他人聽見這邊有活兒,陸陸續續地在我周圍就聚起了一二十人,七嘴八舌地侃著。當聽我說讓他們卸草,有多一半兒的人笑了:「這活兒在家裡都是婦女們乾的,還有什麼幹得了幹不了的?」嚯!當時報名的就有十幾位。

我也挺高興,沒想到這麼痛快就把事兒辦成了,當時挑了十個人,談好明天一早,七點進場,交通自理,一天八十元,當天交活兒。所有人都爽快地答應下來,說清地址後各自回家了。

現在想來,這些人根本就沒卸過草,根本就不知道這活兒怎麼幹。他們腦子裡想的草就是農村場院裡堆的麥秸、棒秸、散稻草,用草叉子扒來挑去,頂多裝車卸車,那還不輕鬆嗎?嘿嘿!第二天早晨一見到院兒門口停的那卡車,二十多米長的拖車,垛起來七八米高,滿滿當當都是草捆,他們當時就有點兒發愣。但是話也說了,牛也吹了,看在錢的分兒上也不能不幹呀,硬著頭皮也得上!

他們幾個人安排好車上車下的位置和責任後卸車就開始了,倆人上車頂向下放草捆,底下八個人分四組,一組一個手推車往倉庫裡推、搬、抬、摞,幹了不到兩個小時,就看這幾位的腦袋上也見汗了,動作也放慢了,腿上也拌蒜了,嘴裡也不幹了。他們張口閉口都是閒話,說累的,說沉的,說沒想到的,說不該來的,說著說著說到了一個統一的話題:錢少。

我也不理他們,和哥兒幾個坐在院兒裡喝茶聊天看動物。又過了一會兒,趁著抽菸休息的間歇,他們圍攏過來直奔主題:「漲價!誰想到這草這麼沉呀?不加錢這活兒沒法兒幹!一人加十塊。」看著這哥兒幾個累成這樣子,我是又好氣又好笑。俗話說得好,沒有金剛鑽,別攬瓷器活兒,賣體力也得有個好身板兒呀,更何況你連這陣勢都沒聽說過就敢應這活兒?太不專業了!可樂的是這虧吃得也夠實在的,看他們一個個這模樣,真不是當初招工時那狂樣兒了。得了!別跟他們在這十塊二十塊上計較了,出來混都不容易。

我當時答應了他們的條件,每人各加十元。幾個人談判成功,心滿意足地回去幹活兒去了。可讓我們大家都沒想到的是,這業餘選手的體力真不是錢能買來的。活兒越幹越慢不說,心眼兒轉得可越來越快,沒倆小時又找我,九十變一百。這讓我有點兒猶豫了,草卸了不到一半,一上午時間漲了兩回工資,這要是說慣了嘴兒,什麼時候是個頭兒呀?得了!先不說這個,飯買回來了,邊吃邊說吧!

十個人幾乎是癱在椅子上,用了六十個燒餅、五斤醬牛肉的時間,和我談判成功,每人一百元。我也是最後做了妥協,因為燒餅沒了。不過這次我留了個心眼兒,說好不管多晚,今天必須卸完,如果完成,每人再加十元。

同時我們哥兒幾個一商量,大家也跟著一起幹吧,一是看他們確實挺累,二是真怕卸不完,耽誤了明天卡車返回海拉爾。就這樣直到晩上九點多,我們才把整車草捆搬到倉庫中。哥兒幾個累得也動彈不了了,我強掙扎著走過去給工人結賬,一點人數,十個人不知什麼時候跑了四個,實在受不了這份兒累,連錢都不要了,涼鍋貼餅子——蔫兒溜了!這下好,算來算去我還省了!嘿!但是卸草前後著的這通兒急受的這通兒累,也是我平生第一次遇到的。

動物園實在太鬧心

和之後的一切相比,卸草這檔子事兒可又算是小巫見大巫了。卸草的第二天南京商演,我本想著草料齊備,商演歸來可以踏實下來,安安心心地在院兒裡過幾天舒心清靜的生活。誰知到南京的轉天接到家裡的電話:「小院兒拆遷,可能近期就有動靜。」聽了這訊息我故作鎮定地和家人說:「別急,三天之後我回京再說!」

本來就是嘛,急也沒用,和房主已然簽好了三十年的合同,遇到拆遷也是誰都沒辦法的事兒。拆就拆唄!損失認倒霉,雙方按照合同辦事就完了。等我回京後抓緊時間找地方,在拆遷之前把動物轉移出去就可以了,也不會今天說拆明天就動工的,何必大驚小怪?

嘿!這回是我錯誤地估計了事態的嚴重性。家人在電話那頭告訴我說:「拆遷隊是沒來,房主帶著工程隊來了,現在我們正在和他們僵持著呢!說要把全院兒搭滿彩鋼棚,立刻動工,連材料都拉來了。」啊?這可不行!憑什麼呀?我租房我給錢,租期之內房子的使用權是屬於我的,憑什麼他拉著材料上我院兒裡蓋房來呀?這講到哪兒我也佔理呀!

可冷靜一下細想,雖然理在我這兒,也不能太得理不讓人嘍,畢竟我現在人在外地,鞭長莫及,而且雙方既是租賃關係,又是街坊朋友,雖然平時接觸不多,但低頭不見抬頭見,磕頭碰臉的也都客客氣氣,咱也別太強勢,有事兒商量著辦。呵呵!從那天起我才認識到自己太天真了。我讓家人把電話給房主,我和他親自談一談。哪知道我剛把自己的情緒調整好,對方接過電話張嘴就說:「于謙!我這麼跟你說吧,我材料、工人都備齊了,今兒你讓蓋也得蓋,不讓蓋也得蓋。」

他這話一齣口把我給弄沒詞兒了,只得把這明擺著的道理再給他講一遍:「咱們簽了合同,我每年交地租,這院子的使用權歸我,就是說現在這院子是我的。」

「你說這沒用,我等的就是這天,誰也別想攔我!」

「你把院子都搭上棚子,不見陽光,我這麼些動物怎麼辦?」

「院兒外頭有陽光呀,你白天不會讓動物上外頭活動呀?」

「你覺得我一年交你好幾萬的地錢,然後我上外邊養動物去,這說得過去嗎?」

「那我不管,反正棚子我是非搭不可!」

話說到這份兒上,我也沒轍了,家人說他除了工人,還帶來了家裡十幾口子男親,大有一言不合就動手的意思。現場我方小男寡女的,真動起手來非吃虧不可,我只得采用緩兵之計:「大叔!明天一天,後天我就到北京。下飛機晚上我就找您商量這事兒去怎麼樣?您怎麼也得容我個工夫,讓我把動物轉個地方呀!」

「沒戲!容不了!我容你工夫,誰容我工夫呀?這兩天天上老過直升機拍照,據說明天評估的人就來,所以你也別急著往回趕了,我今天晚上這棚子連夜加班就得搭起來,有什麼話等你回來再說吧!」

嘿!把我擱旱岸兒上了,什麼轍也沒有呀!事到如今不忍也得忍了!一咬牙:「得!該說的我都說了,您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我一生氣掛上電話,告訴家裡人別管了,等我回去再說!

放下電話,我讓自己平靜了一會兒,然後順著事態發展的路線想了想,我覺得房東搭棚是根本攔不住的。您想,房東老頭兒今年六十多歲,作為一個平平常常的農民家庭,一輩子苦也吃了,累也受了,到中年託人拉關係送禮,從村兒裡包了這麼一塊地,除了租房掙錢,等的就是拆遷佔地的這麼一個機會。這機會要在他有生之年來了,那落一個安享晚年,掙足了棺材本兒不說,還能給兒孫留下一筆不小的數目,也算這一輩子沒白受累。要真沒等到這一天自己撒手而去,這幾十年就算白折騰。因此,在他眼裡,這塊地真就是改換門庭的一個大賭注。現在機會擺在面前了,那還不連眼睛都瞪出血來呀?這時候甭說是我,就是皇帝老子來了,也別想攔住老頭兒給自己未來小康生活添磚加瓦。這個原則他勢必誓死捍衛,絕不怕流血犧牲。

在這種破釜沉舟的氣勢下,我跟他爭?我能把他怎麼樣?因此我只能在和平的談判中爭取最大的利益,儘快找房搬家。如果一味鬥氣兒,糾纏不休,不但結果不會改變,說不定還兩敗俱傷。最關鍵的是時間長了見不著陽光,我那些動物要出點兒什麼事兒那損失可就更大了。

想到這兒,我的心情就平和了許多。三天之後回到北京,下飛機打電話約上房東老頭兒後,直接開車去了小院兒。剛到院兒門口,就發現院子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院子的門樓上彷彿加高了一層,整個院子扣上了一個彩鋼板的大罩子。罩子的四邊緊貼房屋,距離不到兩米。而我精心設計建造的景觀、魚池、圍欄、藤架,包括大小百十來棵果木樹都被罩在了棚內,所有動物影在一片陰涼之下。當時的景象看得我一陣心酸,一腔心血,兩膀勞累,四季施工,五年計劃,一切的一切就算付之東流了。我忍住心酸一抬眼,遠遠地看見村頭小路上房東老頭兒朝我這邊走來。

那時也可能真應了這句老話:「人有見面之情。」也可能是因為棚子搭起來了,心也放下了,火也消下去了,反正見面時老頭兒態度收斂了許多,不似先前那樣蠻橫無理了,趕忙先解釋:「爺們兒,我也沒轍,你說這村兒裡催得緊,明告訴你了,凡是評估之前蓋的房都算數兒,之後的就不算面積了,你說我能不急嗎?你大叔也不容易,村兒裡這一句話,我搭這些彩鋼棚就花了十五萬多,那也得搭呀,咱這一輩子等的不就是這機會嗎?咱爺兒倆這關係,你說,大叔要掙了錢,你不得替大叔高興呀?」

他倒真會套近乎!我嗯嗯啊啊地應付著,你房都蓋完了,我還和你爭競什麼呀?但是該說的也必須要說,什麼該說呢?咳!無非也就是把電話裡那天說的再重複一遍,最終讓他明白,這事兒是他違約在前,因為他的違約給我造成了重大的經濟損失,我之所以不追究,是因為不願鬧到兩敗俱傷的份兒上。

這時聽到我說這些話,他反過頭來對我也採取了「懷柔政策」,你怎麼說我怎麼應,只要不觸碰到我的利益就行,反正房子我蓋了。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誰也不深究這件事兒,倒也不顯尷尬。

進屋落座,我們把拆遷之後的具體賠償事宜簡單聊了幾句,好在有合同制約,按協議辦事,雙方也沒有什麼可爭執的。反正我是打好主意了,聽見拆遷的信兒想把我擠走?門兒都沒有!咱就這麼耗了!從今兒以後,爺們兒交情都別談了,院子我不用,房租我照交。看的就是以後這樂!您瞧!賣了孩子買猴兒——玩兒唄!

說句題外話,自打那時到現在,拆遷就一直沒動靜。訊息喊得歡,大部分都是謊信兒。前年好不容易動工了,拆到這院兒不拆了。現在四周都平了,就孤單單這一個院子立在這片荒地上,十五萬多臨時搭建的彩鋼棚讓風吹雨打得已經快成涼亭了。老頭兒一天兩趟跑村委會、鄉政府諮詢政策,問訊息無果。眼瞅著這十五萬多打了水漂兒,急得光牙就腫了好幾次了。而我呢,除了按年交房錢,剩下的就只是覺得這事兒挺可樂!

可樂歸可樂,但那時候可樂不出來。我這一院子的動物天天罩在陰影之下不見陽光,短期之內還能湊合,時間長了非得病不可。我得馬上行動,找個地方把它們安置下來。於是,我發動了所有人脈關係要找一塊屬於自己的地方。我的要求不高,首先地方要夠大,要讓動物有足夠大的活動場地;其次不能離家太遠,不然照顧起來太不方便。最重要的一點,我必須直接面對產權單位進行租賃,中間不要有第三者。有過上次的經驗教訓,我覺得這事兒還是直接和政府單位接觸比較穩妥。

那段時間我是頻繁往來於城鄉之間,看了無數的場地,終於在朋友的介紹幫助之下,找到了一處相對滿意的地方。此處土地屬於種養殖性質,佔地五十七畝,產權為大興區禮賢鎮柏樹莊村。因為土質沙化,不宜於莊稼生長,因此長年閒置。這一切都比較符合我的要求,所欠缺的就是五十七畝土地分為兩塊,雖相隔很近,但畢竟不能貫通。好在我是自己玩兒,前邊一塊三十畝的大院兒已經綽綽有餘了。經過反覆地檢視、調研、洽談、磋商,終於簽下了租賃合同,我擁有了這塊土地三十年的使用權。

動物搬家,元氣大傷

自從有了這個大院兒之後,我就一直沒有踏實過。雖然到院兒中來得比從前頻繁,待的時間也長了,但腦子裡總是裝著這事兒那事兒,拉關係、套交情、請吃飯、送東西、搞設計、談思路、進材料、買磚瓦、籤合同,辦手續——迎來送往,忙於瑣事,彷彿有幹不完的活兒,我再也沒有以前那種心情和時間能夠塌下心來和自己的寵物玩兒了。

您知道喜愛寵物的人是以照顧寵物為樂趣的,有時自己計劃得好好的,今天來大院兒什麼都不幹,要給某隻狗洗洗澡,要給哪隻狗梳梳毛,要牽哪匹馬運動運動,增進一下人寵之間的感情——嘿!想得美,到了院兒裡活兒就來了,事無鉅細都要你來拍板決定。一會兒來人說麩皮沒了要去買,一會兒來人說木料不夠得去進,一會兒說防疫站來電話叫咱去籤個字,一會兒說動監局馬上來人要檢查……弄得你心裡煩躁不已,還不得不放下手中活兒去解決這些雜事——這是讓我最撮火的了。

正所謂隔行如隔山,自小就在城市長大、文藝圈兒遊走的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擁有一片土地有多麻煩。那時只是一心撲在玩兒上,又急於把小院兒的動物轉移出來,心裡只想著把合同簽完,動物拉過來自己就可以踏踏實實地在這兒玩兒了。誰知這份協議對於我來說就是一副大車套,套上之後就由不得你了,雖然沒有人拿鞭子抽你,但事情永遠在趕著你,使你必須負重前行,永遠不能停止。我再也沒有之前那樣的心情,再也不能整天把自己放在愛寵中間,自得其樂,優哉遊哉了!

我是一個計劃性很差的人,幹什麼事兒都沒有一個長遠的規劃和測算,做事風格也很少迎頭而上,基本上是事情趕著我跑,永遠是騎驢看賬本——走著瞧!到租地這事兒也是如此,過程什麼的根本就沒考慮,腦子裡幻想著美好的目標,等到真要搬家時,來到這塊地上一看,根本就不具備條件。

就說前院兒三十畝地的大院子,方方正正倒很規矩,但除了圍牆連大門都沒有。怎麼養動物?嘿!甭說最終目標,離搬家的條件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呢!好在那時剛拿下這塊地,心氣兒正足,什麼事兒都得從頭幹起唄!

我回家想了一天,把思路大致捋了一下。進場的第一件事首先要給院兒裡通電,電是先決條件,有了電一切才有可能往下進行。想到這兒,後邊應該乾的事情才漸漸地浮現在我的腦子裡。電、水、吃、住、玩兒,不單是人,還有動物,這一切的一切都得從頭做起。

初到此地,一切都還陌生。政府的各部門、各科室、鎮政府、農建科、電管站、水務局……甭說不知道地址,有的機構根本我就從來沒聽說過。現在不單得找到,還得辦手續,送禮物,打關係,交朋友,今後你要在人家的地面兒上混了,而且不是一年兩年。這個關節必須順當,否則什麼事兒都幹不成。

一年半的時間過去了,我馬不停蹄,腳後跟打後腦勺地忙前忙後,外邊應酬著飯局,院兒裡忙活著建設,抽空辦理著各種手續,整天就像個包工頭,夾著皮包出沒在禮賢鎮的各個部門。

也總算沒白忙,這期間院兒裡辦全了養殖用地的各種手續,成立了天精地華養殖有限公司,申請了國家二類動物飼養繁殖許可證,安裝了大型變壓器,打了深水井,蓋了二十間馬廄、兩間鴿棚、一排員工宿舍、一個超大的倉庫和一棟兩千平方米的會所,挖了一個直徑十米、深三米的魚池,鋪了一條近三百米長、貫通全院兒的柏油路,種了一片蘋果樹、一片梨樹和各種其他果樹、花樹、行道樹,還在開春之前成功地把以前小院兒當中種植的近百株樹木移到了大院兒中,同時擴建了一個九米寬的大門,以便來往車輛通行。

可以說在這近兩年的時間裡,我那兒所有的寵物跟我都陌生了,因為我很少能有時間到小院兒去看它們、陪它們玩兒了。我所幹的,都是我不願意幹卻又不得不幹的事兒。

等基本建設初步完成了,我迫不及待地把我的寵物轉移到大院兒中來。轉來時所有的動物可以用體弱多病來概括,身體好的也基本處於亞健康狀態。在兩年的惡劣飼養條件下,所有的狗都痩骨嶙峋,小馬精神萎靡,一百多隻鴿子中絕大多數體內帶有各種各樣的病毒和呼吸道疾病,朋友送來的兩隻梅花鹿其中一隻已經撇下同伴駕返瑤池了。雖然在這期間工人們仍舊定期給動物驅蟲、防疫,但光照的不足使動物缺少了生存的三大要素之一。如果我再不趕緊幫它們搬家,必將損失慘重。

這個搬家不是條件成熟的搬遷,是非搬不可,不搬不行。

所以別看之前做了那麼多的工作,來到院兒中各個方面還得湊合。首先,沒建狗舍。小狗只能進屋與人共處,所有的大型犬都要定點打樁,拴在院兒中。小馬沒建活動場地,只能散養在院兒裡,這下馬兒倒是活動開了,日照充足,食水豐富。可由於人手不足,照看不過來,院兒中新栽的果樹可遭殃了,不單新發的嫩芽被吃掉,連樹皮都被啃光了。院兒中的樹木經過不到兩個月馬牙的洗禮,幾乎全軍覆沒。我心疼得咬牙跺腳,可就是沒有辦法。只有鴿子還算不錯,搬到新家後條件好了,配合上藥後身體慢慢健壯起來了,但仍有一些老弱病殘、病入膏肓者,終因年邁體衰,醫藥晩效而不幸離去了,使我的種鴿群傷了很大的元氣。

要把「敵人」放進來

不管怎麼說,動物都轉移了過來,這就是邁出了可喜的一步。有什麼需要完善的,今後慢慢來吧。想是這麼想的,真能慢慢來嗎?馬上夏天了,雨季就要到了,狗成天拴在外邊怎麼能行?現在要加緊施工的就是狗舍。您看農村院兒裡養條看家狗,搭個狗窩省事兒著呢,撿點兒剩磚好歹壘一壘,上邊蓋個破板子就行。可在咱這兒沒那麼簡單。第一,狗多,又都是大型犬,需要足夠大的地方。第二,按設想將來每隻狗在自己的窩外要有一定的活動場地,這樣一個狗舍就需要一明一暗兩間房的地方。第三,以我的遠端規劃,將來這裡要逐漸形成一個私人會所,外部設施要講究美觀。綜上幾點,狗舍的建造需要正規的工程隊一磚一瓦規規矩矩地蓋上一排不次於人住的房子。

說實話,建狗舍之前,我還確實費過一番腦子。首先選址必須合理,當時想的是要遠離會所,以免吵鬧,要近靠工人,方便飼餵。不要建在明處,因為畢竟不是發展主項,也避免傷人。另外,院子雖大,但在房屋之間和後面還有很多空地沒有利用,要儘量合理規劃,少佔坐北朝南正房的位置。

經過一番設計,最終選在草庫北牆後邊背陰處,當時並不是不知道獸舍採光的問題,而是考慮大狗傍晚需要放出來看家護院,因此在籠舍裡的時間只是白天,不會影響動物健康。

再讓我費了一番腦筋的問題就是用什麼材料鋪設地面,以我之前的經驗,土地絕對不可取,水的滲透性不強,撒兩泡尿就和泥了;用紅磚墁地不平整,鏟糞很麻煩;用水泥鋪地倒是乾淨,但沖洗時下水沒有地方疏通,容易積水,而且夏天水泥地吸熱,地面溫度提高,容易造成犬隻上火。想來想去終於決定什麼也不鋪,就採用本來的沙土地,撒尿瞬間滲幹,拉屎一鏟就走,夏天陰涼,冬天鋪木板保暖,既省事兒又合理。

我自覺主意不錯,馬上叫工人進場、備料、畫線、施工。不到半個月,一排漂亮的狗舍建造成功。看著自己的傑作,打心裡佩服自己的主意高明。誰知道兩個月之後,事實就讓我徹底知道了這個所謂的省事兒就是偷懶,所謂合理也是單憑自己主觀的臆想,根本沒有實踐的經驗和科學的分析。這個設計不僅白花錢了,還讓大院兒所有人畜飽嘗了痛苦,直到兩年後隱患才徹底消除。

狗舍錯誤的關鍵還是保留了沙土地面。確實,那樣狗的大小便清理起來非常方便,但隨著季節的變換,氣溫逐漸變暖,到了八月,雨季來臨時,狗舍中又熱又潮,正好適合跳蚤滋生。開始還不太明顯,工人進去餵狗後反映身上老被蟲咬,我也沒太在意。

直到後來跳蚤成了災了,在院兒裡的每一個人都被咬了,而且身上新包摞舊包,這時,才引起我的重視。我到狗舍中去看時,每隻狗都縮在角落裡翻身回頭用嘴咬著自己的背毛解癢。

我身穿短褲進去時,能明顯感覺到有跳蚤噼裡啪啦地往腿上蹦,當時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胡嚕著雙腿慌忙跑出狗舍,再也不敢進去了。

緊接著我急忙四處買藥,消毒液、滅蚤靈、生石灰、敵敵畏,所有藥品用了一個遍,怎奈為時已晚,跳蚤大軍已成氣候,更由於溫度好、溼度佳、數量多、繁殖快,不管你用藥多猛,仍舊前赴後繼,捨生忘死地叮咬著人畜。

我沒辦法,只好把狗都牽出狗舍,重新拴回院兒中,新建的狗舍被迫棄之不用了。可這並沒有阻止跳蚤大軍的攻城略地,沒多久,它們就佔領了員工生活區,連員工宿舍也成了它們繁衍後代的溫床,工人們叫苦連天,大院兒里人心惶惶。那段時間,我輕易也不敢到大院兒裡去了,怕萬一招一身跳蚤帶回家裡,那就麻煩大了。

在這場人和跳蚤的戰役中,人始終就沒有佔據優勢,一直就處在被敵人包圍之中被迫捱打。直到天氣轉冷,跳蚤們失去了生存的環境,這才逐漸喪失了攻擊力,工人身上的包也慢慢少了,偶爾發現殘餘的小股部隊,也造成不了大的危害了。直至深秋,跳蚤才在大院兒銷聲匿跡。

直到此時,工人的心這才踏實下來,過上一段平穩的生活。閒置一個夏天的狗舍也該整理打掃了,狗是不能在那兒養了,我原想著是不是轉轉思路把房間用於別的專案,比如養雞、養鴨,或作為庫房、工具房等。誰知工人一進狗舍,出來後又是一身包。原本以為在大環境的制約下,跳蚤已經全軍覆沒了,誰知它們龜縮在狗舍內,在適於自己生存的小環境內仍然儲存了很強的實力,以圖來年開春東山再起。

真沒想到,這小小的物種竟有如此頑強的生命力。思來想去,這狗舍不能留了,留在此處早晚是個隱患。不管狗舍做何用途,但凡遇到適宜的條件,小東西們必會重新集結部隊殺一個回馬槍,到那時後悔又管什麼用呢?

嘿!毛主席教導我們說,抗日戰爭是個持久戰,不要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要把敵人放進來,不要心疼那些瓶瓶罐罐。現在敵人是放進來了,不捨了這些瓶瓶罐罐還真不好消滅它們呀!可這真不是瓶瓶罐罐呀,這是我花了多少心血、錢財蓋的一排房子呀!唉!到現在我也管不了這麼多了,心一橫,牙一咬,拆!就這樣,工人又用了近一週的時間,怎麼蓋的,又怎麼給拆了。事到如此也只有往開了想:問題都要辯證地看,有失就有得。房子是拆了,可拆房的時候不是每個人又被咬了一身包嗎?——我這心也太寬了!

房子被一磚一瓦地拆了下來,所有東西放在院兒中晾曬。狗舍原址又恢復成一片平地,被清掃乾淨後在自然的溫度和光照下過了一冬一春。一進入潮溼的夏季,跳蚤居然又冒頭了!這次我們有所準備了,準知道磚縫、土裡的蟲卵會在悶熱的季節死灰復燃,我們早就準備好了大量的殺蟲藥,全院兒人員齊動手,進行了幾次大面積的撲殺,跳蚤失去了自己的大本營,終於在這一年的初夏被我們圍殲在狗舍原址附近,全軍覆沒。

敵人的反撲計劃被扼殺在了行動之初,沒有給我們造成巨大的損失,但是工人真的被這些小東西嚇怕了,這一夏天藥不離身,隨時準備投入戰鬥。現在跳蚤已然在大院兒絕跡,但每年暑期的防治工作仍是重點,直到今天提起此事,我還心有餘悸。

把一切看簡單點兒

在和跳蚤鬥智鬥勇的這近兩年時間裡,大院兒的飼養、建設工作也不能停止。在這期間,有一個好訊息,也有一個壞訊息。您先聽哪個?哈哈!這回先說好訊息吧。兩年,兩個春天,分別有兩匹小馬駒誕生了,它們是同父異母的姐妹倆,姐姐栗色黑鬃尾,妹妹灰色銀鬃尾,年齡相差一歲,天生麗質,活潑可愛。姐姐叫「小毛驢」,妹妹叫「灰姑娘」。名字都是由照顧它們的工人給起的,都是平時在日常工作中順口說出來的名字,自然親切還充滿了愛意,這稱呼一直沿用至今並記錄在了馬場的動物檔案中。

然而就在這個好訊息來臨的同時,壞訊息也伴隨而至了。在搬過來的當年,有兩匹大馬死亡。先死的是一匹紅色公馬,年齡三歲,病因要追溯到搬家之前在小院兒中惡劣的生活條件,長時間的潮溼陰冷、光照不足、運動不夠,使身體寒氣過盛。搬到大院兒來,誰也沒有發現它身體不適,因為此馬食慾頗為旺盛,每到喂草料時,它總是率先過去進食。到後期咽喉腫大已不能吞嚥,它照樣隨著馬群奔到草料旁邊低頭作吃食狀,因此我們根本沒有注意到它的病狀。直到它食慾減退,獨自面壁不動時,過去檢視,咽部已形成腫塊兒,使得籠頭都緊繃在腮部了。此時再用任何藥物都已無效,發現的當天傍晚它就倒地不起了,晚上十點左右,徹底宣佈死亡。後經獸醫解剖檢視,咽喉部位水腫,往下從氣管到內臟遍佈紅點兒,確診為白喉病致死。

同年秋天去世的,是「小毛驢」的媽媽。因其頭形酷似阿拉伯馬,飼養員也就習慣地稱它為「阿拉伯」,它的死亡純屬意外。當時「小毛驢」剛剛斷奶,馬的孕期十一個半月,生下小馬駒後的十二天內會再次發情,在這十二天中讓公馬與之交配,懷孕的機率相當高,馬界稱此為「熱配」。如果錯過,在這之後母馬每月會有一次發情,直至懷孕為止。每次發情持續六七天,但最佳交配時間也就在其中一兩天內,其餘時間成功率極低。除此之外的任何時間,母馬是拒絕與公馬親近的。

而「小毛驢」的母親在成功產女之後經過熱配又順利懷孕,那時因條件不夠,馬匹採取散養方式,一群母馬,一匹公馬,隨意活動,自由交配。這也是在我國幾大牧區沿用至今的一種成功的飼養方式。

「小毛驢」的媽媽懷孕後也隨著馬群在院兒中散放,這一天的上午,飼養員在飼餵草料檢查馬匹時還一切正常,到下午兩三點鐘,「阿拉伯」突然狀態不對了,站立不走,目光呆滯。員工過去檢視,外表沒有絲毫異常,立刻給獸醫打電話,還沒等獸醫到場,「阿拉伯」口鼻出血,倒地氣絕了,從異常到死亡前後不到一個小時。等獸醫到場時,馬肚子已脹得滾圓。獸醫解剖時,劃開馬肚子的一瞬間,血水噴射出一米多遠,流得滿地都是。等血水流淨,獸醫剖開腹腔檢查時,從肚中取出一隻拳頭般大小的小馬胎兒,並以此定論,孕期交配,造成腹腔大出血。

老話說得一點兒不錯:「家有萬貫,帶毛的不算。」只要是帶毛帶氣兒的,說沒就沒,有時都不等你反應過來,一錯眼神的工夫就一命嗚呼了。作為飼養它的人,傷心歸傷心,但首先要做的是以最快的速度調整自己,讓自己儘快從陰影中走出來。這一點我做得還算不錯,不是我心狠,實在是從小到大與動物為伍,這方面的事情經歷得太多了,習慣了。

有的人一碰到從容對待寵物的生老病死的人時總愛說一個詞:心狠。其實並不是,難過有不同的表現方式,難道非得號啕痛哭,如喪考妣就叫心善?相反,我倒認為那些過度悲傷,並從此不養動物的人是在這個問題上選擇了逃避,不屬於真正喜歡寵物的那類人。更有一些愛心氾濫的朋友,不能提起寵物死亡的事兒。只要一提,馬上不問青紅皂白把一切問題歸在飼養者身上,彷彿他就是事情的罪魁禍首一樣。其實大可不必,一切事情都要分析,弄清原因再批評也不遲,再說生老病死是所有生物的成長規律,這很正常,人還有個三長兩短呢,動物怎麼就不能有個一差二錯呢?

還有一些人,不要老跟我提什麼「它應該屬於大自然」,我還應該屬於大自然呢,現在怎麼那麼多人管我呀?再說在大自然中它一樣擺脫不了生老病死的客觀規律,只是你沒看見也就罷了。把一切看簡單一些吧!喜歡就是喜歡,飼養就是飼養。我們儘量給動物們提供一個良好的生存空間和生活環境,吃喝不愁,適量運動,時時護理,天天陪伴,醫療到位,臨終關懷。這一切的待遇,現實中又有多少人能享受得到呢?

解釋歸解釋,牢騷歸牢騷,終究動物不能白死,從中汲取經驗教訓是最重要的。這兩次事故都反映出同一問題:飼養條件不到位。前者是因為小院兒中的光照不足,導致發病,而後者則純屬意外。

經過總結,我決定在院兒中以正房的位置,坐北朝南,專門為小馬設計建造一座馬廄。小馬廄是一個集體宿舍的性質,面積有一百多平方米,可容納二十多匹小馬,是專門為基礎母馬設計的休息室。室外用木欄杆圈了一大片地作為小馬的運動場,靠運動場的西牆蓋了一排單間,專門飼養小公馬。這樣,既保證了馬棚內的通風采光,又可以控制四季的溫度、溼度,還能夠在不毀壞植物的前提下讓動物有一定的活動空間,同時把公母分開,避免亂點鴛鴦譜造成不必要的損失。自小馬喜遷新居之後,每天定時飼餵草料食水,定點開門運動曬暖,馬的狀態日漸好轉,個個膘肥體壯,再也沒有鬧過病了。

新疆買馬記

我這個人條理性不強,計劃性也差,做事隨性,從來沒有目標。都說水瓶座的人像外星人一樣,思維很難琢磨,獨樹一幟,天馬行空,其實根本沒有外星人那麼不可思議,也沒有天馬行空那樣高深莫測,實際上說句白話,就是想起一齣是一齣。

我就是這樣,之前拿禮賢鎮這塊地為的只是小院兒的動物有地方安置。現在各方面已基本安排妥當,我的腦子裡又有了新的想法:要去買上幾匹大馬。理由有三:一是喜歡,而且從沒養過,有強烈的好奇心;二是自己的養殖公司必須要有自己發展的主項,馬是我目前最感興趣而且最有發展的專案;三是本身已有的十七匹可愛的小馬,之所以可愛,是因為小。何以顯小?必須有大馬在旁陪襯,有了對比,才能充分體現出小馬的體形優勢。

有了這三項原因,自覺理由已很充分,可還是不能輕易下這個決定。因為這時腦子裡對馬已多多少少有了一點兒瞭解,這麼多品種的馬,到底引進什麼品種合適呢?這個問題可不是那麼好回答的。因為答案直接牽扯到以後馬場的發展方向,而這個發展方向,又對馬場的成敗起著決定性的作用。

據瞭解,當時北京大大小小的馬場有二百多家,所飼餵的馬種也不盡相同,就自己的財力、人力、精力、物力,以及專業技術力量,根本不具備和別人競爭的資格。因此,我分析來分析去,只得走中低端路線,繁殖雜交一些半血馬,以供耐力賽和休閒騎乘這塊市場,而在本土適合用於雜交的馬種則非新疆的伊犁馬莫屬了。於是我決定,去新疆買馬。

伊犁馬,顧名思義,出產在新疆伊犁的馬。伊犁的昭蘇地區被稱為天馬的故鄉,自古以來盛產好馬。經多方聯絡,我和朋友一行三人整裝出發了。

水哥,是我養馬以來新認識的朋友,全名白金水,六十多歲,自幼和馬打交道,經驗豐富,見聞廣博,馬圈裡的事兒瞞不了他。年輕時往來於北京和昭蘇之間買賣馬匹,眼光獨到,人脈熟絡。這次為我掌眼把關、充當嚮導,那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了。

七哥是老朋友了,世家出身,幾代的把式,飼養功夫深厚獨到,在玩兒方面一直給予我有力的支援。這次有他隨行,讓我的心裡踏實了許多。

三人從北京坐飛機到烏魯木齊,轉機伊犁,水哥早已聯絡好當地朋友開車來接。從伊犁到昭蘇還要有兩個來小時的車程,在車上,水哥開啟了話匣子。看著車窗外的景色,水哥就像受了刺激一樣不停地說著,從初次來買馬,到橫跨大草原,從風餐露宿、挨凍受餓,到熱騰騰的奶茶和香噴噴的手扒肉,從滿山的牛羊到賓士的馬群,從熱情的牧民到美麗的維吾爾族姑娘,水哥好像有著無盡的回憶,講不完的故事。

看得出來,他對新疆的感情太深了。確實,這是一個美麗的地方。從車內向外看去,一片片廣袤的土地,一塊塊天然的草場。藍天、白雲、青山、綠草,不像燕山的浩蕩,沒有泰山的宏偉,不似華山的險峻,不同黃山的靈秀,卻有著西北邊陲特有的磅礴和浩蕩。山與山不盡相連卻遙相呼應,近山之間大片的綠毯上散落著成群的牛、羊、駿馬,在遠山頂端終年積雪的映襯下顯得柔緩、凝固卻又動感十足,活脫脫一幅生動美麗的油畫。

走著走著,我們進入了一片雲霧之中,頓時,天陰了,雨來了,汽車如同開進了水簾洞中,雨來的速度之快讓司機來不及打動雨刮器,前風擋上就已模糊一片了。此時,遠山早已不見,而近山也把頭頂藏了起來,在飄忽移動的陰霾之中若隱若現。車外,片片濃霧似輕煙,像棉絮,從你的車旁掠過,彷彿伸手就能抓到,可當你真的把手伸出車外時,這才感覺到它的虛無縹緲,聽憑它從你的指縫間滑過,空留下一手一臂的冰涼潮溼。而當你的心還隨著那濃霧飄蕩變化之時,汽車又開出了這片帶雨的陰雲。霎時間又已響晴白日,陽光耀眼了。

車行途中,水哥突然轉變了話題:「兄弟,轉過前邊這座山,有一處很有名的景點。傳說女媧補天之時,有天馬從此經過,看此處景色秀麗,水草豐足,流連忘返之時,在此留下蹄印。從此,昭蘇被稱為‘天馬的故鄉’。一會兒停下車,你一定要看一看。」水哥一番話,說得我好奇心頓起。天馬之詞當然是一個美麗的傳說,蹄印之事自然也是來自人們的遐想。但這樣一個如詩如畫的故事,在人們的腦海裡會怎樣與現實結合呢?這是我急於想知道的答案。

說著話,汽車已轉過了山彎,慢慢停靠在了路邊,大家開門下車。此處是兩山之間的一條山坳,地形不算寬敞,有一條路彎彎曲曲延伸向前,隱沒在前方的山腳下。路的右側,有一泓溪水,不情願似的陪伴在道路的旁邊,忽遠忽近,若即若離。水哥手指路左邊的山腳處說:「就是那兒!」邊說邊帶著大家向傳說中天馬的蹄印處走去。

此地離公路不遠,下道後爬上山腳下的十幾米緩坡就能看到。來到近前,我不禁啞然失笑,這跟我想象的差距太大了。翠綠的山坡上只有此處寸草不生,一堆拳頭大小的鐵紅色的石塊兒堆成一個直徑三米左右的圓坑,沒前沒後,沒左沒右,既沒有馬蹄的半圓形狀,也沒有神物的浩渺仙風,只有下雨時存在坑中的半池髒水。嘿!真是看景不如聽景。

我們陸續走下山坡,司機還在原地等待,見我走來,開窗問道:「看了嗎?怎麼樣?」我笑著說:「呵呵,也就是個土坑,看不看的不吃緊,不過停車尿個尿倒是必要的!」我邊說邊走過車前,來到路右側的坡下。

坡下就是小溪,溪水不寬也不深,但流速不慢。我也沒多想,自然而然地找了水邊的一棵大樹影住一點兒身子,準備解決一下內急問題,以便輕鬆登程。

這時,水哥快步跟了上來,招呼我說:「兄弟!別在那兒尿,離水遠點兒!」

我按照水哥說的換了個離水稍遠的地方,但心裡不解為什麼要這麼做。

當我們各自忙完回車上時,水哥向我解釋道:「這兒和城市不一樣,這兒是牧區,一條河水,人、馬、牛、羊一起使用,洗涮、飲用全靠它。沒準兒拐過彎去就有人在飲水,咱們儘量別汙染人家的水源呀!」

聽到這兒我才明白其中的原因,牧區的生活是原生態的。這裡的一切都是那麼天然、質樸、純潔、無華,從山水草木到人畜起居,從工作方式到生活習慣,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不加雕琢,渾然天成,這才是人類和大自然融為一體、和諧相處的最佳方式。想到這兒,剛才參觀天馬蹄印時,本有點兒失落的心情立刻好了起來。現在覺得,這裡的人文景觀就應該這樣,不要華麗的裝飾,不加複雜的工藝,只把最原始的思維展現給大家,讓人們展開自己的想象,使每個人腦海中的故事成為你最美好的回憶,這才是唯美的最高境界。而來此觀看的人,不必失望,也無須後悔,因為站在此地之時,你已經是身在畫中了。

又走了近一個小時,汽車開進了昭蘇縣城。縣城不算大,一條主街橫貫東西,南北向的大道也不過三四條。每條街走不了多遠就出了城鎮,整個縣城像一個小島,四周被草原所包圍。汽車停在了縣招待所門口,這算是縣城之內條件最好的賓館了。我們辦完了一切住宿手續,簡單地洗了洗臉,就匆匆地來到院兒後邊的酒店。早有當地的朋友在那裡,只等我們到來,接風洗塵,把酒言歡了。

新疆這趟的行程是來之前就定好了的,當地的朋友安排得也非常嚴謹。到這兒的第二天,就是「昭蘇草原第二屆全國超級馬術耐力公開賽」開幕式,我們被安排在主席臺上觀禮。

這是一場馬界的盛會,來自世界各地的愛馬人和國內著名的育馬場都會聚在此地。賽事持續五天,速度、耐力各種比賽都有設定,開幕式場面宏大,熱鬧非凡。寬闊的沖積平原上綠草如茵,大片的草場被打理收割後平整得和綠毯一樣,早已修建好的跑道給綠毯畫上了兩個潔白的圓。遠處的雪山映襯著對面大紅的主席臺,人群散落在草地上,或三人兩夥,或成群結隊,聊天、散步、遛馬、彩排,一派溫馨祥和的氣氛。

上午九時,慶典正式開始,歡樂的人群身穿鮮豔的民族服裝,列隊經過主席臺,之後,帶有各個民族特色的舞蹈依次呈獻給了來自各地的貴賓,讓人們瞭解到,新疆,是一塊養育著眾多民族的富饒美麗的土地,這裡的人們善良、好客、開朗、奔放、能歌善舞。特色的民族風過後,典禮進入了高潮部分——馬匹展示。這是讓所有人大開眼界的環節,一個個育馬場騎手馬匹組成方陣,把自己引進的良種和培育的精品展現在眾人的眼前。

霎時間主席臺前人歡馬叫,世界各地的名馬良駒彙集於此。英純血馬、阿拉伯馬、溫血馬、阿哈爾捷金馬、頓河馬、奧爾洛夫馬、重挽馬……最後出場的是產自中國的傳統馬種——蒙古馬、三河馬、德保馬、伊犁馬。這對於我這個剛剛進入馬圈的初學者來說,簡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一時間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在這眾多的駿馬之中,有一匹青馬躍入了我的眼簾。當昭蘇種馬場的騎行方陣接近主席臺之時,我遠遠地就看見領跑的一匹高頭大馬,比所有的馬都高出一頭。一身青灰色,銀鬃銀尾,膘肥體壯,英俊飄逸。馬背上一名年輕騎手,身穿民族服裝,顏色鮮豔,配飾耀眼,手舞紅旗,引領方陣遠遠而來。

馬到近前我才看清楚,此馬步伐為走步,卻比其他馬跑得還要快。之前曾聽專業人士說起,這種步伐行內稱之為「大走」,不是所有馬都能做到,必須是有些馬的基因中帶有此項特長,後經嚴格的系統調教才能走出這種步式。

這種步伐雄壯威嚴,大氣雍容,不似輕快步或跑步那樣有波浪感和顛簸感。騎手在馬背上平穩悠閒,輕鬆自如。這青馬領先到達主場地,在騎手的操控下,轉身面向主席臺,前腿屈膝,低頭弓頸,跪地行禮。緊接著,馬背上的騎手俯身提韁,一聲口令,青馬站起身來,前腿上揚,人立而起,長嘶一聲,昂首闊步地引領著馬隊風馳而去了,只留下身後一片雷鳴般的掌聲和臺上臺下圍觀眾人的唏噓讚歎。大家極目遠眺,極盡目力,卻也只能目送著這天物般的神駿絕塵而去。

我回過神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昭蘇種馬場場長,我要問清楚這匹馬的品種和來歷。馬場場長是水哥的朋友,也是昨天酒桌上的接待方之一。他微笑著看我向他走來,便知道了我的意思,沒等我問就和我說:「我們這馬怎麼樣?這是咱們場非常具有代表性的一匹馬,是由奧爾洛夫馬和伊犁馬雜交改良而成的,現在是場裡的零號種公馬,也是昭蘇種馬場的驕傲!」

水哥看懂了我的心思,他見我心馳神往地看著此馬,又心急火燎地詢問馬的資訊,知道我準是愛上這匹馬了,但是他心裡清楚,這馬人家是根本不會賣的。作為馬場自己繁育的具有代表性的種公馬,怎麼會輕易賣掉呢?於是,水哥找到了當地配種站的獸醫師王思農老師。

王老師是當地獸醫界的權威人物,主攻馬匹的生殖繁育技術。目前在我國,馬匹的發情、配種以及繁育還沿用著古老的手段。這種方法既簡便快捷,又準確無誤,馬還不受痛苦。受檢馬匹被趕到一個高大的鐵架內,鐵架的長短寬窄僅可容納一匹馬,進去後馬只能原地不動地站立在地上,前後左右都不能移動。

醫師戴好薄塑膠手套,或手臂塗抹肥皂水,將手臂從馬的肛門伸進,沿直腸壁探摸,有經驗的獸醫,這一摸之下便知此馬生殖系統有無疾病,是否發情,最佳交配時間在哪天,或懷孕與否,胎兒多大。這一切都在這一摸之下全部瞭然於胸,專業上稱此為直檢(直腸檢查),是既要技術也要經驗的一項工作。而王老師正是擅長這項技術,經他手檢驗過的馬,診斷結果從不出錯,配種成功率極高,是當地享有極高聲譽的名醫,被水哥戲稱為「全國第一掏」。

目前,王老師在當地一家有名的配種站任職,他邊工作邊教學,收徒傳藝,多年下來他的學生遍佈整個牧區,各大獸醫院、配種站幾乎都有他的弟子,真可謂桃李滿天下了。

在牧區,配種站是極為主要的一個環節。牧民以牲畜為產業,每年牲畜的繁殖、品種的最佳化改良全在配種站這一環節。站內的資料中儲存著牧區內所有優良品種的資料與配種資訊,種馬一旦交配繁殖必有記錄存檔。因此,水哥找到王老師,讓他幫忙留意,今後如有種馬場零號種公馬的配種資訊,挑母系品質同為上乘的優良仔駒,務必給個訊息,我們能夠從人家手裡買一匹好馬駒也算不錯了。

王老師聽後笑著說:「沒問題!資訊我可以幫忙查問,有了好母馬的駒子給你們打電話。但是我也只能給你們提供個資訊,至於對方賣不賣,價錢高低,我就掌控不了了。說句實話,花這麼大價錢,配種生駒,都是為了改良馬種。生下來賣的基本都是母馬,好公駒很難碰,看運氣吧!」既然人家話說到這份兒上,我們也就不便再多說什麼,只好如此,好在希望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