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堅持到半夜三點左右,天下雨了,哥兒幾個精神為之一振,下雨對我們來說可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兒,它既可以緩解悶熱的天氣,又可以減少蚊子的叮咬。雖然溼漉漉的衣服粘在身上也不是什麼舒服事兒,但相比起前邊的時光那真無異於雪中送炭。最關鍵的一項好處就是,天氣涼爽,氣壓正常,水中含氧量增高,魚才會活躍、遊動,進食才能恢復。也只有這樣,辛苦一宿的我們才可能有所收穫。這場雨,讓心灰意懶、疲憊不堪的我們又恢復了之前的雄心壯志,打起十分的精神重新起鉤、換餌,準備大幹一場。就在這時,值班室的燈亮了。
岸邊所有人的動作似乎都定格了,目光共同注視著對岸房間那扇透出昏暗燈光的小窗戶。瞬間我們又似乎明白了什麼似的,不約而同地放長魚線,慌張後退,隱身在各自的掩體之後。又過了幾分鐘,值班室的門開了,兩道手電筒的光束由內而外射了出來,隨之帶出兩個人,披著衣服,叼著煙,沿湖岸轉來,邊走邊用手電筒四下晃著。我屏住呼吸,目光不敢移動,看著他們一步步走進我們的活動範圍。
我們一共四個人,離他們最近的是小軍,隱身在魚塘西側的橋墩後,下橋沿北岸往東有一片小樹林,三哥就躲在樹林的深處,樹林旁沿湖岸設定了一排排的路椅,路椅之間栽有半人高的黃楊樹,我正是憑藉著這排黃楊阻擋著巡夜人的視線。湖岸的東北角,緊靠水邊人工造景,荷花、蘆葦、平臺、假山,是白天遊人觀景的好場所,也是夜間藏身的好地方,假山洞中潛伏著四人中最實誠的兄弟老六。巡夜的兩個人走到橋上,漫不經心地四下看著,可能在他們看來,這座橋只不過是巡夜檢視的必經之路而已,是不會有人在這裡做文章的。因為站在橋頭一眼望去,整個橋面一覽無遺,沒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可就在他們手電光晃過的一剎那,我看到橋墩的外壁,緊貼水泥柱直直地立著一個人形的黑影,當時我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豁然間意識到了減肥的重要性,一個稍胖一點兒的身軀是絕對無法在橋體外部的裝飾性臺階上找到平衡的。直到多年後欣賞美國大片時,我才突然意識到原來蜘蛛俠的祖師爺誕生在中國並且和我是發小兒。兩個值班人員毫無察覺,徑自走過我偶像的身邊,下橋向東而來,就在他倆拐彎時,我彷彿看到了黑影慢慢移動,知道是小軍已轉向了橋墩內側,我的心也暫時平靜了一點兒。
二人沿河向東走來,有一搭無一搭地拿手電向左邊的小樹林裡晃著。從狀態可以看出,他們並沒有聽到任何風吹草動,只不過是每天夜間的例行檢查而已。如果一路這樣走下去,不刻意地往可能藏人的黑暗處巡查的話,我們都不會暴露的,等他們兩人走過一圈兒回屋睡覺之後,湖岸邊又將是我們的天下了!
我正在打著自己的如意算盤,這時他們腳下絆到了魚線。原來樹林中的同伴在剛才慌猝後退時沒有把魚線放平,搭在了樹枝上,離地有一尺多高,給巡邏的人橫了一條絆馬索。蹚到線後他們馬上意識到有人偷魚,兩隻手電筒不約而同地照向樹林中,另一隻手從腰中摘下了橡膠警棍,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威脅著樹林裡的人,氣勢洶洶,大有捉其歸案、送交法辦之勢。但嚷歸嚷,罵歸罵,氣焰雖很囂張,腳下卻紋絲不動,根本沒有進入林中將對方揪出嚴懲的態勢。其實我們心中都明白,他們倆是絕對不敢進樹林的,搞不清對方有幾個人,實力如何,手裡拿什麼傢伙,貿然進入弄不好是要吃大虧的。
他們不進來,三哥自然也不會送上門,雙方僵持了一會兒,他們倆看林子中沒有任何動靜,遂罵罵咧咧地扯斷魚線,拽出拉砣兒,扔到路邊,暫作罷論。正在這時,魚塘東北角假山處「哎喲」一聲,戛然而止,隨即湖中央一條大魚「呼啦」一聲躍出水面二尺來高,掉入水中,中心處掀起偌大水波向周圍擴散開來,瞬間歸於平靜。
他們二人見此情況,放下手中的拉砣兒、魚線,循聲音徑直向東北角跑去,路過我身邊時有意無意地向我的藏身之處瞟了一眼,這轉頭的一瞬,我從他們的神態中察覺到了一絲恐懼。我頓時瞭解了他們此時的心態:目前對手的人數已經至少兩人了,還不知其他地方隱藏著多少,而且敵暗我明,不知底細,這時如果把人逼急了,露了面,那就形成了魚死網破之勢,好漢難敵四手,餓虎不敵群狼,更何況狗急了還跳牆呢,所以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們跑到假山旁,雖然明知洞中有人,卻並沒有貿然深入,只是拿手電亂晃,扯開嗓門兒大罵,扔了幾塊磚頭之後徑直回屋,關燈睡覺了。我樂了,敲山震虎,放虎歸山呀!老油條了!這才叫聰明,一個月千把塊錢玩兒什麼命呀?正想著,靜夜中傳來幾聲燕雀兒的叫聲,這是我們事先約好的集合暗號——鳥兒一般在夜間是不叫的,只有燕雀兒在被驚擾後會發出一種叫聲來招呼同伴。我們管這一聲叫「拉啹」,特點鮮明但很難學,只有我們這些經常逮鳥兒、養鳥兒的人才會學,以這個叫聲做暗號,神不知鬼不覺。
黑夜中我們三個人從各自的隱蔽處幽靈一樣會聚到湖岸東北角的假山旁,只見從水中慢慢爬上來一個黑影,彷彿一隻手拖曳著什麼東西,另一隻手向我們急促地揮舞著,看意思是要我們過去幫忙。來到近前才看清,正是我們為之擔心的老六,只見他渾身精溼,連頭髮都在滴水,外衣半穿半脫,左手褪入袖口裡,一根魚線在手腕兒上纏了幾圈兒之後從衣袖包裹的手中延伸至水裡繃得筆直——「有魚!」
原來在巡夜人對樹林深處的三哥大喊時,老六這邊上魚了。雖然在不遠處有同伴已被發現,情況危急,但感覺到手中的魚線輕輕抖動,仍是不忍放棄,原想一拉之下,魚鉤刺進魚嘴中,鉤上的倒刺會掛住皮肉魚不至脫落,等危險過後再收線拿魚。哪想到這條魚太大了,老六用力一拉,細細的絲線像刀子一樣把右手割了一條寸來長的口子,忍不住脫口一聲「哎喲」,而這時魚吃痛後在水中急躥,躍出水面徹徹底底地暴露了目標。危急中他只想到巡夜人來到之後必然進入山洞搜人,而自己這時已沒有辦法從獨立的人造景觀裡脫身,再加上不願丟掉這條今晚唯一的成果,故此毅然決然地用衣袖包住手臂,把魚線纏在腕上,手扒山石,將自己沒入水中。
我們三人趕緊上前幫忙,三哥過去一把扶住了老六,小軍拿出手絹為他擦頭上的水,我也趕忙脫下外衣包住手準備從他手中接過魚線讓他休息休息。和老六一錯身的時候,聽見他低聲地說了一句:「操!我他媽和水真有緣,這回差點兒把自己淹死!」聽到這話,我頓時想起了我們進山逮鳥兒時老六被團長拽住雙腿,頭沒入水中的窘相。我正想樂但不敢樂,不樂又忍不住的當口兒,我的雙手已經接過了魚線,魚線這一入手,我立馬沒有了樂的心思,這條魚可不小,因為我感覺到了手裡的分量。魚在水中勁兒大得出奇,吞鉤後帶著魚線快速地在湖中橫向遊動,不時地打挺兒和人奪線,拽得我整條胳膊都跟著抖動,沒一會兒就堅持不住了。幾個人輪流持線,遛了大概半個小時,魚終於沒勁兒了。
我們慢慢收線把魚拉向岸邊,離岸還有幾米的時候終於看到了這個傢伙,半米多長,翻轉著身子正向岸邊靠近。魚到岸邊臨出水前是最容易逃脫的,垂死掙扎的力道極大,加上魚線收短,隨勢就勁兒的餘地不大,很容易崩折。幸好我們準備了抄網,抄魚這一下也有講究,要把網口對準魚頭,拿網去迎。如果從旁邊或後邊去抄那就太外行了,魚碰到網邊受驚急躥,正好躥出網外,平時為此跑魚也不在少數,這次更是不敢掉以輕心,遲遲不敢下手,直等到一個有絕對把握的時機,一網下去,迎頭罩住。抄起看時,一條草魚身子直立網中,尾巴仍露在網外,真是個大傢伙!
我們匆匆忙忙收了拉砣兒、抄網,回到家裡時天已經矇矇亮了,把魚上秤一稱,十三斤。昨天這一宿要是沒有它就算全軍覆沒了,有了它可以稱得上是大獲全勝了。可這陣兒哥兒幾個也沒心思數英雄,論成敗,總結得失,各自回家洗澡、換衣、包傷、睡覺。
我睜開眼睛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樓下的三哥來電話,說魚做熟了,讓我下樓喝酒。我們四個人再次坐到一起,臉上已沒有了凌晨時的疲憊,經過半天的休息,皮膚都恢復了血色,精神勁兒也來了,酒杯一端又恢復了往日的海闊天空、雲山霧罩,這時我們才有心思回想昨夜的驚心動魄,歷數這一宿發生的事兒,幾個人聊得慷慨激昂,熱鬧非凡,這其中有期待、有興奮、有驚險、有害怕,就是沒有一絲後悔,彷彿又找到了一個打發時間的好方法。但說來奇怪,從那以後,居然誰也沒提過再去後湖偷魚的事兒,這次歷險只保留在平時酒後的閒談中,也成了我釣魚史上唯一的一次特殊經歷。
想起那段生活,那真可以稱得上無憂無慮、輕鬆快樂,沒有理想,沒有目標,沒有追求,沒有壓力。遠離現實生活,無視物質刺激,有的只是心情和意境,每天腦子裡想的就是怎麼讓自己開心高興,這好日子讓我不得不再次感謝我熱愛的相聲事業。
那時的相聲幾乎淡出了老百姓的視線,演出沒人邀,走穴沒人用,慰問沒人聽,晚會沒人看,上班沒人管,排練沒人理,單位沒人情,領導沒人味兒。
整個社會詞典裡好像撕掉了相聲這一頁,彷彿這種藝術已經過時,形式單調,內容枯燥,語言乏味,還不露大腿,不能適應現代社會的發展了。這對我這個忠實的從業者來說是個沉重的打擊,從失落到失望,從失望到絕望,深感這個行業已無翻身之日。既然已處坐以待斃之勢,不如跳出三界外,眼不見心不煩了。所以那段時間我結交了一幫有共同愛好的朋友,專攻吃喝玩兒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