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夜 懷念 我青春裡沒有返程的旅行

女生低頭說:「我喜歡一個人,該不該說?」

男生愣了一下,笑嘻嘻地說:「只要不是我,就可以說。」

女生抬起頭,說:「那我不說了。」

我的眼淚一顆顆流下來,我想輕輕對男生說,那就別再問了。因為以後,房間裡的東西會日益減少,照片不知所終,電視機通宵開著,而一場大雪呼嘯而至。

然後你會一直不停地說一個最大的謊言,那就是母親打電話問,過得怎麼樣。你說,很好。

我的眼淚不停地掉。

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

我喜歡你,好像我一定會喜歡你一樣,好像我出生後就為了等你一樣,好像我無論牽掛誰,思念都將墜落在你身邊一樣。

我一定會喜歡你,就算有些道路是要跪著走完的。

面前的男生笑嘻嘻地對女生說:「沒關係,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是有很多艱難的問題。那麼,我帶你去北京。」

女生說好。

我想對女生說,別輕易說好。以後他會傷害你,你會哭得讓人心疼。然後深夜變得刺痛,馬路變得泥濘,城市變得冷漠,重新可以微笑的時候,已經是八年之後。

女生說:「你要幫我。」

男生說:「好。」

女生說:「不要騙我。」

男生說:「好。」

青春原來那麼容易說好。大家說好,時間說不好。

你們說好,酒吧唱著悲傷的歌,風鈴反射路燈的光芒,全世界水汽朦朧。你們說好,這扇門慢慢關閉,而我站在橋上。

懷裡有訂好的回程機票。

我可以回到這座城市,而時間沒有返程的軌道。

我希望有一秒永遠停滯,哪怕之後的一生就此消除。眼淚留在眼角,微風撫摸微笑,手掌牽住手指,回顧變為回見。

從此我們定格成一張相片,兩場生命組合成相框,漂浮在藍色的海洋裡。

紀念2008年4月28日。紀念至今未有妥善交代的t195次旅客列車。紀念寫著部落格的多豔。紀念多豔部落格中的自己。紀念部落格裡孤獨死去的女生。紀念蒼白的面孔。紀念我喜歡你。紀念無法參加的葬禮。紀念青春裡的乘客,和沒有返程的旅行。

唯一就等於沒有

b這個世界上,/b

b沒有兩個真的能嚴絲合縫的半圓。/b

b只有自私的靈魂,/b

b在尋找另外一個自私的靈魂。/b

b我錯過了多少,/b

b從此在風景秀麗的地方安靜地跟自己說,/b

b啊哈,原來你不在這裡。/b

我一直恐懼等錯了人。

這種恐懼深入骨髓,在血液裡沉睡,深夜頻頻甦醒,發現明天有副迫不及待的面孔,腳印卻永遠步伐一致,從身邊呼嘯而過。

2002年,和一群志同道合者做活動。活動結束後,大家在路邊飯館聚餐。吃了一半,招牌菜酸湯魚上來。我眼巴巴地等它轉到面前,和我隔三四個座位的女孩x放下筷子,說我要走了。

她是大學校花,清秀面龐,簡單心靈。男生們紛紛舉手叫著,我來送你。x紅著臉,我不要你們送,我要張嘉佳送。

我好不容易夾到一塊魚肉,震驚地抬頭,慘烈地說:「為什麼,憑什麼,幹什麼,我囊中羞澀沒有錢打車。」說完後繼續埋頭苦吃。然後呢?然後再見面在三年之後。

2005年,x打電話來,說想和我吃頓飯。吃飯總是好的,我正好懷抱吃郊區一家火鍋的強烈慾望,就帶著她打車過去了。她說:「一年多在高新區上班,離家特別遠,都是某富二代開車一個多鐘頭來回接送。」我沉默一會兒說:「也好,他很有毅力。」x低頭,輕聲說:「一開始堅持坐公交車,但他早上在家門口等,晚上在公司樓下等,堅持了幾個月。有次公交車實在擠不上去,我就坐了他的車。」我一邊聽一邊涮羊肉,點頭說:「上去就下不來了吧。」她什麼都沒吃,筷子放在面前,小聲說:「不知道,我不知道。」

吃完了,我摸著肚子,心滿意足地出門等計程車。半天沒有,寒風颼颼,凍得我直跳腳。x打電話喊車過來接我們,我知道就是富二代的車。車是寶馬,人也年輕。雖然不健談,可是很文靜。

x坐在副駕,從後視鏡裡,我能望見她安靜地看著我。我挪到門邊,頭靠在車窗上。夜滲透玻璃,空調溫暖,面孔冰涼。

駛過高架,路燈一列列飛掠。什麼都過去了,人還在夜裡。

這場景經常出現在夢中,車窗外那些拉大的光芒,像時間長河裡倒映的流星,筆直地穿越我的身體,橫貫著整場夢。

夢裡,可以回到2002年的一次聚餐,剛有女孩跟我說,算了吧。剛有另一個女孩說,送我吧。然後呢?再也沒有然後了。

多少年,我們一直信奉,每個人都是一個半圓,而這蒼茫世界上,終有另外一個半圓和你嚴絲合縫,剛好可以拼出完美的圓。

這讓我們欣喜,看著孤獨的日,守著暗淡的夜,並且要以歲月為馬,奔騰到彼岸,找到和你周長、角度、裂口都相互銜接的故事。然後捧著書籍,曬著月光,心想:做怎樣的跋山涉水,等怎樣的蹉跎時光,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對面有誰在等你。

有個朋友的世界觀在禽流感暴發那天展示給了我,他依舊在吃雞,並且毫無畏懼。他說,撞到的機率能有多少,大概跟中彩票特等獎差不多吧。我突然覺得很有道理,如果十幾億人中,只有唯一的半圓跟你合適的話,是命中註定的話,那撞到的機率能有多少,大概跟中彩票特等獎差不多吧。

分母那麼浩瀚,分子那麼微弱。唯一就等於沒有。

這個世界上,沒有兩個真的能嚴絲合縫的半圓。只有自私的靈魂,在尋找另外一個自私的靈魂。我錯過了多少,從此在風景秀麗的地方安靜地跟自己說,啊哈,原來你不在這裡。

2012年,在西安街頭,我捧著手機找一家老字號肉夾饃。烈日曝曬,大中午地面溫度不下四十攝氏度。我滿頭大汗,又奔又跑又問人,走了一個多小時,終於頭暈目眩,頂不住,癱倒在樹蔭下。最後希望出現,旁邊飯館服務員說他認識,帶我走幾步就抵達。小店門頭已換,所以我路過幾次都沒發現。肉夾饃還未上,嚴重中暑的我暈厥了過去。暈得很短暫,醒來發現店裡亂成一團,夥計想幫我叫車,我無力地攔住他,說:「他媽的,讓我吃一個再走。」

不能錯過那麼好的肉夾饃,因為我已經錯過更好的東西。

只有最好的愛情,沒有偉大的愛情

b你覺得它偉大?/b

b它本身放著光芒,/b

b讓你覺得世界明亮,/b

b其實跟黑暗中看不見東西的道理一樣,/b

b照耀同樣使你看不清四周。/b

世界上只有三種東西是偉大的。偉大的風景,偉大的食材,和偉大的感情。它們與生俱來,無須雕琢,立地成佛——這也算三觀吧。

由於職業使然,會有女生問我,怎麼控制男人?我說你的意思是男人有什麼缺點,這樣容易把握對不對?她說對。

在追尋世界上最偉大的風景與食材的過程中,我四處奔波。其中在西安,接連碰到兩位神奇的司機,他們可以解答這個問題。

遇見第一位是在我剛下飛機,奔赴鼓樓的車上。當時忘記調整語系,我用了南京話。司機樂呵呵地問:「來旅遊的?」我說:「對。」他說:「怎麼不買張地圖?」我說:「反正你認識路,那又何必呢。」司機不吭聲了,埋頭猛開。幾十分鐘後,我看手機導航,震驚地發現他在繞路。我喊:「師傅,你繞路了吧?」司機恐慌:「你怎麼知道,你不是沒買地圖嗎?」我喃喃道:「可我開著手機導航呀。」司機沮喪地說:「難怪哦,後座老是傳來什麼前方一百米右轉、什麼靠高架右側行駛……我說呢。」我比他還要恐慌:「師傅你都聽到這些了,還繞路?」司機長嘆一聲:「我這不想要賭一把嘛。」

第二位是我在回民街出口,攔了輛三蹦子。三蹦子要價十塊,結果他也繞路。繞就繞吧,還斬釘截鐵不容我商量:「太遠了我講錯價格了,應該二十塊。」我氣急敗壞地跳下車,塞給他十塊錢說:「那我就到這兒!」他踩著車溜掉,我憤憤前進一百米,在路口拐彎,斜刺裡衝出一個人大叫:「哇哈!」嚇得我差點兒一屁股坐地上。定睛一看,是適才的三蹦子司機。我怒吼:「你做甚!」司機得意地說:「我心裡氣嘛。」然後揚長而去。

前一位司機說明男人永遠都有僥倖心。你常常無法明白他這麼選擇的理由,事情的主次本來有目標、有結構、有輕重,往往一個忽閃而過的念頭,就莫名其妙變成了最大的支撐點。

男人總體講究邏輯層次,自我規劃出牛氣沖天的系統,卻失敗於對待核心內容常常抱著「這不是賭一把嘛」的心態。這就像豁出老命造輛好車,剎車輪胎外殼底盤樣樣正宗縝密,處處螺絲咬合得天衣無縫。但就是發動機,他還不太清楚會不會轉。要是轉,開得歡快,要是不轉,一攤雜碎兒。或者他就塞個痰盂在裡頭,賭一把,說不定痰盂也能啟動,對吧,啟動了就全運作正常了耶。

後一位說明男人永遠都有孩子氣。女人會在思索他們某些舉動的過程中死於腦梗。這位司機師傅在我走一百米的時間裡,沿著大樓另外三條邊拖車暴奔半公里,掐準鐘點氣喘吁吁地衝出來咆哮一句「哇哈」,取得讓我嚇一跳的成績。投入產出如此不成比例,但我估計很多男人會狂笑著點贊。包括我自己,事後恨不能跟他浮一大白。

男人能在事業轟然倒塌後,面色如舊捲土重來,「鴨梨山大」的情況下置生死於度外。但支援的球隊輸了也會讓他成天吃不下飯,瑪麗奧漏了個蘑菇直接掀桌子。就如同寧可用腳撿書十分鐘憋得臉紫,也不肯彎下腰幾秒鐘用手完成。說懶吧,力氣花得挺多。說蠢吧,的確還真有點兒蠢。這就是養於孃胎帶進棺材的孩子氣。

大概這兩點各磨損女人的一半耐心,讓小主們得出男人無可救藥的結論。

就因為各自長著尾巴,握著把柄,優缺點淪為棋子,絞盡腦汁將軍,費盡心機翻盤,所以我說,最偉大的感情,一定不包括男女之情。

只要偉大,就不好找。去見莽莽崑崙,天地間奔湧萬里雪山。去破一片冰封,南北極臥看晝夜半年。你得做出多大犧牲,多大努力,才邁進大自然珍藏的禮盒內。風景如是,食材亦如是,它孕育在你遍尋不到的地方,甚至行走經過卻不自知。

我在胸外科一室的走廊打這些話。父親躺在病房,上午剛從icu搬出來。心臟搭了五座橋,並且換了心瓣膜,腎功能診斷有些不足。

我在北京出差時,母親打電話說父親心肌梗死。母親在電話裡哭,救救你爸爸,千方百計也要救他一條命呀。

託了很多人,請來最好的醫生。手術前,醫生找我談話,由於腎功能不全,手術死亡率是別人的五到十倍。雖然朋友事先同我打招呼,醫生一定會說得很嚴重,但這個數字依舊砸得我喘不過氣,全身冰涼。

手術的五小時,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五小時。當父親從手術室送出,推進icu,醫生說手術順利,在這件事情中我第二次哭了。

第一次是手術前,我去買東西回來,聽見父親在打電話,打給他以前單位的領導。他說:「我退休幾年了,這次有個不情之請。如果我這次走了,希望領導能考慮考慮,千萬拜託單位,照顧好我的家人。」

我拎著塑膠袋站在走廊上,眼淚止不住地掉。

所以我說這是最偉大的感情。唯一世間人人都擁有的偉大。

至於愛情,互相索取討要平衡你對不起我我對不起你最後還得需要政府發放的紅本本來證明的玩意兒,你覺得它偉大?它本身放著光芒,讓你覺得世界明亮,其實跟黑暗中看不見東西的道理一樣,照耀同樣使你看不清四周。它的一切犧牲需要條件,養殖陪護小心呵護,前路後路一一計算。

「這世上有沒有奮不顧身的愛情?」

「說得好像你沒有經歷過二十歲一樣。」

嗯,原因是年輕。沒有與生俱來,沒有無須雕琢,沒有立地成佛。

只有最好的愛情,沒有偉大的愛情。

所以一切為愛情尋死覓活的人哪,他們只是沒在意那三種偉大。去不了,吃不到,最後一種也似乎忘掉。

當然了,寫這些的是個男人,所以車架完整油電充足,但發動機可能是個痰盂。

不只是路過

b每個清晨你都必須醒來,/b

b坐上地鐵,/b

b路過他們的世界,/b

b人來人往,/b

b堅定地去屬於自己的地方。/b

初中沒事去打遊戲,街霸前頭排得人山人海,我每次都讓黃豆去排,自己在旁邊猛幹賭博機。黃豆個子矮矮,其他沒印象。一旦輪到位置,他就瘋狂地喊:「快快快!」

我撒腿跑過去,投幣,發各種絕技。黃豆把腦袋擠在一側,目不轉睛,主要任務是加油叫好。

銅板打完了,伸手問他要,他會準備好兩三枚,不捨地交給我。

後來學校流行踢足球,從日薄西山踢到伸手不見五指,過了六七點,拼的不是技術而是眼力,黑乎乎的球在黑乎乎的夜裡,一群人大呼小叫:「球呢球呢,我×不能踢輕點兒啊,估計又踢到溝裡去了。」

沒人願意帶黃豆玩,他莫名其妙地被所有人嫌棄。這樣的同學每個班都有,家境糟糕,衣服髒兮兮,強項是得零分,幹什麼都落最後,說話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常常剛開口對方就避之不及走人了。

他也想去踢球,放學後漲紅了臉,問我能不能帶他去。我猶豫了一下,看到其他男同學嫌棄的表情,咬咬牙說:「走開走開。」

後來他慢慢沉默寡言,跟我說話變少。但他原本就沒啥存在感,我也沒注意到這個趨勢。

過年的時候,天冷外加湊不齊球隊,我跑回了街機廳。街機廳裡空空蕩蕩,街霸那個遊戲機前站著個小個子,我湊過去一看,是黃豆。

他手邊放著高高一摞銅板,笨拙地操縱人物,然而屁的絕技也發不出來,基本上第一關立刻掛。

我說:「給我玩玩。」

他漲紅了臉,不吭聲,也不讓位。

我討個沒趣,隨便玩玩別的,身上錢不多,不到半小時打光積蓄。我心癢難耐,這太不過癮了,又湊到黃豆邊上,說:「給我銅板。」

他不吭聲。

我鄙夷地說:「小氣。」

這時候他突然哭了,眼淚嘩啦啦,掛在臉上。

我大驚,趕緊溜走,一邊跑回家一邊想:他哭什麼,莫非輸得太慘?太他媽不夠意思了,滾蛋,老子也不要理你。到家吃酒釀,突然想起來,那天我說「走開走開」的時候,他的眼神很絕望。

開學他沒出現,據說家裡覺得他讀書沒搞頭,零分堆積,還不如早點兒退學做生意。然後,他從此消失在我的人生裡,一直到長相模糊,只剩在我耳邊加油叫好的喊聲,以及那絕望的眼神。

高考碰到世界盃,考砸了,只能復讀。沒繼續在市中,家裡把我搞到一個小鎮的高三班,因為父親是小鎮的鎮長,寄希望老師能對我盡職一些。對這個變化我很興奮,認為能在小鎮作威作福,比如調戲良家婦女,踢翻小販攤位什麼的,帶著一群小夥伴橫行霸道。

這群小夥伴裡,有個叫作蛤蟆。蛤蟆長得滿臉憨厚,眼睛小而猥瑣。本來相安無事,偏偏他有個毛病,明明每次都不及格,做題目的時候卻喜歡哼歌。比如:sin不該讓cos流淚,至少我盡力而為……我的眼裡只有你,只有s極指向n極……你的柔情我永遠不懂,我無法把co2變成h2o……

日復一日,在模擬考試中,終於,我在「加50毫升____水」中的空格里,填了「忘情水」。

他媽的。

我們一群小夥伴,每天吃吃喝喝,騎著摩托車去城區泡吧,穿越在兩側佈滿稻田的馬路上,穿越在青春的清晨和深夜裡。

我們輪流請吃飯,輪到蛤蟆的那天,他沒來上課,我說算了我請。

又轉了一輪,輪到蛤蟆的那天,他沒來上課,我說算了我請。

再轉一輪,輪到蛤蟆的那天前,我怒氣沖天,問他:「還要不要做小夥伴了?」

結果次日他依舊沒來,據說又是家裡覺得他讀書沒搞頭,與其不及格,還不如早點兒回去做生意。

唉,農村學生真慘烈。

1999年高考,考完最後一科,我暈頭轉向地走出教室,有人衝過來,我一看是蛤蟆。

他大概在考場外等了很久,欲言又止,交給我一封信,就離開了。

他的信語法不通,一塌糊塗。我記得曾經有次考試,作文命題是余光中的一首詩,寫讀後感。

蛤蟆苦思冥想,寫下作文題目:真是一首好詩!

他的全文格式如下,抄一句詩,後面跟一句「真好」。再抄一句詩,後面跟一句「真棒」。如此反覆。

他居然還寫信。

這封信我保留至今,信裡寫:

我家裡很窮,我很想請大家吃一頓好的,可是我家裡真的很窮,學費還欠著一些,爸爸說等麥子熟了,留幾袋,再殺一頭豬,就能還清學費。我說,爸爸,都不去學校了,幹嗎還要還學費。爸爸說,這個是欠的,就算書不念,欠的也得還。張嘉佳,我特別想請你吃一頓好的,特別好的那種,哪怕是肯德基,貴成那樣我還是會請你。我不是壞人,無論我請不請你吃,你將來一定會很優秀,成為偉大的作家。等麥子熟了,我會偷偷留一袋,賣掉請你吃飯。

我保留這封信,可是他也消失在我的人生裡。我去過那座小鎮,但無法聯絡上他。估計去外省打工了吧。

這些人,原本會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我把他們弄丟在路上。

我快記不清楚他們的模樣。

我學會珍惜了。

這些年,我參加摯友的婚禮。奔波到外地,看他或者她滿面幸福,在眾人注視中走過紅毯,我都忍不住想掉眼淚。

無論遙遠或者艱難,我也要努力在現場。

每個清晨你都必須醒來,坐上地鐵,路過他們的世界,人來人往,堅定地去屬於自己的地方。

我們坐著地鐵,到了各自站臺,得去換乘屬於自己的那一列。

可是人生重要的日子就幾個,我將盡力去到那特殊的幾站,在你的視線裡,對著你揮揮手大聲喊:「他媽的太棒啦,你要過得很好啊你這個王八蛋!」

除了你的愛人和父母,還有一些人,因為你歡樂而笑開懷,因為你難過而掉眼淚。

我的時間很多,可是就算少一天,我還是會捨不得。我的朋友很多,可是就算少一個,我還是會捨不得。

寫在三十三歲生日

b故事開頭總是這樣,/b

b適逢其會,猝不及防。/b

b故事的結局總是這樣,/b

b花開兩朵,天各一方。/b

經歷絕望的事情多了,反而看出了希望。

我有個朋友陳末,脾氣很糟糕,蠢得無藥可救,一天掉過三次家門鑰匙。他索性把備用鑰匙放在對面有點兒交情的鄰居家,每天興高采烈地出門去。

他出差回來,下午高溫三十七攝氏度,喘著粗氣汗流浹背地走進家門:裡頭滿滿當當坐滿十幾號人。三臺空調全開,三臺電視全開,三臺電腦全開,小孩子裹著被子吃冰激凌,老頭兒老太穿著毛衣打麻將。鄰居太太正在推窗說:「透透氣,中和一下冷氣。」鄰居看見陳末邁進門,臉色刷白,一邊罵太太,一邊扯小孩,一邊笑著打招呼:「那啥,太熱了,我家空調漏水……」

第二天,陳末裝了指紋鎖,再也不用帶鑰匙。

既然老是丟鑰匙,怎麼都改不過來,那就一定有不需要帶鑰匙的辦法。

陳末是三十二歲離婚的。他想,幸福丟掉了。每天靠伏特加度過,三個月胖了二十斤,沒有告訴任何人。朋友們也不敢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陪他坐在酒吧裡,插科打諢說著一切無聊的話題,看夜晚滲透到眼神。

免不了難過。

難過是因為捨不得。捨不得就不願意傾訴,連一句安慰都不想聽到。身處喧囂,皮膚以內是沉默的。

既然老是難過,怎麼都快樂不起來,那就一定有不恐懼難過的辦法。

喝了好幾天,他發現卡里怎麼還有錢。想了想,我是三十二歲的男人,到了今天錢如果一個人花的話,是很難花完的。可以坐頭等艙了,可以買衣服不看價錢了,可以隨意安排時間了,可以沒事住酒店尿床也不用洗了,可以把隔壁那桌姑娘的賬單一起付了。

他背上包裹,開始中斷了好幾年的旅行。三十二到三十三歲,機票和火車票加起來一共三百張。

難過的時候,去哪裡天空都掛著淚水。

在越南的一座小寺廟,陳末認識了胸口掛著5d2(一款相機的型號)的老王。老王住在河內的一家小客舍已經四十幾天,每天胡亂遊蕩。他說以前在這裡度的蜜月,後來離婚了,他重新來這裡不是為了紀念,是要等一個開酒吧的法國佬。

當初他帶著太太,去法國佬的酒吧,結果法國佬喝多了,用法語說他是亞洲標準醜男。他懂法語,聽見了就想動手,被太太一把拽住,說別人講什麼沒關係,我喜歡你就可以了。

兩年後離婚了,他痛苦萬分,走不出來,來到河內這條街,心裡一個願望非常強烈,要跟那個法國佬打一架。

但他嘗試幾次,都沒有勇氣,一拖拖了兩個月。

陳末跟老王大醉一場,埋伏在酒吧外頭,等客人散盡已經是凌晨,法國佬跌跌撞撞地出門。陳末和老王互相看一眼,發一聲喊,衝上去跟法國佬纏鬥。

幾個老外在旁邊吶喊加油,三個人都鼻青臉腫,打到十幾回合,只能滾在地上你揪揪我褲子,我捶捶你屁股,也沒人報警。

法國佬氣喘吁吁地說了幾句,在地上跟老王握了握手,艱難地爬起來,和圍觀的老外嘻嘻哈哈地走了。

陳末問老王:「那孫子說啥子?」

老王奄奄一息,說:「他記得我,他認為我現在變帥了,但總體而言還是屬於醜的,為了表示同情,去他酒吧喝酒打折。」

陳末說:「他大爺的。」

老王看著太陽從電線杆露出頭,一邊哭一邊笑,說:「我可以回國了。」

陳末說:「回國幹嗎呢?」

老王說:「我想過了,去他媽的總監助理,老子要賣掉房子,接上父母,一起回江西買個平房,住到他們魂牽夢縈的老家去。我就是喜歡攝影,老子現在拍拍照就能養活自己,我為什麼要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我今年三十六,離過婚,父母過得很好,我為什麼還要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

老王說:「我愛過她,就是永遠愛過她。以後我會愛上別人,但我的世界會更加完整,可以住得下另外一個人。」

我們曾經都有些夢想居住的地方。比如,在依舊有炊煙的村莊,山水亮麗得如同夢裡的笑容,每條小路清秀得像一句詩歌。或者在矮簷翹瓦的小鎮,清早老人拆下木門,傍晚河水倒映著燈籠。或者在海邊架起的小木屋,白天浩瀚的蔚藍,晚上歡騰的篝火,在柔滑的沙灘發呆。或者在陽光跳躍的草原,躺下自己就是一片湖。

陳末喝醉時,寫過兩句話:故事開頭總是這樣,適逢其會,猝不及防。故事的結局總是這樣,花開兩朵,天各一方。

原本你是想去找一個人的影子,在歌曲的間奏裡,在無限的廣闊裡,在四季的縫隙裡,在城市的黃昏裡。結果腳印越來越遠,河岸越來越近,然後看到,那些時刻在記憶中閃爍的影子,其實是自己的。

與其懷念,不如嚮往,與其嚮往,不如該放就放去遠方。

難過的時候,去哪裡天空都掛著淚水。

後來發現,因為這樣,所以天空格外明亮。明亮到可以看見自己。

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上帝會讓你付出代價。

照顧好自己,愛自己才能愛好別人。如果你壓抑,痛苦,憂傷,不自由,又怎麼可能在心裡騰出溫暖的房間,讓重要的人住在裡面。如果一顆心千瘡百孔,住在裡面的人就會被雨水打溼。

你千辛萬苦地改變,覺得要去適應這個世界。因為憐憫自己偷偷留下的一小部分,在抵達美麗的地方後發現,那一部分終於重新生長。生長到熱烈而寧靜,毫無恐懼。

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上帝會讓你付出代價,但最後,這個完整的自己,就是上帝還給你的利息。

在空閒的時候,我和大家說睡前故事,從來不想告訴你解決問題的辦法,只是告訴你活著會有這些問題。

而這些問題,我們都會找到解決的辦法,每個人都不同,所以不需要別人的教導。只需要時間,它像永不停歇的浪潮,在你不經意的一天,把你推上豁然開朗的海闊天空。

陳末就是我自己。因為沉默。

因為我執意,因為我捨不得,因為看到太多絕望,所以反而看出了希望。

哪怕花開兩朵,也總要天各一方,感謝三十二歲男人失去的世界,才有三十三歲男人看見的世界。

寫在三十三歲生日。並祝自己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