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靈通人士私下和我說:「想知道為什麼嗎?」
我:「想。」
靈通人士:「十個銅板。」
我:「好。」
靈通人士:「你知道校花同學吧。」
我:「廢話。」
靈通人士:「她跑到校長那邊去,說那晚住在你房間的是她。」
我大驚:「這不玷汙我的名聲嗎!」
訊息人士:「滾,校花同學年級第一,是我校考取重點大學的唯一希望,哪個老師會碰她?她這麼一說,自然就不追究你,事情就過去了啊。」
校花同學聰慧又美麗,還有一顆偉大的心。
b7/b
但我始料不及,校花同學不比我們江湖中人,她是施恩圖報的。
從此,在校花同學的要挾下,我參加早操,參加晨讀,完全無法曠課。校花同學這麼做,一定會留下弊端,而我們都沒想過,那是鋪天蓋地的遺憾。
校花同學:「張嘉佳,我們一起報考南浦大學吧?」我大驚失色:「南浦大學?你以為我是校草?名牌大學,那他媽的是人上的嗎?」
「啪。」我的左臉被抽腫。
校花同學:「我們一起報考南浦大學吧?」
我:「你給我一百塊我就填。」
校花同學:「給你一塊。」
我:「一塊?你怎麼窮得像小白?」
校花同學:「小白是誰?」
我:「我家養的土狗,我在它脖子上掛了個一塊的硬幣。」
「啪。」我的右臉被抽腫。
兩個人都填了南浦大學。
我考上了,她沒考上。
她服從第二志願,去了天津。
b8/b
從南京的宿舍打電話到天津的宿舍,跨省長途,一個學期下來,抽屜裡一沓電話卡。
我消耗電話卡的歲月中,出現了姜微。
我很少接姜微電話,即便自己在宿舍,也要舍友說我不在。
因為我要等校花同學的電話,她打來佔線的話,還要解釋半天。
可是校花同學突然再也不打電話給我了。
我撥了無數次,她永遠不在。
我等了一個星期。難道她死了?一想到她死了,我就難過得吃不下飯,我真善良。
我等了一個月。就算死了也該投胎了吧?一想到她投胎了,我就寂寞得睡不著覺,我真純樸。
我等了三個月。我想去天津。
這時候,姜微從外地來找我。
她先給我一條綠箭口香糖。
我:「這是什麼?」
姜微:「口香糖。」
我:「頂飽嗎?」
姜微:「你沒有東西吃的時候,打電話給我好不好?」
我:「沒有錢吃東西,哪兒來錢打電話。」
姜微:「那這張電話卡你拿著。」
我:「物質生活都無法保障,精神文明就算了。」
姜微:「那這張銀行卡你拿著。」
我心想,姜微就是比校花同學富裕啊。
於是我問她借了一千五百塊。
我把這十五張一百塊壓在枕頭底下。
沒有錢去吃飯的時候,不碰它。
沒有錢去網咖的時候,不碰它。
終於,姜微不理我了。她喜歡我的一個朋友,他們很合適,他們一樣有錢。
我始終沒去天津,心中有著無限恐慌。
b9/b
學期末,熟悉的聲音。
校花同學:「你還好嗎?」
我:「你好久不打電話給我了。」
校花同學:「沒有錢買電話卡。」
我:「太窮了吧你,我有錢我分你一點兒。」
校花同學:「不要分錢了,張嘉佳,我們分手吧。」
我:「……還是分錢好了。」
校花同學:「我說真的,張嘉佳,我們分手吧。」
我:「……我要分錢。」
校花同學:「張嘉佳,記得照顧好自己。」
我:「……分錢分錢。」
校花同學:「有空多打電話給媽媽,她一定很想你。」
我:「……分錢分錢。」
校花同學:「張嘉佳,你想我嗎?」
我:「……分錢分錢。」
校花同學:「不要哭了,記得有一天,我託人給你送早飯嗎?我現在還不知道你吃了沒有呢。」
我:「……我吃了。」
校花同學:「張嘉佳,記得吃早飯。對了,如果再讓你報考一次,你會選什麼大學?」
我心想,我什麼地方也不選,我找個村姑,在那二層小土樓,洞房種田澆糞,這輩子都不用買電話卡。
「張嘉佳,分手以後,你再也不要打電話給我了。」
電話就這麼掛了。
掛的時候,我已經忘記哭了,但是我好像聽到她哭了。
b10/b
五年之後,聽到姜微和我朋友結婚的訊息。我送了一千五百塊的紅包。這個紅包裡的十五張一百塊,都被枕頭壓得平整,沒有一絲褶皺。
我終於還掉了這十五張一百塊,留下了一張綠色的口香糖的包裝紙。
這張綠色的口香糖包裝紙,也被枕頭壓得平整,沒有一絲褶皺。
而在這五年裡,我去過校花同學的家裡三次,她的照片一直襬在客廳靠左的桌子上。
照片邊上有本筆記,一盆花和一些水果。
照片前還點著幾根香。我抽菸,她抽香,還一抽好幾根。
看她這麼風光,可是我很難過。
我知道這筆記本里寫著,她給誰送了早飯,她為誰背了黑鍋,她要怎麼樣騙一個笨蛋分手,她真是個斤斤計較、施恩圖報的小人。
筆記裡還夾著病歷卡。
我想,應該感謝它,不然我還要消耗電話卡。
我想,應該痛恨它,否則我不會這麼難過。
每次我會和她媽媽一起,吃一頓飯。
每次我和她媽媽吃飯,都說很多很多事情,說得很開心,笑得前仰後合。
每次我在她家,不會掉一滴眼淚,但是一齣門,就再也忍不住,蹲在馬路邊上,哭很久很久。
如果我是這樣,我想,那她媽媽也一定等我出門,才會哭出聲來吧。
b11/b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繼續沒有早飯吃。沒有早飯吃的時候,我就想起一個女生。
女生:「是別人託我帶給你的。」
我:「別人是什麼人?」
女生:「別人不想告訴你,不要算了。」
我:「不想告訴我?那就是不用我還了吧?」
女生:「送你的為什麼要還?」
我:「別人真好。」
我一邊吃著麻團和豆漿,一邊心想,別人太窮了,早飯送這個。
送早飯的時候,校花同學和別人一樣窮。
考大學的時候,校花同學和小白一樣窮。
打電話的時候,校花同學和我一樣窮。
聽到收音機裡放歌,叫《一生所愛》。
我沒有抽一口,菸灰卻全掉在了褲子上。
我沒有哭一聲,眼淚卻全落在了衣服上。
電視機裡有人在說,奇怪,那人好像一條狗耶。
狗什麼狗,你見過狗吃麻團喝豆漿的嗎?
抽屜裡一沓電話卡,眼淚全打在卡上,我心想:狗什麼狗,你見過狗用掉這麼多電話卡的嗎?
「張嘉佳,你想我嗎?」
「……分錢分錢。」
「不要哭了,記得有一天,我託人給你送早飯嗎?我現在還不知道你吃了沒有呢。」
「……我吃了。」
「張嘉佳,記得吃早飯。對了,如果再讓你報考一次,你會選什麼地方的大學?」
我心想,如果可以,什麼地方也不選,我找個村姑,在那二層小土樓,洞房種田澆糞,這輩子都不用買電話卡。
我心想,如果可以,在離雲朵最近的地方,開一個小賣部,等校花同學回來,就請她做老闆娘。
反向人
b世界上,/b
b總有一個人和你剛見面,/b
b兩人就互相吸引,/b
b莫名覺得是一個整體。/b
b這就是你的反向人。/b
世界上,總有一個人和你剛見面,兩人就互相吸引,莫名覺得是一個整體。
這是江湖術士大學室友徐超告訴我的。至於什麼原因呢?也許是機率的問題,也許是上帝的問題。
我說:「這不就是一見鍾情嗎,好多人就這樣變成了夫妻,好多人就這樣變成了基友。」
徐超神秘地說:「不是的。」
據徐超介紹,他家祖輩在明朝出過相學大師,但沒什麼秘籍儲存,只世代流傳了些邊角料。
他不懂星座血型,但是他說,通過人的長相和姓名,基本就可以判斷他的一生。
比如,人的相貌,會決定你從小周邊的人對你是什麼態度。
重眉的面相兇,少人親近;方臉的面相正,易得信任;嘴大的大家覺得有趣可愛,常跟你開玩笑,於是活潑奔放;眼細的大家覺得你心機重,不會跟你聊太深,於是表裡不一。你的長相決定了他人對你的態度,他人對你的態度決定了你的性格,你的性格決定了一生的路。
至於姓名,正常情況下都是父母起的,代表了長輩對你的期望、當時家裡的境遇,資訊量極大。家庭環境對人的性格一樣有影響,兩者都是一個道理,性格即命運。
你找什麼樣的工作,你和什麼樣的人結婚,在你長相和名字確定的時候,就已經不可更改。
那成年後的整容、改名還有用嗎?
你說呢。
徐超說,世界上,總有一個人和你剛見面,兩人就互相吸引,莫名覺得是一個整體。
這就是你的反向人。
為什麼叫反向人呢?
你們的運氣是共同的整體。兩人相加是一百,那麼你佔五十,那麼他也佔五十。如果你佔九十,那麼他就只剩下十。
當然,如果他佔一百,那麼,你就快死亡了。
你加薪那一天,說明世界上有另一個人,可能剛掉了錢包;在你絕症突然痊癒時,說明世界上有另一個人,可能剛剛高速失事死於非命。
如果你每天鍛鍊身體,招財進寶,那世界上有一個人,他將會體虛多難,窮困潦倒。反之亦然,所以你的一生,都在同他爭奪生命的質量。
從你出生起,這個人就與你休慼相關,而你們永遠都在看不見的戰場。
所以,要是永遠碰不到也好。要是碰到,是個同性也好,大不了各自競爭。
就怕碰到了,還是異性。
可怕死了,趕緊吃個夜宵睡個好覺,不求及格,好歹能過五十。
河面下的少年
b我知道自己喜歡你。/b
b但我不知道自己將來在哪裡。/b
b因為我知道,無論哪裡,/b
b你都不會帶我去。/b
b而記憶打亮你的微笑,/b
b要如此用力才變得歡喜。/b
張萍烙在我腦海的,是一個油畫般的造型,穿著有七八個破洞的t恤,蹲在夕陽下,深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來,淡淡地說:「我也想成為偉大的人,可是媽媽喊我回家種田。」
這個故事和青春關係不是很大。
青春是叢林,是荒原,是陽光炙熱的奔跑,是大雨滂沱的佇立。
河面下的少年名叫張萍,被水草糾結,浮萍圍繞,用力探出頭呼吸,滿臉水珠,笑得無比滿足。他平躺在水中,仰視天空,雲彩從清早流到夜晚,投下影子洗滌著年輕的身體。
我當時的夢想是做足球運動員,再不濟也要成為鄉村古惑仔,卻被母親硬生生揪到她的學校。
班主任分配了學習成績最好的人和我同桌,就是張萍。我對他能夠迅速解開二元二次方程組很震驚,他對我放學直奔檯球室敲詐低年級生很嚮往,於是互相棄暗投明,我的考試分數直線上升,他的流氓氣息越發濃厚。
我們喜歡《七龍珠》。我們喜歡北條司。我們喜歡貓眼失憶後的那一片海。我們喜歡馬拉多納。我們喜歡陳百強。我們喜歡《今宵多珍重》。我們喜歡喬峰。我們喜歡楊過在流浪中一天比一天冷清。我們喜歡遠離四爺的程淮秀。我們喜歡《笑看風雲》,鄭伊健捧著陳松伶的手,在他哭泣的時候我們淚如雨下。我們喜歡夜晚。我們喜歡自己的青春。
我們不知道自己會喜歡誰。
畢業班週末會集體到學校自習,下午來了幾個社會混混兒,在走廊砸酒瓶,嬉皮笑臉地到教室門口喊女生的名字,說不要念書了,跟他們一塊兒到鎮上溜冰去。
他們在喊的林巧,是個長相普通的女生,我立刻就失去了管閒事的興趣。張萍眉頭一皺,單薄的身體拍案而起,兩手各抓一支鋼筆,在全班目光的注視下,走到門口。
混混兒吹了聲口哨,說:「讓開,雜種。」
張萍也吹了聲口哨,可惜破音,他冷冷地說:「areyoucrazy?(你瘋了嗎?)」
接著幾個人廝打成一團,混混兒踹他小腹,抽他耳光,他拼盡全力,奮力用鋼筆甩出一坨一坨的墨水,轉眼混混兒滿臉都是黑乎乎的。
等我手持削筆刀上去的時候,小流氓們汗水混著墨水,氣急敗壞,招呼著同伴去洗臉。
張萍吐口帶血的唾沫,淡淡地說:「書生以筆殺人,當如是。」
從那天開始,林巧隔三岔五找他借個東西,問個題目,邀請他去鎮上溜冰。張萍其他都答應,只有溜冰不同意,他說,不幹和流氓同樣的事情。
初中畢業臨近,同學們即將各奔前程,大部分都要回去找生活。這裡是蘇北一個寂寂無聞的小鎮,能繼續讀中專已算不錯。女生們拿著本子找同學簽名,寫祝語。林巧先是找所有人簽了一圈,然後換了個乾淨空白的本子,小心翼翼地找到張萍。
張萍吐口煙,不看女生,淡淡地說:「areyoucrazy?」
林巧漲紅了臉,舉著本子堅持不收回去。張萍彈開菸頭,湊到女生耳邊,小聲說:「其實,我是個同性戀。」
林巧眼淚汪汪,默默收起本子走開。
大概三四天後,上次的混混兒埋伏在張萍回家的路上,把他從腳踏車上一板磚砸下來,打了足足五分鐘。
大學畢業後一次回老家,我從另外的初中同學口中偶然知道,林巧初中一畢業,就和那幾個混混兒成天在一起,十八歲嫁給了其中一個混混兒,十九歲生小孩,二十一歲離婚,又嫁給了另外一個混混兒。
張萍腦袋綁著紗布參加中考,結束那天黃昏,我們一起坐在操場上。夕陽染得他面孔金黃,他叼一根菸,沉默良久,說,家裡農活太多,不太想讓他念書。
我接不上話。
他淡淡地說:「我也想成為偉大的人,可是媽媽喊我回家種田。」
我拍拍他的肩膀,他又說:「我一定要念書,去城市看看。因為我感覺命運在召喚我,我會有不平凡的宿命。」
他扔掉菸頭,說:「我想來想去,最不平凡的宿命,就是娶一個妓女當老婆,我有預感,這就是我的宿命。」
中考成績出來,我們在不同的高中。我忘了他家裡賣掉些什麼東西,總之還是讀下去了。
從中考結束,第二次見面卻是三年後。我在南大,他在南航。
他的大學生涯達到了我不可企及的高度。大二退學,因為他預感自己應該上北大,於是重讀高三。一兩年杳無音信,突然我宿舍半夜來電,湊巧那一陣非典,我被勒令回校,接到了電話。
他說:「沒有考取北大,功虧一簣。」
我問:「差多少?」
他說:「差得不多。」
我問:「那差多少?」
他說:「不多,也就兩百來分。」
我問:「……那你讀了什麼學校?」
他說:「連雲港一家專科院校。」
我問:「草莓呢?」
他默不作聲。
草莓是他在南航的女朋友。我在南大的浦口校區,到他那兒要穿越整座城市,所以整個大一就相聚過兩次。
他跟小賣部的售貨員勾搭上了,她小個子,臉紅撲撲的,外號草莓。草莓是四川人,比我們大三歲,來南京打工,扯了遠方親戚的關係,到學校小賣部做售貨員。
小賣部邊上就是食堂,我們在食堂喝酒,張萍隔三岔五跑到小賣部,隨手順點兒瓜子花生等小玩意。草莓總是笑嘻嘻的,他還假裝要買單,草莓揮揮手,他也懶得繼續假裝,直接就拿走了。
後來,他直接拿了條紅塔山,這下草莓急了,小紅臉發白,大幾十塊呢,賬目填不平的。
張萍一把摟住草莓,不管旁邊學生的目光,憂鬱地說:「我沒錢買菸,但知道你有辦法的。」
我不知道草莓能有什麼辦法,估計也只能自己掏錢填賬。
第二次約在城市中間的一個夜排檔。我說草莓挺好的,他吸口煙,淡淡地說:「areyoucrazy?」
我不吭聲。
他又說:「我感覺吧,這姑娘有點兒土,學歷也不高,老家又那麼遠,我預感將來不會有共同語言。」
他的bp機從十一點到後半夜兩點,一共響了起碼三十次。他後來看也不看,但bp機的振動聲在深夜聽來十分刺耳,於是提起一瓶啤酒,高高地澆下來,澆在bp機上,澆完整整一瓶。bp進了水,再也無法響了。
他打個酒嗝,說:「我花了一個月生活費買的。他媽的。」
響了三十次的bp機,於是寂靜無聲。
讓你不耐煩的聲聲召喚,都發自弱勢的一方。
喝到凌晨近四點,喝到他路都走不了。於是我問老闆借了店裡的固定電話,扶著踉踉蹌蹌的他,奮力過去撥通草莓的bp機號碼。
尋呼臺接通了,他只發了一句話:我在華僑路喝多了。
五點,氣喘吁吁的草莓出現在我們面前。她只曉得路名,不曉得哪家店,只能一家一家找過去。南航到這裡二十分鐘,也就是說她找了四十分鐘,終於找到了我們。
張萍趴在桌子上,動不動就要從凳子上滑下去。姑娘一邊扶著他,一邊喝了幾口水。
我要了瓶小二,心想,我再喝一瓶。
草莓突然平靜地說:「他對我很好。」
我「哦」了一聲。
草莓說:「學校小賣部一般都是交給學校領導親戚,我們這家是租賃合同簽好,但關係不夠硬,所以有個領導親戚經常來找麻煩,想把老闆趕走。」
我一口喝掉半瓶。
草莓說:「有次來了幾個壞學生,在小賣部鬧事,說薯片裡有蟲子,讓我賠錢。老闆的bp機打不通,他們就問我要。我不肯給,他們就動手搶。」
草莓扶起被張萍弄翻的酒杯,說:「張萍衝過來和他們打了一架,右手小指骨折了。」
草莓笑起來,說:「後來他也經常拿我的東西,但是從來不拿薯片,說不幹和流氓一樣的事情。」
我說:「他就是這樣。」
草莓說:「嗯,他還說有預感要娶個妓女做老婆。我不是妓女,我是個打工妹,而且,沒讀過大學。」
草莓蹲下來,蹲在坐得歪七倒八的張萍旁邊,頭輕輕靠著他膝蓋,鼻翼上一層薄薄的汗珠。張萍無意識地摸摸她頭髮,她用力微笑,嘴角滿是幸福。
我喝掉了最後半瓶。
草莓依舊蹲著,把頭貼得更緊,輕聲說:「老闆已經決定搬了。」
我說:「那你呢?」
草莓依舊用力微笑,眼淚嘩啦啦流下來,說:「我不知道。」
我知道自己喜歡你。
但我不知道自己將來在哪裡。
因為我知道,無論哪裡,你都不會帶我去。
高中文憑的小個子女孩蹲在喝醉的男生旁邊,頭靠著男孩膝蓋。
路燈打亮她的微笑,是那麼用力才變得如此歡喜,打亮她溼漉漉的臉龐。
在我迷濛的醉眼裡,這一幕永遠無法忘記。
這是大學裡我和張萍最後一次見面。中間他只打了幾個電話,說退學重考,結果考了個連雲港的專科院校。斷斷續續聯絡不到三次,再見面,是五年之後。
五年之後,我們相約中華門的一家破爛小飯館。我問他:「畢業去哪兒了?一年沒聯絡。」
他吐口煙,淡淡地說:「走私坐牢了。」
我大驚失色,問:「怎麼了?」
他說:「畢業了家裡託關係,做獄警,實習期間幫犯人走私,就坐牢了,關了一年才出來。」
我沉默,沒有追問細節,說:「那你接下來打算?」
他又醉了,說:「在中華門附近租了個車庫住,快到期了,我打算帶著老婆回老家結婚。」
我腦海中驀然浮起草莓的面孔,不由自主地問:「你老婆是誰?」
他點著一根菸,淡淡地說:「你還記得我在初中畢業那天跟你說過的話嗎?」
我搖搖頭。
他說:「我當時預感自己會娶個妓女,果然應驗了。」
夜又深了,整個世界夜入膏肓。他幹了一杯,說:「我愛上了租隔壁車庫的女人,她是洗頭房的,手藝真不錯,不過我愛的是她的人。」
這頓酒喝得我頭暈目眩,第一次比他先醉倒,不省人事。醒來後我在自己租的房子裡,書桌上留著他送給我的禮物,十張毛片。
又過了一年,他打電話來,說:「我離婚了。」
我沒法接話。
他說:「我們回老家村子以後,那婊子跟村裡很多男人勾搭,被我媽抓到幾次現行。我忍無可忍,就和她離婚了。結果她就在我家邊上又開了家洗頭房。他媽的。」
我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你還會不會解二元二次方程組?」
他說:「會啊。」
我說:「那下次我們一起回初中,看看新建的教學樓吧?」
他說:「好。」
又過了三年,我回老家過年,突然想起來這個約定,就打電話到他家。他媽媽說,他找了個搞手機生意的女人,去崑山開門面房了,過年沒回來。
我掛下電話,一個人去了初中。
到當年初中一位老師家裡吃飯,這個老師本來是代課老師,沒有編制,這兩年終於轉正。
他太太買菜回來,我一眼就認出了她是林巧。
林巧笑呵呵地說:「我聽說是你,就買了肉魚蝦,今天咱們吃頓好的。」
幾杯酒下肚,初中老師不勝酒力,搖搖晃晃地說:「我轉編制多虧林巧,林巧的前夫是鎮上領導的兒子,他要和林巧離婚,林巧就提了個條件,幫我轉正。」
我沒有辦法去問,問什麼呢?問林巧自個兒離婚,為什麼要幫你轉正?
林巧一直沒喝酒,這時候也喝了一杯洋河,臉頰通紅,說:「不瞞你說,中考那天,是我找人打的張萍,這個狗東西。算了,你要是看到他,就替我道歉。」
我也醉眼惺忪,看著林巧,突然想起來一幅畫面,高中文憑的小個子女孩蹲在喝醉的男生旁邊,頭靠著男孩膝蓋。路燈打亮她用力的微笑,打亮她溼漉漉的臉龐。
我知道你喜歡我。
但我不知道自己將來在哪裡。
因為我知道,無論哪裡,我都沒法帶你去。
寫在三十二歲生日
b靠著樹幹坐下,/b
b頭頂滿樹韶光,/b
b枝葉的罅隙裡斜斜透著記憶,/b
b落滿一地思念。/b
b醒來拍拍褲管,/b
b向不知名的地方去。/b
不能接受自己的歲數要三字打頭,不能接受了整整七百三十天。逐漸發現,很多事情的時間單位越來越長,動輒幾年幾年。通訊錄裡一些號碼七八年沒有撥通過,可每次都會依舊存進新手機。電腦裡的歌沒有下載新的了,起碼四五年,終於徹底換成了線上電臺。
總覺得好多想做的沒有做,可回顧起來,簡歷裡已經塞滿了荒唐事。
可以通宵促膝長談的人,日日減少,人人一屁股爛賬。以前常常說,將來要怎麼怎麼樣,現在只能說,以前怎麼怎麼樣。至於將來,可能誰都不想談會是怎麼樣。
高考完送我他珍藏的所有孟庭葦卡帶的哥們兒,女兒六歲的時候我們才再次相見。ktv裡點一首《冬季到臺北來看雨》,然而我人在臺北的時候,根本沒有想起他。甚至路過他工作所在的城市,也只是翻翻手機,看到號碼卻沒有打過去。事實證明碰了頭,的確沒有太多話要說。舊膠片哪怕能在腦海放映一遍,也缺篇少頁,不知開章,不知尾聲。
其實有滿腹話要說,可對面已經不是該說的人。
這半年,大概算我最艱難的半年。醉倒在酒吧和客廳不下一百次,生生用啤酒增肥十五斤。
對自己說,沒有關係的,所以未曾找人傾訴過一次,甚至確鑿地認定,安慰都是毫無作用、毫無意義的,不如聽哥們兒講一個笑話。
過往的經驗證明,現在無法碰觸的部分,終將可以當作笑話來講。
我們聚集在一起,就是因為大家都有一肚子笑話。
這樣其實不錯,我認清自己是改變不了自己的,當然也不能改變別人。一切的跌跌撞撞,踉踉蹌蹌,都源於無法改變。花了那麼多精力和時間,到頭來卻發現自己不需要改變,並且樂此不疲,痛不可抑,沒有一個違心的腳印。
大學有年生日恰好在老家,第二天早上要趕車,我起得晚了,來不及吃母親煮好的面。匆忙揹著包出門,媽媽追到門口,說自己要小心啊。沒有聽到爸爸的聲音,但我知道他就站在陽臺上看著我的背影。聽到這帶著哭腔的聲音,快步下樓的我擦擦眼淚,決定從此不跟他們說任何一件不好的事情。
我喜歡牽著父母的手一起走路,不管是在哪裡。
至於其他的,日夜地想,想通了,就可以隨意歇息。靠著樹幹坐下,頭頂滿樹韶光,枝葉的罅隙裡斜斜地透著記憶,落滿一地思念。醒來拍拍褲管,向不知名的地方去。
曾經在超市,在零食那一排貨架前,接著電話。到底要什麼口味的薯片?原味的。找不到啊。你面對貨架,從左往右數,第二排第三列就是的。果然是的。
今天去的時候,沒有電話,發現薯片都搬到了另外一邊。
不管是人生還是超市,都會重新洗牌的,會調換位置的。
能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就好,能買單就好。
寫在三十二歲生日。並祝自己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