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 初戀

從你的全世界路過

b一個人的記憶就是座城市,/b

b時間腐蝕著一切建築,/b

b把高樓和道路全部沙化。/b

b如果你不往前走,/b

b就會被沙子掩埋。/b

b所以我們淚流滿面,步步回頭,/b

b可是隻能往前走。/b

b1/b

聽歌,像私人的時代記錄。在你丟棄的陳舊電腦中,曲庫反覆迴圈的那首,應該陪伴了最陰冷的時光。

2004年,搭乘大巴,從北京回到南京,租了青島路的一間地下室,心灰意冷再也不想勞動。二手筆記本喇叭很差,所有歌手都在破音。我每天捧著它打牌,一打十幾個鐘頭,不分晨昏。但我技術太差,毫無章法可言,唯一的優勢是打字快,甚至創造了自己的戰術,叫作廢話流。

一發牌,我就在聊天框裡跟玩家說話:「赤焰天使,好久不見,你孃舅最近身體好嗎?」「天使不是白的嗎?出門在外帶什麼赤焰,會燉熟的,年紀輕輕,過日子要小心。」「咦,你叫毛茸茸啊,多大面積毛茸茸的?」「毛茸茸你好,幫幫我可以嗎,我跪著打牌的,你給我墊一下,我膝蓋腫腫的呢……」

結果很多玩家忍無可忍,啪啪啪亂出牌,罵一句「我去你大爺的」就退出了。這樣我靠打字贏了打牌,賺到勝率75%。後來慢慢不管用,我又想了新招。

我在對話方塊裡講故事。

系統發牌,我打字:「從前有個神父,他住的村子裡最美的姑娘叫小芳。突然小芳懷孕了,死也不肯說是誰的孩子。村民就暴打她,要將她浸豬籠。小芳哭著說,娃是神父的。狂暴的村民一起衝進教堂,神父沒有否認,任憑他們打斷了自己的雙腿。過了二十年,奇蹟發生了。」

然後我就開始打牌,對話方塊裡一片混亂,其他三個人在號叫:「我弄死你啊,發生了什麼奇蹟!娃到底誰的,神父瘋了嗎!你妹的,老子不打了,你講話能不能完整點兒?」

辛勤耕耘,我的勝率再次衝到80%。

廢話流名聲大震,還有許多人來拜師。我一看勝率都在50%以下,頭銜全部還是「赤腳」,冷笑拒絕。

正當我驕傲的時候,跟我合租的茅十八異軍突起,自學成才。

這狗東西太無恥,他發明的屬於廢話流分支:詛咒術。比如,大家好端端地在打牌,茅十八發出一行字:「大慈大悲普度眾生觀世音菩薩,聖潔的露水照耀世人,明亮的目光召喚平安,如果你想自己的父母健康,就請複述一遍,必須做到,否則出門被車撞死。」

我能想象,他的對手在電腦前的表情,打個牌打出了生命危險,應該在預料之外。

當時強迫轉發還不流行,被他這麼一搞整個棋牌間裡一片手忙腳亂,人人無心計算。一局沒打完,他已經依次請過太上老君、耶和華、聖母馬利亞、招財童子、唐明皇、金毛獅王謝遜、海的女兒……

我輸了。

茅十八這人生活中安靜沉默,連打電話都基本只有三個字:「喂。嗯。拜。」他成為廢話流宗師,讓我瞠目結舌。

b2/b

我跟茅十八的友誼一直維持著,2009年一塊兒自駕去稻城亞丁。他帶著女朋友荔枝,開到衝古寺,景色如同畫卷,層巒疊嶂的色彩撲面而來。

我知道茅十八的打算,他緊張得發抖。

他跪在荔枝面前,說:「荔枝,你可以嫁給我嗎?」

才一句話,剛過逗號,他就哽咽了。

荔枝說:「怎麼求婚也不多說幾句,你真夠惜字如金的。」

茅十八一邊抽泣,一邊說:「荔枝,你可以嫁給我嗎?」

荔枝說:「好的。」

茅十八給荔枝戴戒指,荔枝偷偷擦了擦眼淚。我和其他兩個朋友冒充千軍萬馬,聲嘶力竭地歡呼打滾。

2010年荔枝生日,茅十八送的禮物是個導航儀。大家很震驚,這禮物過於奇特,難道有什麼寓意?

茅十八羞澀地說,他鼓搗了一個多月,把導航儀的語音檔案全部換掉了。我興奮萬分,逼著荔枝開車,一起檢驗茅十八的研究成果。

這一嘗試,我徹底回想起地下室歲月,茅十八稱霸廢話流的光榮戰績。

在開車兜風的過程中,導航儀廢話連篇,帶著南京口音:「完蛋,前面有攝像頭。這盤搞不定嘍,找不到你想去的地方。大哥你睡醒沒有,這地址錯的啵?」

突然等一個紅燈,導航儀裡茅十八嚴肅地說:「手剎還拉好了?萬一倒溜怎麼辦?你不要按喇叭,按喇叭搞什麼啊,前頭是個活鬧鬼的話馬上來幹你,你又幹不過他,老老實實等不行嗎,哦,你沒按喇叭,算老子沒講……」

大家樂不可支,荔枝笑得扶著腦門,說:「你平時不吭聲,怎麼錄音囉唆成這樣?」

茅十八說:「上次去稻城,你不是嫌導航儀太古板,不夠人性化嗎,我就改裝了一下,以後開車你就不會覺得無聊了。」

荔枝拿起導航儀,隨便一按,導航儀尖叫:「你不會是想關掉我吧,老子又沒犯法,你關,你關,回頭老子不做導航儀了,換根二極體做收音機,你咬我啊……」

所有人歎服。

b3/b

2011年,茅十八和荔枝分手。

荔枝把茅十八送她的所有東西裝個盒子,送到我的酒吧。

我說:「茅十八還沒來,在路上,你等他嗎?」

荔枝搖搖頭,說:「不等啦,你替我還給他。」

我說:「他有話想和你說的。」

荔枝說:「無所謂了,他一直說得很少。」

我說:「荔枝,真的就這樣?」

荔枝走到門口,沒回頭,說:「我們不合適。」

我說:「保重。」

荔枝說:「保重。」

那天茅十八沒出現,我打電話他也不接。去電子城找到他的櫃檯,旁邊的老闆告訴我,他好幾天沒來做生意了。

過了段時間,在一家小酒館偶爾碰到,他喝得很多,面紅耳赤,眼睛都睜不開,問我:「張嘉佳,你去過沙城嗎?」

我想了想:「是指敦煌?」

他搖頭說:「不是的,一座奇怪的城市,裡面只有沙子。」

我說:「你喝多了。」

他趴在桌上睡著了。

那是他在這座城市喝的最後一杯酒。

b4/b

就這樣,荔枝的紙箱子放在我的酒吧,茅十八從來沒有勇氣過來拿。

有天店長坐我的車回家,拿個導航儀出來玩,我看著眼熟,店長撇撇嘴說:「亂翻翻到的。」

她一開機,導航儀發出茅十八的聲音:「老子沒得電了你還玩。」

嚇得店長雞飛狗跳,說見鬼了,抱頭鼠竄。

我打電話給茅十八:「喂,東西要不要?」

茅十八沉默了一會兒,說:「不要了,明天回老家泰州。」

我說:「回去幹嗎?」

茅十八說:「家裡在新城商業街替我租個鋪子,我回去賣手機。」

我忽然心裡有些難過,不知道應該安慰,還是鼓勵,剛想掛手機,茅十八說:「賣手機挺好的,萬一碰到個年輕貌美的姑娘,成就一段姻緣,人生美滿。」

他自己笑了一下,那聲輕輕的笑,帶著說不清的疲憊。

我說:「你加油。」

茅十八說:「保重。」

我說:「保重。」

b5/b

2012年8月,我心情糟糕,開車往西,在成都喝了頓大酒,次日突發奇想,打算去稻城看看。

雖然只有一個人,但開著導航儀,沿途聽茅十八的絮絮叨叨,一會兒「跑那麼快作死,掉溝裡面我又不能幫你推」,一會兒「一百米後左拐了,他孃的你慢點兒」,倒也不算寂寞。

我覺得茅十八真是天才,電量報警亮紅燈,導航儀瘋狂地喊:「老子沒得電了老子沒得電了,你給老子點兒電啊!」

我差點兒笑出來,趕緊插電源。

翻過折多山、跑馬山、海子山、二郎山,想看牛奶海和五色海的話,要自己爬上去。我覺得很累,於是帶著導航儀徒步,駐足衝古寺。綠的草、藍的水、紅的葉、白的山,我看著這一場秋天的童話發呆。

導航儀突然「嘟」的一聲響了。

那聲音不再帶著方言,而是字正腔圓,是茅十八努力地說著普通話,被我們嘲笑過的普通話。

從第一句話開始,我拿著導航儀的手,就不停顫抖。

茅十八說:

「荔枝,你又到稻城了嗎?這裡定位是衝古寺,我向你求婚的地方。抵達這個目的地,我就會對你說:因為是最藍的天,所以你是天使。你降臨到我的世界,用喜怒哀樂代替四季,微笑就是白晝,哭泣就是黑夜。

「我喜歡獨自一個人,直到你走進我的心裡。那麼,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不喜歡獨自一個人。

「我想分擔你的所有,我想擁抱你的所有,我想一輩子陪著你,我愛你,我無法抗拒,我就是愛你。

「荔枝,我在想,當你聽到這段話的時候,是我們結婚一週年呢,還是帶著小寶寶自駕遊呢?

「我站在那一天的天空下,和今天的自己,一起對你說,荔枝,我愛你。」

聽著導航儀裡茅十八的聲音,我的眼淚湧出眼眶。

那一天在雲影閃爍的山坡上,草地無限柔軟,茅十八跪在女孩前,說:「荔枝我愛你。」

今天在雲影閃爍的山坡上,草地無限柔軟,茅十八的影子跪在女孩的影子前,說:「荔枝我愛你。」

這裡無論多美麗,對茅十八和荔枝來說,都已經成為沙城。

一個人的記憶就是座城市,時間腐蝕著一切建築,把高樓和道路全部沙化。如果你不往前走,就會被沙子掩埋。

沙城,不在任何一個地方,它只是你的記憶。

偶爾夢裡回到沙城,那些路燈和腳印在視野中逐漸清晰,而你無法碰觸,一旦雙手陷入,整座城市就轟隆隆地崩塌。把你的喜笑顏開,把你的碧海藍天,把關於我們之間所有的影子埋葬。

如果你不往前走,就會被沙子掩埋。所以我們淚流滿面,步步回頭,可是隻能往前走。

哪怕往前走,是和你擦肩而過。

我從你們的世界路過,可你們也只是從對方的世界路過。

哪怕寂寞無聲,我們也依舊都是廢話流,說完一切,和沉默做老朋友。

豬頭的愛情

b我大醉,想起自己端著泡麵,/b

b站在陽臺上,看校園的漫天大雪裡,/b

b豬頭打著傘,身邊依偎著小巧的崔敏,/b

b他們互相依靠,一步步穿越青春。/b

四個大學室友,睡我上鋪的叫豬頭。

到了盛夏時分,天氣太熱,壓根兒睡不著。

宿舍的洗手池是又寬又長一大條,豬頭熱得受不了,於是跑過去,整個人穿條褲衩橫躺在洗手池裡。涼水衝過身體,他心滿意足地睡著了。

結果同學過來洗衣服,不好意思叫醒他,就偷偷摸摸地洗,沖洗衣服的水一倒,沿著水池差點兒把豬頭淹沒。

豬頭醒過來之後,呆呆照著鏡子,說:「咦,為啥我這麼幹淨?」

豬頭想買好用的電風扇,但身上錢不夠。他買沓信紙,寫了篇小說,投稿給《故事大王》,打算弄點兒稿費。

他激動地將稿子給我看,我讀了一遍,肝膽俱裂。故事內容是男生宿舍太骯髒,導致老鼠變異,咬死了一宿舍人。

他問我怎麼樣,我沉默一會兒,點點頭說:「尚可,姑且一試。」

稿子被退回來了。

豬頭鍥而不捨地修改,改成男生宿舍太骯髒,導致老鼠變異,咬死了來檢查衛生的輔導員。

稿子又被退回來了。豬頭這次暴怒,徹夜不眠,改了一宿,篇幅增加一倍。

這次內容是,男生宿舍太骯髒,導致老鼠變異,咬了其中一個學生。學生畢業後成了《故事大王》的編輯,雖然明明是個處男,卻得梅毒死了。

稿子這次沒被退,編輯回了封信給他,很誠懇的語氣,說:「同學,老子弄死你。」

豬頭放棄了賺錢的夢想,開始打遊戲。他花三十塊錢,從舊貨市場買了臺二手小霸王,打《三國志2》。

他起早貪黑地打,一直打到遊戲卡出問題,居然生生被他打出來六個關羽、八個曹操。

那年放假前一個月,大家全身拼湊起來不超過十元。於是餓了三天,睡醒了趕緊到洗手間猛灌自來水,然後躺回床位保持體力,爭取儘快睡著。

第四天大家餓得哭了。

班長在女生宿舍動員了一下,裝了一麻袋零食,送到我們這兒,希望我們好好活著。當時我們看著麻袋,雙手顫抖,拿起一根麻花送進嘴裡,淚水橫流。

靠麻袋堅持三天,再次陷入飢餓。我記憶猶新,後半夜豬頭猛地跳下床,其他三人震驚地盯著他,問:「你去哪兒?」豬頭說:「我不管我要吃飯。」我說:「你有錢吃飯?」豬頭擦擦眼淚,步伐堅定地走向門口,大喊:「我沒有錢,但我不管我要吃飯。」我們三人登時罵娘,各種惡毒的話語,罵得他還沒走到門口,就轉身回床,哭著說:「吃飯也要被罵,我不吃了。」

清早豬頭不見了。我餓得頭昏眼花,突然有人端著一碗熱湯遞給我。我一看,是豬頭,他咧著嘴笑了,說:「我們真傻,食堂的湯是免費的呀。」

全宿舍淚灑當場。

豬頭喃喃地說:「如果有炭烤生蠔吃該多好呀,多加蒜蓉,烤到吱吱冒水。」

豬頭戀愛了,他喜歡外系一個師姐,但沒有追求方式,日日守在開水房,等師姐去開啟水。

他又不敢表白,師姐將開水瓶放在牆邊,一走遠,豬頭就把她的開水瓶偷回宿舍。一個月下來,豬頭一共偷了她十九個水瓶。

作為室友,我們非常不理解,但隱約有點兒興奮,我們可以去賣水瓶了。

一天深夜,豬頭說:「其實我在婉轉地示愛。」

我大驚,問:「何出此言?」

豬頭說:「我打算在畢業前,偷滿她五百二十個水瓶,她就知道這是520(我愛你)的意思了。」

大家齊齊沉默,心中暗想:我去你大爺的。

那時候的男生宿舍,熄燈以後,總有人站在門外,光膀子穿條內褲煲電話粥。他們扭動身體,發出呵呵呵呵的笑聲,竊竊私語。

每張桌子的抽屜裡,打廢的ip電話卡日積月累,終於超過了煙盒的高度。

豬頭很憤怒,繼而衝動,決定打電話給暗戀的師姐,一個叫崔敏的商學院女孩。

電話那頭,崔敏的室友接的,說她已經換宿舍了。

豬頭失魂落魄了一晚上。

第二天,食堂前面的海報欄人頭攢動,圍滿學生。我路過,發現豬頭在人群裡面。出於好奇,我也擠了進去。

海報欄貼了張警告:某系某級崔敏,盜竊宿舍同學人民幣共計兩千元整,給予通告批評,同時已交由公安局處理。

大家議論紛紛,說真是人不可貌相,美女也做小偷。

我拉了下豬頭,他攥著拳頭,雙眼飽含淚水。

雖然我不明白他哭什麼,但總覺得心裡也有些難受。豬頭扭轉頭,盯著我說:「崔敏一定是被冤枉的,你相不相信?」

當天夜裡,豬頭破天荒地去操場跑步。我站在一邊,看著他不惜體力地跑。一圈兩圈三圈,他累癱在草地上。

他躺了半天,掙扎著爬起來,猛然衝向女生宿舍,我怎麼追也追不上他。

後來,豬頭白天曠課,舉著家教的紙牌,去路邊找活兒幹。

再後來,在人們奇怪的眼光中,豬頭和師姐崔敏一起上晚自習。

到寒冬,漫天大雪,豬頭打著傘,身邊依偎著小巧的崔敏。

幾年前曾經回到母校,走進那棟宿舍樓。站在走廊裡,總覺得推開308,門內會團團坐著四個人,他們中間有個臉盆,泡著大家集資購買的幾袋泡麵,每個人嘴裡唸唸有詞。

我們在網咖通宵,忽而睡覺忽而狂笑。我們在食堂喝二鍋頭,兩眼通紅,說兄弟你要保重。我們步伐輕快,在圖書館,在草地,在水邊喝啤酒,借對方的ip卡打長途,在對方突然哭泣時沉默著,想一個有趣的話題轉移他的注意力。

我想起豬頭狂奔在操場的身影,他跑得精疲力竭,深夜星光灑滿年輕的面孔,似乎這樣就可以追到自己心愛的姑娘。

我們朗讀剛寫好的情書,字斟句酌,比之後工作的每次會議都認真,似乎這樣就可以站在春天的花叢永不墜落。我們沒有秘密,我們沒有顧慮,我們像才華橫溢的詩歌,無須冥思,就自由生長,句句押韻,在記憶中銘刻剪影,陽光閃爍,邊緣耀眼。

豬頭結婚前來南京,我們再次相聚。

不用考慮一頓飯要花多少生活費,聊著往事,卻沒有人去聊如今的狀況。因為我們還生活在那首詩歌中,它被十年時間埋在泥土內,只有我們自己能看見。

我們聊到宿舍裡那段飢餓的歲月,笑成一團。

豬頭拍著桌子喊服務員,再來一打炭烤生蠔,多加蒜蓉,烤到吱吱冒水就趕緊上。

他高興地舉起杯子,說:「我要結婚了,大家乾一杯。」

豬頭的太太就是崔敏。

很快他喝多了,趴在酒桌上,小聲地說:「張嘉佳,崔敏沒有偷那筆錢。」

我點頭。

他說:「那時候,所有人不相信她,只有我相信她。所以,她也相信我。」

我突然眼角溼潤,更用力地點頭。

他說:「那時候,我做家教賺了點兒,想去還給錢被偷的女生,讓她宣佈,錢不是崔敏偷的。結果等我湊夠了,那個女生居然轉學了。」

他說:「聽到這個訊息,崔敏哭成了淚人。因為啊,從此她永遠都是個偷人家錢的女生。」

我有點兒恍惚。

他舉起杯子,笑了,說:「一旦下雨,路上就有骯髒和泥濘,每個人都得踩過去。可是,我有一條命,我願意努力工作,拼命賺錢,要讓這個世界的一切苦難和艱澀,從此再也沒有辦法傷害到她。」

他一字一句地說:「那時候我就是這麼想的,以後我也會一直這麼做的。」

我大醉,想起自己端著泡麵,站在陽臺上,看校園的漫天大雪裡,豬頭打著傘,身邊依偎著小巧的崔敏,他們互相依靠,一步步穿越青春。

十年醉了太多次,身邊換了很多人,桌上換過很多菜,杯裡灑過很多酒。

那是最驕傲的我們,那是最浪漫的我們,那是最無所顧忌的我們。

那是我們光芒萬丈的青春。

如果可以,無論要去哪裡,剩下的炭烤生蠔請讓我打包。

初戀是一個人的兵荒馬亂

b我會承諾很多,實現很少,/b

b我們會面對面越走越遠,肩並肩悄然失散。/b

b你會掉眼淚,每一顆都燙傷我的肌膚。/b

b你應該留在家裡,把試卷做完,/b

b而不是和我一起交了空白紙張。/b

b對不起,愛過你。/b

b1/b

加班後午夜12點,去一家熟悉的酒吧喝酒。大家互相摸來摸去,我沒有興趣摸同事田園犬,田園犬也沒有興趣摸我,兩個人呼啦啦喝了好多。

田園犬說:「你知道八卦游龍掌講究的是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嗎?」

我說:「制什麼制,不如制服誘惑。」

田園犬當場翻臉:「嚴肅話題,你也嚴肅一點兒好不好?」

我心想,八卦游龍掌很嚴肅嗎?

田園犬說:「所以說,在愛情裡,一定要先去追求別人。」

我說:「追什麼追,太沒面子了。」

田園犬說:「一定要先追,因為你先追,頂多一開始丟點兒面子。如果追到了,就說明你研究了她的愛好,迎合她的喜怒,你已經慢慢滲透她的生活。等你厭倦她了,她卻已經離不開你。因此,在結局裡,一般提出分手的,都是先追求的那一個。」

我大驚失色:「太卑鄙了,雖然我不想聽,但你多說一點兒。」

田園犬舉杯:「喝起來。」

透過金黃色的啤酒,我突然發現,每個女人都有了姿色。也許這就是所謂的酒色。

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慢慢地,當她不放心自己,才把生命託付給你的時候,你已經先發制人,先發離開。

b2/b

我六年級和班長同桌,她總拿第一名,我拿第二名,因此她是大隊長,我是中隊長。

大隊長和中隊長的最大區別,在於舉行儀式的時候,她大聲喊:「賴寧,你是我們的驕傲!」而我站她旁邊,認真地行少先隊禮,她不喊完,我不能把手放下來。

有一天,來了個胖胖的班主任。她在上面自我介紹,我們在下面議論紛紛。

班長:「長得真胖。」

我:「這麼胖,燉湯一定很好喝。」

班長:「才吃早飯你又餓了?」

我:「這麼胖,我一定要得到她。」

胖胖的班主任宣佈了一條最新規則,每天都要睡午覺,誰不守規矩探頭探腦,班長就把他的名字記在本子上。

從那天開始,我每天都被班長寫在本子上。唉,真想改名叫作懋罱綮,記我名字的時候,也讓她多寫幾筆。

她越是記我名字,我越是不安分,心想,總有一天,一刀砍斷她臉部肌肉,再一刀割斷她文胸帶子。

我之所以知道她六年級就戴文胸,是一次她又記我名字,我怒不可遏,伸手抓她辮子,被她逃脫,再抓,抓到一根鬆緊帶,大叫:「哇,這是什麼?沒事把自己五花大綁幹什麼?」

結果她號啕大哭。

結果我要喊家長。

媽媽告訴我,這叫作文胸,男孩子不能隨便抓。

我心想:不是說應該抓好文化,文胸也算是文字輩的,為什麼不能抓?

等我長大後,再一次抓到文胸,悲哀地想,小時候沒有抓好文化啊,現在抓文胸都只能抓到a罩杯,抓不到d罩杯的。

b3/b

迎接期末考試,終於不用午睡。班長帶了一本課外讀物,《小王子》的繪圖本。她借給全班人看,我就硬憋著,不問她借。

全班人看完了,她在後面出著黑板報,我偷偷過去:「借給我看看好不好?」

班長:「不借。」

我:「你借我看,我送你文胸。」

班長咬住嘴唇,不理我了。

我惱羞成怒,暗想,這又哪兒觸犯你了!

在期末考試前,胖胖班主任給大家算總賬,所有被記名字的都要在水泥地上打手背。

一個一個被點名,我都做好從早上打到晚上的準備了,結果始終沒有叫到我。

我心想,這個胖子,難道真的被我得到了?

期末考試後,小學畢業了。

班長送我一個包裹,裡面有兩樣東西。

一是那本《小王子》繪圖本。

一是那個記名冊。

我開啟記名冊,發現密密麻麻的記錄裡,每一天,都有一個名字被圓珠筆塗成一個藍塊。

送我這個東西幹什麼?我莫名其妙。

直到初中,我的智商終於提升到一百之後,我才突然明白,本子每頁的藍塊下,一定是我的名字!

在她交本子之前,把我的名字都塗成了藍塊。

我衝回家,翻箱倒櫃,找到了那個記名冊,在最後一頁找到了電話號碼。

可是我打那個電話號碼時,班長已經搬家了。誰也不知道班長搬到了哪裡。

於是在我的記憶裡,班長永遠成了一個美人。

於是我的初戀,發生且被我察覺時,已經到了大一。

b4/b

大一參加各種社團,忙得不亦樂乎,刷著存在感,而很多事情忘卻了。食堂聚餐,網咖包夜,生活費花得飛快。女孩子姜微從外地來找我,給我一條綠箭口香糖。

我:「這是什麼?」

姜微:「口香糖。」

我:「頂飽嗎?」

姜微:「你沒有東西吃的時候,打電話給我好不好?」

我:「沒有錢吃東西,哪兒來錢打電話。」

姜微:「那這張電話卡你拿著。」

我:「物質生活都無法保障,精神文明就算了。」

姜微:「那這張銀行卡你拿著。」

她穿著天藍色的滑雪衫,短髮,低著頭,目光藏在劉海下。我恍惚記得,她來我們學校找同學,偶然相逢,是我先邀請她去公園散步,散著散著,她說下次再來找你。

後來我和姜微打了半年電話。

我發現一個重要的訊息,女孩想我的時候,都是在打電話的時候哭。媽媽想我的時候,都是掛了電話後哭。

再後來,我發現很要好的朋友喜歡姜微。

於是我問姜微借了一千五百塊。

我把這十五張一百塊壓在枕頭底下。

沒有錢去吃飯的時候,不碰它。

沒有錢去網咖的時候,不碰它。

五年之後,朋友和她結婚了。

我送了一千五百塊的紅包。

這個紅包裡的十五張一百塊,都被枕頭壓得平整,沒有一絲褶皺。

我終於還掉了這十五張一百塊,留下了一張綠色的口香糖的包裝紙。

這張綠色的口香糖包裝紙,也被枕頭壓得平整,沒有一絲褶皺。

b5/b

高三複讀,去了個小鎮高中。我沒寄宿,父親將我安排在教師樓邊上的一棟兩層小土房裡。樓上住的是我,樓下住的是退休老校長。

永遠有電,永遠有水,通宵看武俠書從來不用手電筒,想回就回,想走就走,生活自由奔放。

班主任是個孤獨而暴躁的老女人。我經常因為她的孤獨,被喊過去談心;因為她的暴躁,談完之後被怒罵。

悲憤之下,我索性破罐子破摔。早操不出,晨讀不去,心情一旦不好,連課都不上。

這叫什麼?

魄力。

b6/b

一天大清早,有人敲門。我開門,一個女生拎著塑膠袋子。

我心想,幹什麼,大家都沒發育完,做不起來生意。

女生:「你沒吃早飯吧?」

我:「不吃。」

女生:「別人託我帶給你的。」

我:「別人是什麼人?」

女生:「別人不想告訴你,不要就算了。」

我:「不想告訴我?那就是不用我還了吧?」

女生:「送你的為什麼要還?」

我:「別人真好。」

女生走了,我一邊吃著麻團和豆漿,一邊心想,別人太窮了,早飯送這個。

我班有朵校花,疑似別人。她聰慧又美麗,成績年級第一,除了家境貧寒沒有缺點。

我的願望是用法律制裁校花同學,或者槍斃,或者幫我考試,以上二選一。

同桌的願望是用法律制裁門衛,這樣可以半夜偷偷溜到錄影廳看片子,看到一半喊老闆換片!

幾年後,同桌被法律制裁了,他在承德當包工頭,偷稅漏稅拖欠工資,被判入獄三年。

其實我當年就知道這個同桌並非等閒之輩,某日約我去城裡打遊戲,他居然還帶了一個胖胖妹。

打到半夜,他問我借鑰匙,說要和胖胖妹住過去。我沉迷打街霸,用鑰匙和他換了十幾個銅板。

第二天大早出了狀況,他們下樓被退休的老校長看見了。天色矇矇亮,老校長看不清兩人的臉,但從我房間出來的一男一女,按邏輯男的應該是我。

班主任找我談話,臉色凝重。

教導主任找我談話,臉色凝重。

話題涉及同居之類的字眼,令我猝不及防,心靈震盪。

我正在絕望地等待校長找我談話,接著便要鋃鐺入獄。我是個流氓,剛成年的流氓。不久之後很有可能發生這麼一件事:一個還沒有摸過女生小手的流氓,在牢裡哭得喘不過氣。

然而校長沒找我,老師們也不提這事了,突然間煙消雲散,害我十分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