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金斯伯格大法官和奧康納大法官的故事完成了一個大迴圈。在這個故事的大多數版本中,桑德拉·戴·奧康納是偶像和變革的文化引擎。作為一名盎格魯—撒克遜裔鄉間俱樂部的共和黨人,奧康納偏好低稅收和州權力,她是唯一一位能夠擔負羅納德·里根任命女性大法官的倉促承諾,並一路堅持走下去的女性。而在緊要關頭,她一直都忠於將她推上這一高位的共和黨人。她沉著地演繹了一名標準的稀缺女性大法官,成了完美的第一人。
有了奧康納這個第一人,她的律政姐妹——金斯伯格,自然在最高法院的工作更為得心應手。奧康納曾說,自己絕不會成為最後一個女大法官。進入最高法院時,史蒂文斯將奧康納描述為「麻煩」與自由的融合;後來克林頓總統提名金斯伯格,最高法院再也沒有人敢發出類似的聲音。
金斯伯格首次進入公眾視野時,這名來自布魯克林的猶太人,聰明的美國公民自由聯盟領導人,並不像一位為社會變革代言的候選人。和瑟古德·馬歇爾相似,她的貢獻更多展現在自己犀利的法律分析和富有遠見的策略上,並以此逐步激起社會變革,直到最高法院走遠,再也無法回到過去。
就像奧康納幫助自己立足一樣,金斯伯格也讓埃琳娜·卡根——這位哈佛法學院的首位女院長、司法部首位女性副部長、最高法院第四位女性大法官,在最高法院工作得更順利。這名2011年被任命,同時也是最高法院最年輕的女性大法官,充分信任金斯伯格這位前輩的職業素養:
「無論當一名訴訟律師還是法官,她改變了美國反歧視法的面貌。」隨著障礙被解除,卡根不出所料地成了一名傳統自由派女性主義者。
然而,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新媒體的出現,讓金斯伯格成了一名偶像。領導公民自由聯盟之後的半個世紀,金斯伯格佩戴的小框眼鏡、對古典音樂的品位、精巧而昂貴的服飾,以及她持久而美滿的婚姻、滿堂兒孫,看上去都是一副老派的風格,直到她開口講話。隨著最高法院愈加保守化,對渴望在男權主導下獲得慰藉的年青一代女性而言,金斯伯格這樣一個本來不太可能的盟友完全變成了上天的恩賜。「她依然那麼激進!」克尼澤尼克驚呼,「即便時間流逝。」
似乎並不明顯,這個故事出現了最後的反轉。最高法院開始愈加倒退,人們越來越懷念退休已久的奧康納法官,儘管她語言缺乏煽動性、分析也十分平淡,似乎遠遠算不上一個重量級的法律思想家,但回顧她在最高法院時的表現,她簡直稱得上是上帝賜給法學界的禮物。奧康納所作出的溫和、親女性的決斷,似乎十分保守而籠統,一定程度上保護了當權者(僱主、教育管理者)——她代表了在20世紀後期及21世紀初勢不可擋的保守主義復興大潮中,走得最遠的女性——但從她上任後的第一件女性權利案件,到2006年的最後一件,她使得法律對女性更加慷慨,或者至少保留了她們過去已經獲取的利益。她讓公立大學不再被性別所隔離,墮胎不再是當然犯罪,民權法案可以阻止僱主們要挾其僱員到汽車旅館去談自己的升職問題。
到現在,這對律政姐妹都成了偶像級人物,當之無愧的女權主義法學燈塔。
讓一切都不同
女性法官有什麼不同嗎?還是女性本身就不同?自類人猿從樹上下地,人類社會關於這個話題的爭論從未停息。現代女權主義運動就興起於反對兩性區別對待。在過去,因為基於這些所謂的差異,女性無法擔任陪審員,也無法擁有自己的酒吧,無法開業當律師,無法獲得平等報酬,更無法參政服務國家。但隨著這些障礙開始被打破,基於之前女性長期的從屬地位,認為女性本該不同的爭議很快又捲土重來。
金斯伯格承認,自己總是在「迴避」這一問題。她所持的自由主義原則,已經足以支撐她所作出的各項決斷。但在《哈佛法律評論》的編輯看來,從1969年左右的平等保護主體,到多年後的薩萬娜·雷丁校園搜身案,當所謂自由主義的男性對女性的存在視而不見時,金斯伯格一直在那裡為她們代言。
而奧康納則毫不避諱地表示,雖然她仍然堅持了自己的觀點,但與其他法官在案件裁決中的分歧還是讓她感到不悅。對男性和女性而言,法律是相同的,奧康納法官在道德觀上與同事們也沒有明顯不同。她所擁有的是一個女人所特有的生活經歷。在自己職業生涯的起步階段,她曾經在完全沒有薪水的情況下工作,為的就是從事法律職業。因此,在剛擔任最高法院大法官後,在負責撰寫判決的密西西比護理學院案中,她就敏銳地發現幾乎全是女性的這個護理職業,從未提出過高工資要求。後來一家闊氣的律所給她提供了一份秘書工作。多年之後,她選擇立即受理一起涉及被金&斯伯丁律所拒絕的涉及女性案件,而非等待下級法院的分歧裁決。當社會主流觀點還與之對立時,奧康納就已經是一名經歷豐富的女法律人了。在她的法律職業生涯中,在女性問題上所撰寫的意見,到目前為止與其他法律職業者比起來,是最帶有自由主義色彩的,與里根任命的其他大法官——斯卡利亞和肯尼迪相比,她的觀點更為自由化。
智慧的拉美裔女人
終有一天,有人會承認這一有目共睹的事實。曾經的巡迴法院法官——索尼婭·索托馬約爾,一名波多黎各移民的女兒,她在2011年的演講中說:「我希望,對於作出一個更好判決而言,一名智慧的、擁有豐富經驗的波多黎各女人,比一名從未有過相關生活體驗的白人男性更具優勢。」批評者在其確認聽證上用她的這一表態來攻擊她,直到最後她收回這一言論,並稱其為「完全達不到效果的華麗辭藻」。
雖然索托馬約爾大法官收回了其言論,但她很快就表現出了她所尋求的那種改變。在進入最高法院四年後,她的經歷被寫成故事,特別是作為一個貧窮的波多黎各移民後裔在布朗克斯的成長經歷。這本書成了暢銷書,索托馬約爾成了一個真正的名人。2014年,她寫下了一篇慷慨激昂的長篇異議,用來針對其白人同事,約翰·羅伯茨所作的允許各州禁止平權行動的判決。這位智慧的拉美裔法官,這樣解釋如何作出與那位白人男性不同的判決:「年輕女性說起自己的老家,結果被人追問道:‘不會吧,你到底是哪裡人?’,這時種族在她的自我感覺中就成了件事,不論她家在多少輩前就已經在這個國家生活了。」她寫道:「年輕人遇上陌生人用外語跟他說話,而他聽不懂,因為他在家只說英語,這時種族就成了件事。」
索托馬約爾的任命受到爭議時,一名採訪者問金斯伯格,如果更多的女性進入最高法院,涉歧視案件的結果是否會有所不同。金斯伯格給出了答案:「多數情況下應該是這樣的,但我還是保持懷疑,因為女性深受自己經歷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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