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娜·克里茲尼克(shanaknizhnik),紐約大學法學二年級學生,認為金斯伯格作為謝爾比縣訴霍爾德案(shelbycountyv.holder)中的異議執筆人,應當得到一個比《時代週刊》頭條更潮一點的評價。2013年春天早些時候,關於同性婚姻案的口頭辯論中,金斯伯格的尖刻意見脫口而出,她為了支援這些「被排擠和被邊緣化的」人群所作的霸氣雄辯,讓她「聲名狼藉」。著名說唱歌手,克里斯托弗·喬治·拉圖·華萊士(christophergeorgelatorewallace)——一個又高又壯的傢伙,別稱「聲名狼藉的g」,而金斯伯格的名字縮寫是「r」與他相似;同樣巧合的是,華萊士也出生在布魯克林,而在他「聲名狼藉」之前,他也是一名優秀學生。
克里茲尼克曾經看到一個名叫「希拉里的文字」(textsfromhillary)的網頁,上面用修圖工具將這個60歲左右的外交官裝扮成一個戴著墨鏡拿著智慧手機的女老闆,吸引了成千上萬的粉絲。受到啟發,在金斯伯格在霍爾德案作出異議的當天,克里茲尼克又寫了一篇部落格,題目是《聲名狼藉的金斯伯格》。
這篇來自霍爾德案異議的第一篇帖子讓金斯伯格「聲名鵲起」。當然,她犀利的影響力還在不斷發酵:在費舍爾訴得克薩斯州大學一案的異議中批評「鴕鳥」政策;在布什訴戈爾案中批評同僚們自負地預言重新計票不會改變選舉結果;以及與黛安·索耶(dianesawyer)一起在youtube上錄製影片,表示「9」對於女法官而言是一個不錯的數字。在那天結束前,第一件關於她的t恤衫出現了,她仍是傳統的法官形象——穿著大家最為熟悉的長法袍和荷葉領。24小時後,又出現了印著她戴上g皇冠和亮鑽圖案的「聲名狼藉」的t恤。又過了一天,紐約一家雜誌(thecut)報道稱金斯伯格已經與碧昂斯(beyoncé)、希拉里一起成為「網紅」。在這周結束前,流行觀察員巴茲費德(buzzfeed)又表示:「有19個理由表明魯斯·巴德·金斯伯格應當是你最喜愛的最高法院大法官——她完全是一個簡單直接的總裁。」一家漫畫社(bluewater)在其連載漫畫《女性力量》(femaleforce)中專門釋出了金斯伯格卷。
這一年快結束了,每個節日都有一個有趣的開場。這一年八卦網站「法律之上」(abovethelaw)的萬聖節話題是一張「嬰兒金斯伯格」照片。照片裡,嬰兒穿著金斯伯格標誌性的黑色法袍和白色蕾絲衣領,戴著一副圓圓的眼鏡,旁邊還放了一個法槌——不是搖鈴。
到了聖誕節,一款名叫「魯斯·斯內德·金斯伯格」(ruthslayderginsburg)的玩具誕生了,這是一個穿著黑絲法袍和白色胸飾的超級英雄。而到了情人節,這款玩具則會說:「你違反了第五修正案,因為你沒有以正當程式帶走我的心。」
金斯伯格很快知道了自己的「聲名狼藉」。書記官喬西·約翰遜(joshjohnson)的妻子發現了那篇熱議的部落格,書記官很快把這個訊息告訴了大法官。當她的書記官向她解釋「聲名狼藉」的由來後,她欣然地處處以此自居。
金斯伯格的老朋友,簡奈特·本舒弗(janetbenshoof),在女性權利組織——全球正義中心,聽到了關於金斯伯格的事,她讓實習生們製作一個說唱影片,準備送給金斯伯格。他們決定用「聲名狼藉的g」的批判性歌曲——《多汁》(juicy)作為模板。兩個聰明的女孩——凱麗·考斯比(kellycosby)和伊麗莎白·嘉文(elizabethgavin)開始研究關於金斯伯格的一切,包括許多影影綽綽的事件,比如她在哈佛時受到歐文·格里斯沃爾德院長的質疑,以及她標誌性的白色衣領。嘉文有一個朋友,會製作錄音,也熟悉那些會編輯音樂影片的人。這些孩子們在全球正義中心待了一天,每個人都認真地參與了製作工作。
這首「聲名狼藉的g」號稱是獻給「所有那些告訴我將一事無成的老師」的作品,被改編為「rbguicy」。在影片裡,凱麗·考斯比和伊麗莎白·嘉文兩人穿著金斯伯格的t恤,戴著寶石衣領,品著茶。她們稱這首歌是獻給那些——
「因為性別告訴我將一文不值的法官」,以及「那些深居在我曾經擠破頭都想進入的象牙塔的人」,「那些將蘇珊·b.安東尼印上硬幣,以此設法來收買我和所有抗爭女性的人」。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金斯伯格喜歡這種關注。在紐約城律師協會每年舉辦的魯斯·巴德·金斯伯格「女性與法律」年度論壇上,金斯伯格正準備介紹演講者卡根大法官時,這首說唱歌曲在大螢幕上播放起來。金斯伯格也曾經向簡奈特·本舒弗承認,自己在感到沮喪時看過這個改編自歌曲的影片。
沒有金斯伯格的真相
很多大法官都曾提出過異議,然而金斯伯格卻是歷史上唯一一名擁有說唱歌曲的異見者。這首rbguicy唱道:「我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為我作出了正確的決定。」考斯比和嘉文兩名女生成功地將她塑造為文化偶像,而不僅是醉心於她的蕾絲手套。他們之所以將金斯伯格放到聚光燈下,就如同歌裡所唱的,他們認為她作出了正確決定。最高法院被佔據多數的保守派牢牢把持,公眾對這個激進主義的小老太婆爆發性的支援成了一項政治事件——即便她在2013年幾乎輸掉了所有她關注的爭議案件。
改變諸如平權行動、被告人權利以及就業歧視等所涉及的文化土壤是一個痛苦而漫長的過程。這個過程受制於總統和國會選舉的輪替,即是否能有一個傾向於運用創新思維的總統和國會。但在這一情況發生前,投票者和有志參政的候選人自身必須率先作出改變。然而顯而易見的是,在哈倫大法官向同事們作出「隔離絕不意味著平等」的警告後過了60年,最高法院才在1954年作出了廢除種族歧視的判決。
這些異議則是這一過程的種子,特別是在網際網路時代,它們契合了網際網路固有的對抗性。除了有終身職位的庇護,金斯伯格本身又是一個不願將就和妥協的人,她不斷地用激進和對抗性的詞句來形容那些保守甚至有些倒退的男同事。聽著她用自己的邏輯來批駁他們,每一個人都由衷地感到振奮。在最高法院的版圖上,一邊是三名女性和她們的男性盟友——佈雷耶,另一邊是五名保守的男性法官——這一切都完美運轉。
21世紀任何關於力量的故事中,網際網路在社會變革中的作用顯而易見。「聲名狼藉的金斯伯格」的製造者是一名自由主義的同性戀者(「來自希拉里的文字」網站幕後操盤手也是同性戀者)。而在美國,對於社交媒體的運用,沒有比同性戀革命做得更好的社會運動了。事實上,魯斯·巴德·金斯伯格成為文化偶像始於2013年春天,金斯伯格針對共和黨國會一直維護反同性戀的婚姻法,就「真正的婚姻」與「脫脂牛奶婚姻」(skimmilkmarriage)義憤地質問共和黨國會的律師;那年夏天她成為歷史上第一位主持同性結婚儀式的最高法院大法官。她當然知道她的決定所傳達出的資訊。「她並沒有說結婚是憲法賦予的權利,」金斯伯格的書記官約翰遜說,「而華盛頓特區已經作出上述決定,認可他們有權利結婚。她很清楚自己的行動將對公眾產生什麼影響。」
如同詠歎調的異議
金斯伯格自網路走紅的第二年,她作出了最有說服力的異議。在伯維爾訴霍比羅比公司案(burwellv.hobbylobby)中,她不同意讓人目瞪口呆的反女權判決(僱主不同意為節育承擔醫療保險)。金斯伯格在該案中的異議是一首名副其實的《若你想起舞》(sevuolballare)——法國大革命前夕,莫札特在歌劇《費加羅的婚禮》(themarriageoffigaro)為自命不凡的僕人費加羅(figaro)所作的詠歎調。像費加羅一樣,金斯伯格提醒著那些有權有勢的人,他們可能現在手握權力,但如同費加羅所說,遲早有一天,「如果你想起舞,我親愛的小伯爵,我將發號施令;如果你來到我的學校,我將教你如何跳躍!」
多數派意見已經裁決,工藝品零售連鎖巨頭霍比羅比公司(hobbylobby)不必根據聯邦醫療保健法的規定支付女性職工醫療保險中的避孕費用。一些避孕措施,比如廣泛運用的宮內節育器,在僱主看來某種程度上就像早期墮胎一般,因此違背了他們真誠信奉的宗教信仰。雖然爭議的焦點事關宗教信仰自由,但霍比羅比公司案並不是第一起涉及第一修正案的案件。相反,最高法院判決認為本案適用恢復宗教自由法(religiousfreedomrestorationact,1993年由聯邦制定),法案規定「政府不應當為任何人的信仰自由增加實質性的負擔,即使該負擔來自一項具有普遍適用性的規則」。為了使霍比羅比公司能夠豁免聯邦健保法中的義務,最高法院不得不採取一些非常大膽的手段。首先,最高法院認定,營利性公司與自然人一樣,都可以成為擁有宗教信仰的「人」。其次,最高法院還認定,儘管女性的健康利益,包括她們的避孕需求,可能是一項足夠嚴重的能夠限制信仰自由的事項,但聯邦並沒有表明健保法是保障這一利益的「最低限制手段」。阿利托大法官指出,或許霍比羅比公司的保險公司可以只負擔女性員工的宮內節育器費用。或者,如果政府確實關心女性,可以由政府來解決該問題,比如以稅收抵免的方式。教會正是採取了這樣一些變通式的方法,來規避他們認為與其宗教信仰相牴觸的法律義務。
金斯伯格提出異議。霍比羅比公司僱主的真摯信仰與採取避孕措施之間的聯絡過於微弱,以至於聯邦醫療保健法的規定完全不會損及僱主的信仰自由利益。畢竟,「是否根據聯邦衛生保健法來主張保險利益,是由享有醫療保險的職工決定,而不是由霍比羅比公司決定,……如果一位女性僱員與僱主有同樣的宗教信仰,那麼她自然不會考慮使用本案所爭議的避孕用具」。金斯伯格接著指出,即使霍比羅比公司的僱主們會因此而沮喪,但的確沒有可行的「限制更小」的方法。同時,霍比羅比公司以及其他聯邦醫療保健法的反對者們拒絕作出讓步,他們不願意接受國會給予教會的待遇,即讓他們的承保人以間接方式負擔「可怕的」避孕器具費用。那時,拒絕接受教會待遇的這種阻力,已經將爭議推向最高法院。金斯伯格最後總結,多數意見只是提出讓政府為霍比羅比公司的信仰自由買單,然而聯邦衛生保健法的設立並不是為了將有信仰自由的霍比羅比零售連鎖企業的未投保職工轉嫁為公共負擔。轉嫁成本對於政府來說十分累贅且昂貴,對於其他僱主來說也不公平。
但這些都不是金斯伯格異議中真正的焦點,她畢生為女性平等而戰鬥,而此時她正在經歷一場全新的戰役。雖然主筆判決意見的阿利托大法官和撰寫協同意見的肯尼迪大法官都表示,他們認識到女性健康是一項強制性的政府利益;而事實上,霍比羅比公司案只是為那些反對女性福利的人創設了一項聯邦醫療保健法項下的特別豁免。除此之外別無其他。金斯伯格用形象的措辭讓多數派們審視自己的觀點:「‘讓政府埋單’這種替代性措施的終點在何處?如果僱主的虔誠信仰與疫苗接種保險或者支付最低工資相沖突,又該怎麼辦?」她問道,並引用了那些存在上述爭議並被駁回的案例。為何一個宗教團體甚至試圖以信仰為名,來擺脫女性同工同酬的訴求呢?
她問道:「最高法院允許有宗教信仰的、反對特定避孕措施的僱主免於法律義務的豁免性規定,是否會擴充套件至有其他信仰的僱主呢?比如反對輸血(如宗教團體‘耶和華見證人’)、反對抗抑鬱藥(科學論派的支援者)、反對含有豬成分的藥品,包括麻醉、靜脈輸液以及膠囊藥品(某些伊斯蘭教、猶太教、印度教教徒)以及疫苗(特別是基督教科學派成員)的僱主。」
金斯伯格強調,對於這些並不只是損害女性利益的問題,「最高法院……認為並沒有什麼值得擔憂的」。最高法院明確表示其決定「不應當被誤解為,當保險責任範圍的立法規定與僱主的宗教信仰衝突時,該立法規定必須讓位。其他保險範圍的立法規定,如免疫接種,可能會源於不同型別的利益支援(比如需要對抗傳染病的傳播),同時可能涉及這種保險的不同型別的最小限制措施。」讀者似乎都能聽到金斯伯格的質問,這是什麼謬論,難道只是為了懲罰女性,而允許最高法院作出這種「一次性」判決嗎?
喬納森·曼(jonathanmann),平時在網際網路上製作「每日一歌」,迅速將這名酷愛歌劇的女權主義者的偉大異議編成歌曲,上傳到「聲名狼藉」網站,並在youtube上播放。
金斯伯格與肯尼迪
金斯伯格與肯尼迪大法官在女性解放問題上長期存在衝突,而這些衝突經常直接被擺到檯面上。在霍比羅比案中,肯尼迪投出了至關重要的第五票,並費盡力氣地闡述——作為重大利益,政府在提供包含節育的醫療保險時,必須考慮到「很多關於生育的醫療手段都有妊娠禁忌」。金斯伯格的異議揭示出,肯尼迪認為諸如嚴重心臟病等一般健康權不同於對女性非常重要的避孕權的真正原因是「女性平等參與經濟和社會生活的能力,取決於她們控制生育的能力」,她寫道,並引用了肯尼迪在凱西案中的觀點:「議會立法的考量是,作為一項全國性的保險,其應當具有較強的綜合性,應當按照女性需求包含到預防性的保護措施。」
2014年8月,在案件判決六個星期之後,金斯伯格接受了凱蒂·柯麗克(katiecouric)的採訪。她指出大多數的男性沒有足夠理解女性生活的能力,也意識不到避孕對女性的重要性。她希望他們可以在「夫人和女兒」的良性影響下「進化」出這一能力。
短暫的幾個星期後,金斯伯格藉機重申了她與肯尼迪關於女性問題的深刻分歧:「關於岡薩雷斯訴卡哈特案,我關注的是最高法院的態度,他們看那名婦女的眼神,好像她並不是一個獨立的成年人。」她對柯麗克說:「他們的觀點是,婦女將為自己的選擇在悔恨中生活。但這不是最高法院應當考慮和表述的。成年女性就自己生活作出決定的能力,並不比男性差。因此,我認為在卡哈特案中,最高法院逾越了自己的界限。這實際上是‘大哥必須保護女性,以防止她們自身的弱點和不成熟的誤判’這一觀點的另一種形式。」而執筆卡哈特案判決意見的不是別人,正是安東尼·肯尼迪大法官。
針對金斯伯格2014年大量的公開亮相,觀察家們認為這是她試圖通過公眾的責難給肯尼迪施壓。眾所周知,肯尼迪十分在意他的公眾形象,這一招果然管用。
網際網路上的遊吟詩人喬納森·曼是這麼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