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iiifwotsc
她當時的想法
正如人們後來開始推動桑德拉·戴·奧康納和魯斯·巴德·金斯伯格最終成為最高法院大法官一樣,1971年,時任州參議員的奧康納向總統理查德·尼克松致函,建議他提名一位女性填補剛剛空缺出來的最高法院席位。「您的其他選擇都是極好的,」她開始誇讚,「現在是增加一位女性的絕佳時機。」
但總統並沒有這樣做。相反,他選擇了與她建議的人選風格截然相反的威廉·倫奎斯特。他是奧康納在斯坦福的同學,也是她在菲尼克斯的朋友。首要的當然也是最重要的,倫奎斯特是站在保守派法律運動最前沿的人物,他給予了民權運動的種族平等基礎沉重打擊。這場保守派法律運動對女性平權運動產生了毀滅性的影響,因為實現女性法律地位平等的運動顯然依賴於種族民權運動的發展。這也是為什麼克林頓總統在1993年提名魯斯·巴德·金斯伯格時稱其為「女性運動的瑟古德·馬歇爾」。如果沒有以種族平權運動為背景的憲法第十四條修正案的擴充解釋,其他領域的平權運動也不可能取得實質進展。
確認提名階段,倫奎斯特被發現他1952年以傑克遜大法官書記官的身份撰寫的備忘錄,其中記載了他建議傑克遜大法官在布朗案中應當反對消除學校種族隔離的原因。「我意識到,」倫奎斯特承認,「那是一個不被廣泛認可也不人道的立場,為此我遭受了‘自由派’同行的嚴厲指責,但我認為普萊西訴弗格森案(plessyv.ferguson,1877年的裁決批准南部的種族隔離)是正確的,並且應當被再次確認。」(傑克遜沒有采納他的建議,而是加入了廢除種族隔離的一致性決定。)書記官卸任後,倫奎斯特與他在法學院的朋友桑德拉·奧康納和約翰·奧康納定居在菲尼克斯。那時,他仍然反對種族平權。當菲尼克斯計劃於1964年通過一項民權法令以禁止商人有種族歧視行為時,倫奎斯特作為一名私人執業律師在聽證會上作證。倫奎斯特告知市議會,在這件事情上他並沒有委託人。但他希望立法者瞭解,法律禁止商人基於種族原因有歧視性行為的規定,雖然是出於保護少數族裔權利的目的,卻犧牲了店主的利益。在這件事上,倫奎斯特認為,財產權利比種族平等更為重要。
儘管倫奎斯特在各個方面都實質性地反對女性法律運動,桑德拉·奧康納依然全心投入於支援倫奎斯特任命的活動中。她積極擁護倫奎斯特取得這一席位,縱使她原本提議將這個席位授予一位女性,這讓人很自然地產生疑問:她是否真的是一名女權主義者。
起初,她似乎和許多保守的女權主義者一樣,表面上是共和黨人,在70年代與女權主義運動徹底決裂。反對平權修正案的菲利斯·施拉夫利就是這類人物的早期典型。她們宣揚,優秀的女性在法律不做任何改變的情況下也能表現出色。她們不需要平權修正案,因為它會傷害那些更為傳統的姐妹們。她們當然也不需要像墮胎權這樣的權利及其引發的道德危機。在積極參與志願服務時,奧康納效仿了施拉夫利模式,她依靠律師丈夫的收入生活,親近共和黨,並促使所在黨任命她到男性佔壓倒性優勢的立法機構。她揚言,一旦任何性別歧視的全男性機構許可她加入,她就不會再面臨任何其他困難,這聽起來非常像施拉夫利的風格。如果奧康納真的是菲利斯·施拉夫利式的人物,那麼她擁護倫奎斯特就一點也不難理解了。
但即使在她事業早期的1971年,請求尼克松總統任命一位女性大法官的做法,也多少與女權主義保守派陣營的立場存在分歧。法律職業內部存在性別歧視,是一直以來存在的問題。這意味著,在1971年,無論基於何種中立標準,就任命最高法院大法官而言,女性候選人較之男性也毫無競爭力,尤其對手是威廉·倫奎斯特這樣有聲望的人。好在奧康納深知這一點。後來,里根總統出於政治策略於1981年任命奧康納為大法官之後,她為維護平權行動而與她的保守派同事安東寧·斯卡利亞據理力爭。在一次關於平權行動的案件會議上,她打斷斯卡利亞對平權行動的抨擊,反問道:「能不能不要這麼做,安東寧?請你想想我是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此外,在表示支援倫奎斯特之後,奧康納立即積極推動各個領域的法律變革以追求女性平等的實現。與金斯伯格一樣,她意識到女性可以藉助法律解放因長久以來而被排擠、禁錮的人生。她認為她們不應當只是通過為共和黨服務而獲得利益恩惠。因此,她擁護一個致力於破壞女性平權程式的男性當選,仍是一件讓人無法理解的事。
另一個可能的解釋是,儘管奧康納承認法律有作為女性進步工具的價值,但她可能已經拿定主意,和倫奎斯特這位好友一致秉持保守理念——在任何情況下,州政府優於聯邦政府,企業優於政府——比她對婦女的關注更為重要。毫無疑問,在她進入最高法院後,在聯邦制和監管問題上她的投票幾乎總是與倫奎斯特一致。
或者她可能已經意識到倫奎斯特——大家普遍認為,他是一個很好的朋友,也是一個日常生活中很公正的人——適合在最高法院這樣重要的機構裡任職。在她眼中,他的品行和工作能力是「很有吸引力」的,這是她一生中做出過的至高人格評價。
高尚的管理者——公允的法官遴選制度以及公民教育——是她始終堅守的主題。當奧康納於20世紀五六十年代開啟在亞利桑那州的政治時代時,民主黨數十年來奉行一黨政策,害怕經濟變革的民主黨人統治已經造成了腐敗和分裂局面。人們常說,如果亞利桑那州是依靠3c[銅(copper)、棉(cotton)和柑橘(citrus)]發展經濟,那麼遊說民主黨立法機構的說客們則是依靠3b[酒(booze)、牛排(beefsteak)和金髮美女(blonde)]。從堪薩斯等地新來的共和黨移民很快表達了正直的政治立場,將自己描繪成有益於經濟發展的積極的改革支援者。就在倫奎斯特被提名之前,奧康納在促使立法機構重劃選區以支援共和黨人的運動中起到了領導作用。[當民主黨提出抗議時,基恩·普利亞姆(genepulliam)的《亞利桑那共和報》稱,任何有自尊的政治黨派都會如此。]儘管奧康納在女性問題上與共和黨存在分歧,但並沒有證據顯示,她不再相信共和黨是更好的管理者。
她主動寫信給參議院司法委員會主席,請求為她的朋友倫奎斯特在提名聽證會上作證。倫奎斯特被提名之後的幾天,她在參議院和極具社會影響力的菲尼克斯吉瓦尼斯俱樂部演講,讚揚倫奎斯特。與她畢生的政治策略一樣,她努力結交各色人物並與熟人共事。作為一個相對默默無聞的州立法機構成員,她一反常態地得以輕而易舉地參與提名確認程式。倫奎斯特和奧康納共同的朋友——前亞利桑那州人士、後成為美國助理司法部長的理查·克蘭丁斯特(richardkleindienst),負責倫奎斯特的選任工作。她列出了所有可能提供幫助的人員名單,並給他們分配「任務」——主要是聯絡他們所認識的人。作為亞利桑那州一家大型銀行的董事會成員,她聘請該行行長謝爾曼·哈澤泰(shermanhazeltine),請他動用輻射全國的銀行行長關係網來聯絡各州的參議員。這是一個好主意:銀行行長們認識很多參議員,同時她收集了大量地方銀行家寫給國會眾議員的信。她列印出斯坦福同學的花名冊,聯絡那些她確信會予以支援,並願意聯絡相關議員的人。奧康納的房子很快就被這些檔案堆滿了。
倫奎斯特一方認為由來自亞利桑那州的兩位國會參議員作證足夠了,因此謝絕了奧康納出席作證的好意。然而,面對倫奎斯特在作為共和黨監票人期間,要求黑人選民證明其讀寫水平的指控,他們還是選擇啟用奧康納對這些指控進行辯護。克蘭丁斯特派奧康納開展收集無罪材料的調查工作,顯然他們非常希望這些指控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1971年11月,在對倫奎斯特提名進行辯論期間,倫奎斯特本人給奧康納寫了一份備忘錄,回憶起曾有一份亞利桑那司法部長關於禁止監票人要求投票人證明讀寫能力的法律意見。她能找到這份意見嗎?這將為倫奎斯特說自己並未做此事起到有力的辯護作用。他的同事及時到場出具了這份意見。
奧康納在調查中發現了負面檔案,例如,一份倫奎斯特為地方小報寫過的充斥著煽動性不實言論的法律文章,她建議倫奎斯特「不要發表」該文章。倫奎斯特曾稱最高法院在刑事訴訟程式中是一個「老好人」,並帶著讚賞之情引用一份古老的最高法院意見:「刑事案件不應當被允許上訴;如果陪審團認定一個人應該被處以絞刑,那麼他就應被施以絞刑。」奧康納讓他不要擔心,文章尚未發表。直至倫奎斯特確定其席位之後很久,這篇文章才出現。
確認程式塵埃落定,倫奎斯特給她和約翰寫了一封充滿真情的感謝信,感謝他們付出的努力。奧康納也給每一位幫助過倫奎斯特席位確認程式的人寫了信。他們去參加了倫奎斯特的宣誓就職儀式,這對她而言,是「一個激動而感懷的時刻」,「這對最高法院的未來極其重要」,最高法院自此將會擁有一位曾反對廢止種族隔離的成員。對倫奎斯特的任命無疑意義重大:在接下來的9年裡,每當美國公民自由聯盟的金斯伯格出現在最高法院,試圖為女性搭建法律平等的根基時,倫奎斯特幾乎毫無例外地反對。
管理家務和管理州務
幾個月以後,總統選舉委員會的地方辦公室開始對亞利桑那州競選運動主席山姆·馬迪安(sammardian)施壓,要求他招募一位女性協助負責尼克松1972年的大選工作。即使總統無意消除最高法院的性別歧視,政客們仍認為,至少競選連任的運作不應全部由男性負責。精力充沛並且足智多謀的奧康納自然是不二人選。在致力於幫助尼克松總統連任的過程中,她走訪多家地方辦公室,組織各項活動,鼓勵亞利桑那州立大學年輕的共和黨人,協調地方和全國競選活動的投票情況。她引以為傲的成就之一,是在競選團隊中以身份的一致性為依據進行分組,如黑人、西班牙裔和老年人等,共計13個團組。儘管她對於女性應當平等地適用亞利桑那州法律也十分關注,但女性並沒有作為一個獨立的利益集團出現在共和黨競選的政治清單上。選舉結束後,她在競選工作中展現出的活力和才幹自然引起了關注,有人詢問她是否願意加入政府機構,她拒絕了。她說,她的家人安居在菲尼克斯,丈夫約翰是律師,兒子們還在上學。
在奧康納選擇繼續生活的亞利桑那州,1972年的選舉使共和黨人重新獲得在州議會的權力,作為參議員的她也很快罷免了共和黨多數黨領袖。隨後兩年中,她到達了地方立法機構的權力中心。她強烈地意識到自己「手中有權,可以制定自己所希望的法律」。她將自己在立法機構的歲月稱作為人民的利益而推進兩黨合作的時期,她的履歷也明確表示,她同時推動了自由派和保守派法律。在槍支管制、死刑和校車接送等領域,她採取了共和黨立場,而在環境問題和雙語教育方面,她又轉而支援民主黨一方。在社會福利問題上,她甚至試圖走中間道路。
奧康納在女性平等問題上做出了切實努力。當時並不像現在這般黨派獨立。雖然倫奎斯特大法官的立場是主流取向,但共和黨人沒有立即完全背棄女性平權的信念。只在1980年,共和黨在綱領中正式撤回對平權修正案的支援。整個70年代,國家專門機構之外的無黨派人士的「法律改革」運動——比如統一州法律委員——建議在家庭法等仍存在歧視傳統的領域推行非歧視性制度。1973年,奧康納領導兩黨通力合作,廢除了亞利桑那州歧視女性的一系列法律。她對修訂亞利桑那州夫妻共同財產法給予支援,修訂後的法律賦予女方管理婚姻財產的權利,並刪除了一些導致實質性後果的男權規則,比如,只有父親有權就孩子的死亡或傷害提起訴訟。
儘管兼採兩黨的政治立場,奧康納最為堅定的立法提案還是一個保守的議題:設定稅收上限。1973年,她通過召開優秀市民會議開始倡導。到第二年,她已經提交了一份公民投票提案,提議通過修改州憲法,將州的財政支出限定在該州全部個人收入的固定比例。奧康納努力排除萬難促使提案通過。她寫信給黨派標誌性人物——參議員巴里·戈德華特,請他聯絡反對的議員,無論是共和黨還是民主黨,以便提案得以通過。「我相信,這項提案將為(1974年)11月的共和黨選舉助力」,她懇求戈德華特,並且「在亞利桑那州通過這項提案將為其他州的類似舉措鋪平道路」。兩天以後,一貫主張避免州內立法之戰的戈德華特參議員,以給亞利桑那州眾議院多數黨領袖保頓·巴爾(burtonbarr)發電報的方式回應了奧康納的請求。奧康納的提案甚至引起了加利福尼亞州州長羅納德·里根的關注,他在亞利桑那州共和黨的trunk’n’tusk俱樂部會議上稱讚了奧康納。那很可能是里根第一次聽說她。
稅收限制運動反映了保守化政治的復興。分析人士廣泛認為,1978年加利福尼亞州通過第13號減稅提案對於提升羅納德·里根的聲望,使之成為總統候選人有顯著的推動作用。因此,為了實現限制稅收的重大立法舉措,奧康納將自己與全國範圍內最為保守的發展趨勢緊密聯結。巴爾——之後的共和黨州眾議院多數黨領袖,這樣評價他這位近乎殘酷的工作狂同事:「有桑德拉·奧康納在,就不會有悠閒時光。」
再次退出
然而,奧康納沒有因為在推動提案的過程中付出巨大努力而參加選舉。1974年選舉前的幾個月,多數黨領袖奧康納宣佈她不會參與連任競選,而後再一次離開了她辛苦建立的事業。奧康納上一次離開工作崗位,是因為她的保姆辭職了。而這一次辭職,她說,是覺得一個人不應該在立法機構工作太長時間。他們太自以為是了。也可能只是她厭煩了。就在她宣佈辭職之前,她厲聲斥責了一位同事,這位同事對她說「你要是個男的,我就會給你一拳」。奧康納則一反常態地回擊道:「不給我一拳你就不是男人。」多年以後,當有人問起她在幾乎都是男性的亞利桑那州議會的那段歲月,她嘆息道:「我從不與你說的那些人為伍。」最終,稅收限制提案沒有被投票通過。
這一次,奧康納依然在沒有對未來作任何規劃的情況下辭職。然而,這一次她是幸運的。在離開立法機構一個月之後,州法院的職位有了空缺。根據亞利桑那州法官任選制度,首先她必須贏得共和黨初選。對於一位有權勢的立法機構領袖而言,這似乎是一種奇怪的衰敗現象,但在經過艱難的選舉戰之後,她發現自己具有在法院大樓地下室主管普通刑事案件審判的能力。據說她很享受這個卑微的職位,這讓她接觸了各種人的情感和經歷。儘管職位略顯遜色,但亞利桑那州60名左右的司法部門成員都盡力讓自己過得不錯。奧康納在各種司法會議中與她在司法部長辦公室的老同事保羅·羅森布拉特(paulrosenblatt)重逢,彼時他是一位州法官。那時總有大型晚宴,瑪麗·弗蘭·奧格(maryfranogg)——一位法官的妻子——帶領大家舉杯慶賀、彈琴高歌,度過漫漫長夜。羅森布拉特不同意保頓·巴爾的玩笑話——「立法機構有了勤奮的奧康納,就再也沒有悠閒的時光了。」羅森布拉特說,「如果巴爾也曾見過奧康納在‘奧格/法官的悠閒時光’圍著鋼琴唱歌,他就不會這麼想了。」
o’connorpapers,arizonahistoryandarchive,box1:1,lettertopresidentnixon,october1,1971.
williamh.rehnquist,「arandomthoughtonthesegregationcases,」1952,http:v/fdsys/pkg/gpo-chrg-rehnquist/pdf/gpo-chrg-rehnquist-4-16-6.pdf.
o’connorpapers,arizonahistoryandarchives,3:9.
「10thingsyoudidn’tknowaboutantoninscalia,」iusnewsandworldreport/i,october2,2007,http:/news/national/articles/2007/10/02/10-things-you-didnt-know-about-justice-antonin-scal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