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朴

皮囊 蔡崇達 第1頁,共2頁

見第一面時,他就很鄭重地向我介紹他的名字以及名字含義:「我姓張,叫厚朴,來自英文hope。」

為了發好那個英文單詞的音,他的嘴巴還認真地圓了起來。

一個人頂著這樣的名字,和名字這樣的含義,究竟會活得多奇葩?特別是他還似乎以此為榮。

他激動著兀自說了下去——

他的父親是個了不起的人,原本只有小學畢業,後來自考了英語,作為全村唯一懂英文的人,在村子裡的學校當英語老師兼校長。他父親不僅通讀世界文明史,還堅持每天聽美國之音,他認為父親是那個村子裡唯一有世界觀的人。別人家的院子,一進門就是用五彩瓷磚貼成的福祿壽喜,他家一進門,是父親自己繪畫、鄉里陶瓷小隊幫忙燒製的世界地圖。

「這世界地圖有一整面門牆大,」厚朴盡力地張開手比劃著,好像要抱著整個世界一樣,臉上充滿著說不出的動人的光。

他像面對廣場演講的領袖,驕傲地宣佈自己的名字和名字的含義。

他的行李是用兩個編織袋裝的,進門的時候左手一個右手一個,像少林寺裡練功的武僧。身上穿的一看就是新衣服,頭髮也特意打理過,只是天太熱,衣服浸滿汗水,粘在身上,頭髮也橫七豎八地躺在頭上,像被吹蔫的野草,全然沒有他自己想象的那種瀟灑。倒是有幾根頑固地站立著,很像他臉上的表情。

他很用力地打招呼,很用力地介紹自己。看到活得這麼用力的人,我總會不舒服,彷彿對方在時時提醒我要思考如何生活。然而,我卻喜歡他臉上的笑。一張娃娃臉,臉上似乎還有幫忙種田留下的土色,兩個小虎牙,兩個酒窩,笑容從心裡透出來。

我想起了家鄉小鎮,改革開放後莫名其妙地富了。而我所在的中學是小鎮最好的中學,有錢人總拼命把孩子送進這裡。

每個小孩到班級的首次亮相,都對映出他們父母想象中這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該有的樣子:戲服式的誇張制服,有的還會別上小領結,頭髮抹上光亮的髮蠟。父母在送他們上學的時候,也許帶著驕傲感。然後,在飽含緊張和驕傲的期待中,小孩走進教室,惹來一陣鬨堂大笑。每當此時,我總能聽到來自孩子以及父母內心,那破碎的聲音。

不清楚真實的標準時,越用力就越讓人覺得可笑。

厚朴大約也是這樣的小孩,他們往往是脆弱的,因為乾淨到甚至不知道應該要去判斷和思考自己是否適合時宜。

我什麼時候成為務實而細膩的人的?我自己也不知道。

表面上我大大咧咧、粗心大意。事實上,我講每句話的時候,總擔心會冒犯他人。我總在拼命感知,人們希望聽到什麼?如何表達到位?說不出的恐懼,恐懼自己成為別人不喜歡的人。為什麼這麼需要讓別人喜歡?或許是求生的本能。

時間久了,就會覺得臉上彷彿長出一個面具。每天晚上回到家,深深卸口氣,彷彿職業表演者的卸妝儀式。中學過集體生活時,我把這個動作掩飾成用水擦臉時舒服的「哼哼聲」。我自嘲這怪癖是我讓人喜歡的一個原因。唯獨有一次,一個同學神經兮兮地湊到我耳邊,說,我看出來了,你不是因為擦臉舒服,而是因為覺得扮演自己太累。他「呵呵」、「呵呵」地笑著,詭異地離開。而我當即有被一眼看穿的感覺。

中學時,總會碰到可以用「神奇」來形容的同學。看穿我的那位同學就是其中一個。他幹過的大事包括:臨高考前的一個下午,邀請年級考試前十名的同學,到團委活動中心集合。等到大家都滿臉茫然地坐好的時候,他突然一蹦,跳上講臺,大喊:「諸位護法,我召集爾等是為了正式告訴你們,我是你們等待的神,爾等是我的親密子民,必須發誓永世為我護法。」同學們一愣,有的翻了白眼,有的直接拿書往他頭上一扔,還有的笑到捧著肚子在地上打滾。他卻還在認真扮演著自己的角色,半晌不動,像個雕塑。

一直在內心期待,他終有一天會變成邪教頭目吧。讓我失望的是,這傢伙後來竟然是高中同學裡第一個結婚的,也是第一個發胖的。他在一所中學當生物老師,最喜歡教的課是青蛙解剖課。畢業十週年的高中同學會時,他抽菸、喝酒,說黃色笑話,一副活在當下、活在人間的塵俗感。

我實在好奇,他「神奇」的那部分跑哪兒去了。藉著酒勁,我湊到他耳邊,用故作神秘的口吻提起當年那件事:「其實你是唯一看穿我的人。怎麼現在變成了這個樣子?」

他哈哈大笑:「當時都是開玩笑。」

看我悵然若失,他嚴肅地說:「其實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哪個才是我應該堅持的活法,哪個才是真實。」說完抬頭直直地看著我,看得我內心發毛。他又突然重重用手拍了我的肩膀,說:「怎麼?被嚇到了啊?騙你的!」

我不知道他哪句是真話,生存現實和自我期待的差距太大,容易讓人會開發出不同的想象來安放自己。我相信,他腦子裡藏著另外一個世界,很多人腦子裡都偷偷藏著很多個世界。

我自己也一直警惕地處理著想象和現實之間的關係:任何不合時宜的想象都是不需要的,因為現實的世界只有一個。

那天下午,我在厚朴的腦袋裡看到了他的想象:他以為他現在到達的,是整個世界的入口;他以為再走進去,就是無限寬廣的可能;他以為正在和他對話的,已經是整個世界。

我忍不住提醒:「厚朴,你最好不要和同學們說你名字的來歷。」

「為什麼?」他轉頭問我,臉上認認真真地寫著困惑。

「因為——」

我實在說不出來:因為世界不是這樣的。

他果然、終於還是說了。

班級的第一次聚會,他喝了點酒。這大概是他的人生第一次喝酒。

不知道自由是什麼的人,才會動輒把自由掛在嘴邊。

他的臉紅紅的,口齒有點不清,最後描繪到世界地圖的時候,他加重了口氣,甚至因為酒勁的緣故,還誇張地跳了起來——「有這麼大一面世界地圖。」

一片鬨堂大笑。

或許是喝了酒,又或許厚朴的字典里根本沒有嘲笑這樣的詞,同學們的大笑反而讓他像受了鼓勵一般越發激動了。他開口唱了一首英文歌,好像是bigbigworld。唱完後他鄭重地宣佈自己要儘可能地活得精彩,還矯情地用了排比句:「我要談一次戀愛,最好馬上破處;我要組建個樂隊,最好再錄張專輯;我要發表些詩歌,最好出本詩集;我要我的世界分分秒秒都精彩,最好現在就開始精彩。」

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大概以為自己是馬丁·路德·金。「多麼貧瘠的想象力,連想象的樣本都是中學課本里的。」我在心裡這樣嘲笑著。

厚朴的言行果然被當作談資到處傳播,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一點都沒在意。他是不是沒有意識到這樣的談論是嘲笑,甚至可能以為這是某種認可。

去食堂的路上,有人對他意味深長、不懷好意地「呵呵」笑,他直接衝過去,雙手搭在人家肩上,「兄弟對我有好感啊,那認識下?」反而搞得那人手足無措,倉皇而逃。調皮一點的,看見他走過,就模仿著漫畫裡的角色,雙手高揚大喊:「熱血!」他也開心地跟著認真地歡呼起來:「為青春!」

我在一旁看著,總覺得尷尬。

出於擔心,又或者出於好奇——這樣的人會迎頭撞上怎樣的生活——我有段時間總和他一起。

我終究是務實和緊張的,我開始計算一天睡眠需要多少時間,打工需要多少時間,還有賺學分和實習……這樣一排,發覺時間不夠用了。大學畢業之後的那次冒險將決定我的一生。高中時父親的病倒,讓我必須保證自己積累到足夠的資本,以便迅速找到一份工作,這份工作還得符合我的人生期待。這很難,就像火箭發射後,在高空必須完成的一次次定點推送一樣。

厚朴不一樣,他實在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東西,或者是不知道可以擔心什麼,沒有什麼需要認真安排。

厚朴參加了吉他社——理所當然,畢竟他想組建樂隊,然後他又報名了街舞社、跆拳道社——他甚至說自己想象中穿著跆拳道服和人做愛的情景。他是用嚷嚷的方式說的,生怕別人不知道。那段時間裡,他腦子裡充滿著太多詭異的想象,跆拳道在他心目中或許意味著青春的叛逆和城市化吧。最後他還報名了詩歌社。

他熱情地拉我去各個社觀摩他的「精彩嘗試」。陪他走了一圈後,我覺得,吉他社應該更名為「想象自己在彈吉他的社團」,同理,街舞社、跆拳道社、詩歌社,分別是想象自己在跳街舞、打跆拳道和寫詩歌的社團。

在迅速城市化的這個國家裡,似乎每個人都在急著進入對時尚生活的想象,投入地模仿著他們想象中的樣子。這些社團或許更準確的描述還可以是——通過假裝彈吉他、跳街舞、寫詩歌來集體自我催眠,以為自己變得現代、時尚的邪教組織。

被這種想象俘虜多可笑。真實的世界,世界的真實不是這樣的。

大一,我給自己設定的目標是兩個學期都拿獎學金——生活費都從那兒來。打一份工,爭取第一年攢下三千塊——為畢業找工作備糧草,然後進報社實習。實習是沒有收入的,但可以看到更多的真實世界:真實的利益關係和真實的人性。要訓練自己和真實的世界相處。

就這樣,我和厚朴朝兩個方向狂奔,以自己的方式。

過五關斬六將之後,我終於獲得了到報社實習的機會,面試是厚朴陪我去的。回來的路上,他沒有祝賀,而是搖頭晃腦地說:「父親和我講過一個故事,是他從美國之音裡聽到的。一個常青藤畢業生到某世界五百強企業面試,那企業的董事長問他,你大一干嗎了?那學生回答,用功讀書。大二呢?認真實習。大三呢?模擬現實試圖創業。你揮霍過青春嗎?沒有。你發洩過荷爾蒙嗎?沒有。然後那董事長就叫那學生出去,說你還沒真的生活過,所以你也不會好好工作,等補完人生的課再回來吧。」

我知道他想借此告訴我什麼,但這故事一聽就真偽可疑,厚朴竟然全盤接受。

他不知道什麼是真實的世界。

我沒有直接反駁他,也許,我也在隱隱約約期待著,有人真可以用務虛的方式,活出我想象之外更好的人生。

厚朴見我沒反駁,接著宣佈:「我要組建樂隊。」一副青春無敵的樣子,又似乎是對我的示威。

開學後沒多久,一家臺灣連鎖的咖啡廳在我們全校招收服務員,要求有三個:長相端莊、談吐有氣質、身材標準。一個月工資一千,可以根據具體課時調整安排工作時間。他興沖沖地去面試並拉我作陪。烏泱泱的一群學生,都極力想象著高階的感覺,抬頭、收小腹、翹屁股,用氣音說話,放慢語速。面試的現場我還以為是表演課的課堂。

第一關,端莊,他勉強過了;第二關,談吐,據說他又熱血了一回;第三關,身材——裡面傳來「吭吭哐哐」摔東西的聲音,然後厚朴走了出來:「草泥馬的一米七。」咖啡廳老闆對他用尺子一量,一米七不到,便很認真地打了個×。他拉著我就跑,邊跑邊笑:「端莊個毛啊。」

咖啡廳的工作沒找到,但厚朴開始忙到不見蹤影。經常我睜眼的時候他已經不在宿舍,我睡覺的時候,他還沒回來。宿舍裡的樂器越來越多,他皮膚越來越黑,人也越來越精瘦。我幾次問他幹嗎去了,他笑而不答。直到我跟著報社的記者到學校後山的採石場採訪,才看到不到一米七的他,正掄著一個巨大的鐵錘在敲打著巨大的石塊。

我吃驚地走上前拉住他:「你可真能啊。」他當時全身汗涔涔的,一條毛巾搭在頭上防日曬,活脫脫一個農民:「去他媽的世界,難得住我嗎?文明人才怕東怕西,必要的時候我可以不文明,我比你底線低。」

他依然笑得很好看。

不合時宜的東西,如果自己虛弱,終究會成為人們嘲笑的物件,但有力量了,或堅持久了,或許反而能成為眾人追捧的魅力和個性——讓我修正自己想法,產生這個判斷的,是厚朴。

厚朴的樂器在大一下學期購買完畢。大二上學期剛開始,他自己寫了個組樂團的啟事,擠到一堆正在招新的社團裡面,大聲吆喝。

海報特別簡單,就寫了個標題:組建改變世界、改變自我的樂隊。

然後下面是兩句他自己寫的詩歌:

你問我,要去到的地方有多遙遠

我回答你,比你看得到的最遠處還遙遠

你問我,想抵達的生活有多寬廣

我回答你,比你能想象到的一切還寬廣

事實上,那時候的他之所以能配齊全所有樂器,還是參考著網上的資料進行的。自以為能用吉他彈完幾首曲子,對於樂隊,他其實什麼都不懂。

厚朴找到的第一個團員叫小五,白白嫩嫩、瘦瘦小小,戴著個眼鏡,父母都是公務員,此前沒有任何音樂基礎。招新的前一天,厚朴在操場邊佈置第二天的招新展位,看到一個又白又淨的小男生默默地換完衣服,認真疊好,像豆腐整整齊齊地放在場外,蹦了幾下當作熱身,就跑進球場裡。然後傳來了歇斯底里的吼叫聲,轉頭一看,小五青筋暴漲,滿臉猙獰,和剛才活生生兩個人。厚朴就衝過去邀約了。

第二個團員綽號瘦胖,父親是國家武術教練,每次從班級到宿舍,總要評點不同女生的不同特質——「她臉是好的,可惜鼻子短了點,導致人中過長,嘴巴即使小巧精緻,也已經無法構建整體的美感了,可惜」、「她是個狡猾的女生,其實身長腿短,所以你看她穿裙子,故意把腰帶圍得那麼高,這種女人不能泡」……

第三個團員叫圓仔,父母是開小賣部的,他後來寫了許多有零食名字的歌,稱之為物質主義流派:「脆脆的蝦條你汪汪的眼,薄薄的薯片你軟軟的話,蒼蒼的天空,這滿地的花生殼,流動的河水,這濃濃的啤酒香……」

團員還有阿歪、路小、扁鼻等等。

厚朴本來想自己當主唱的,但是第一次聚在ktv試音,他一張口,就馬上被轟下臺了。瘦胖的原話是:不徹底的文明,不徹底的土,徹底的亂唱徹底的難聽。結果,扁鼻當了主唱:他起碼能用鼻腔共鳴。

最終的排練場地只能設在我們宿舍。據說每天下午四點準時開敲,「哐切哐切」一直到九點,全程五個小時,雷打不動。但有效排練時間一般只有三個小時,中間總是要應付前後左右宿舍傳來的抗議,必要時,還得和某個宿舍的人幹場架。

使用「據說」這個字首,是因為那段時間我也經常不在。大二開始,報社的實習轉成了兼職。我每個下午都去市區跑新聞:退休幹部養成了稀世蘭花、老人的孫女愛上自己的老友、領導幹部的重要講話、某場鬥毆導致幾死幾傷……

這個工作經常接觸到車禍和事故。帶我一起跑新聞的是個女記者,遇到這樣的事件,尖叫聲的音量總是和靠近屍體的距離成正比。我卻有著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冷靜,若無其事地詳細打量,記錄細節,必要時,我還會用筆去挑開屍體的某一部分。之所以不恐懼的原因在於,我把他們都當成「事件裡的某個細節」,而不是「某個人」。然而,每次從事故現場採訪回來,走進學校,看到這裡烏泱泱的人群,努力散發荷爾蒙、享受和挖掘身體的各種感官時,總會有種強烈的恍惚感。甚至會矯情地想,這麼努力追求所謂青春的人,意義在哪?

這種心境下,厚朴越來越成為我心中的奇觀。

我擔心著、羨慕著、懷疑著又期待著他:他到底會活出什麼樣子,他到底能活出什麼樣子?

看著他,猶如在看老天爺正在雕塑的一個作品。但一想到他是我的朋友,卻又莫名為他心慌。

樂隊的第一場演出在三個月之後,我想他們應該進行了異常刻苦的訓練吧。那場演出我被安排出席,坐在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還被派了活——上臺獻花。事實上,我非常不樂意這麼做,容易讓人產生奇怪的聯想。但厚朴堅持:你是看著我爆發生命力的人。

演出地點在學校第二食堂,舞臺就是把大家排隊打飯刷卡的地方清空了,接上厚朴找學生會文娛部借的音響。吃飯的桌椅是天然的座位。為了烘托氣氛,從食堂的大門到走廊到打菜的視窗都貼滿詩歌式的標語:「你是否聽到自己的靈魂在歌唱」、「我不會允許自己的青春夭折,所以我要讓我的無知放肆地宣洩」、「孤單是所有人內心的真相」……我想,傳銷公司的裝修標準也不過如此吧。

也是直到那天,我才知道,樂隊的名字叫——「世界」。讀到海報上這個名字時,想起了厚朴張大雙臂描繪他家那面用五彩瓷磚貼就的世界地圖的樣子。

或許實在有太多話想說了,當不了主唱沒法親自用歌曲表達,厚朴自己扮演了主持人的角色。

各種樂器準備好,食堂的五彩燈點亮。厚朴帶著成員一起上臺。他拿起麥克風,似乎用盡全身力氣,大喊:「大家好,我們是世界,請從現在開始,聽我們歌唱……」

事實上,整場演唱會我沒記住一首歌。或許是為了趕時間,「世界」樂隊的所有歌都是用既有流行歌曲的曲子,厚朴自己填詞。厚朴的詞笨重又血脈僨張,流行音樂的曲子當時還多是輕巧簡單的節奏迴圈,兩者實在不搭。但我確實記住了厚朴開場前吼的那一嗓子:我們是世界,現在聽我們歌唱吧。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在那一剎那,我竟然被觸動到了,竟然很認真地想:自己是否也可以活得無所顧忌、暢快淋漓。

顯然,記住那一嗓子的不僅是我。「世界」樂隊沒紅——那些歌大家都沒怎麼入心,但厚朴在學校紅了。

演出的第二天晚上,就有人在宿舍門口探頭;到後來,去教室的路上都開始有人和厚朴打招呼;最後,中文系主任給整個系開大會,在傳達如何應對sars的通知時,也開玩笑地說:「聽說我們中文系有個世界,還開口唱歌了……」

每次被人肯定的時刻,厚朴不會扭扭捏捏地不好意思,也沒有故作姿態地矜持,而總是馬上笑開兩顆小虎牙,大聲回應:「對,是我,我是厚朴,我是世界。」

我總結是:厚朴確實在用生命追求一種想象,可能是追索得太用力了,那種來自他生命的最簡單的情感確實很容易感染人,然後有人也跟著相信了,所以厚朴成了他想象的那個世界的代言人。

我喜歡這樣的厚朴,我也願意相信這樣的厚朴,但我總覺得他是在為所有人的幻象燃燒生命。假如這個幻象破滅,別人只是會失望,但厚朴自己的內心會發生什麼呢?

厚朴談戀愛了。這是意料中的事。

他走紅後,我們的宿舍簡直成了個性人士在這所大學的必遊景點,這麼多人來來回回,都帶著開啟的內心,總會有和厚朴對接上,並最終睡到一起的人。

那時,我採寫的一篇報道意外獲得省裡的新聞獎,報社給我派的活越來越多。我在外面採訪加班的時間越來越長,每次回到宿舍都晚上十點後了。但宿舍裡,總還是異常熱鬧,聚集而來的人又總是性格各異。有那種神叨叨的人,拽著厚朴堅持討論「人活著的意義」;有整個手臂紋滿刺青,身體到處打洞的人,狂躁著要拉厚朴幹件牛逼哄哄的事;有那種書呆子氣重到讓所有人避而遠之的人,怯生生地問,能否和厚朴一起發起一個什麼實驗;還有拉著厚朴要做音樂生意的……每個人都有各自天馬行空的願望和想象,在現實中因或多或少的原因和困難「正在籌備」或者「暫緩執行」,但似乎找到了一個共同的出口:厚朴你來帶頭做吧!

每晚,我走進宿舍,總會看到他們圍著厚朴,像真的圍著他們生命的希望一樣,極力鼓動著,要厚朴馬上投入某個由他們策劃的偉大計劃。大學統一十點關燈,這群人在關燈後非但不散,反而更能釋放自我,彷彿黑暗容易讓人忘記理性。總在我迷迷糊糊快進入夢鄉的時候,突然有人大喊一聲:「我們一定得活出自己想要的樣子!」「只有一次青春啊!」

然後肯定會聽到厚朴更激烈的回應:「對的,就是要這樣!」

因為在報社兼職有了積蓄,也因為兼職的活太累、太需要好的休息,我終於受不了這樣的「夜夜群體激情」,在大二期末考前搬出宿舍,租了一個房間。

搬家那天,厚朴突然有種被拋棄感,甚至有種警惕:你不認同我了?或者吵到你了?

厚朴擔心的顯然是前者。

我解釋了一遍自己工作的強度以及需要休息的迫切度。厚朴似乎依然還想得到我的認同,但他自己也沒想到辦法,只是反覆問:「所以你一定會支援我吧!」

「當然!」我回答。

「但是你真的不是因為不認同我?」

我實在不想來回繞,也突然想到,這何嘗不能成為我換取稿費的一個選題:「校園樂隊青年和他的熱血青春」。採訪他不恰恰可以是我對他認同的證明嗎?所以我說:「對了,不如我採訪一下你吧,你的故事我想讓更多人知道。」

他愣住了,然後馬上開心地笑出了那兩顆著名的小虎牙:「真的啊?我太高興了。」

於是我順利地搬離了宿舍。在我搬離後,厚朴認真地用油墨筆寫上「神遊閣」,嚴肅地貼在宿舍大門上。

在我搬離宿舍的第三天晚上,凌晨兩點,厚朴打通了我的電話。

「你在幹嗎?」他問。

我知道是他有話想說:「什麼話說吧。」

「我剛那個了……」

我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我實在不想把這對話繼續:「晚安吧。」

他著急地嚷著:「別掛電話啊——」在電話結束通話前,我聽到他在那興奮地狂嚷著:「這樣的青春才有意思啊,才有意思啊——」

即使我沒怎麼去學校,還是聽說了厚朴足夠誇張的事蹟:一週換三個女朋友;在學校外的飯店裡和人打架;在上當代文學課時,直接把老師從課堂裡轟下來,跳上講臺演唱自己寫的歌……甚至,還有一次在宿舍裡當著一群人的面和一個男同學接吻,用那種一貫的宣誓口吻說:我想嘗試世界的各種可能。

學校輔導員終於忍不住了,打電話到厚朴山區裡的那個家。沒想到的是,厚朴的父親,那個著名的鄉村英語老師,聽到這一番描述,只是哈哈大笑。

我不禁開始揣測,或許厚朴是他父親自認為未盡興的青春,在新一個肉體上的延續。

最後輔導員找到了我,希望我從未來的角度勸說下厚朴:「誰沒青春過啊?但得有個度。你比較成熟,知道這樣下去厚朴的檔案裡有這些,他以後會吃苦頭的。現實的生活就是很現實的……」我知道輔導員的好意,他說的話我也認為在理。但我知道自己勸說不了厚朴,我們能成為好朋友,或許正因為我們是相反的人。

然而,厚朴再一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鬧鬨鬨的厚朴突然安定下來了。更想不到,讓他安定下來的女孩會是王子怡。

王子怡在學校裡也算是名人,有名的原因不在於她多漂亮或者她多出格,而在於她的父親——據說是市委秘書長。這樣的傳說,沒有人當面問過,但是學校的老師,在她面前也總是一副點頭哈腰的樣子。

對這個學校的人來說,王子怡始終是面目模糊的。除「秘書長的女兒」之外,她似乎害羞、傲慢,無論什麼時候總是歪著頭,似乎看不到任何人。許多人本來是那麼篤定,王子怡應該是與厚朴生活在兩個世界裡的人。王子怡所屬的世界,充滿著的,應該是家裡也同樣握有權勢的繼承者,或者鑽破腦袋想往上爬的鳳凰男。王子怡似乎就應該屬於同學們心目中又土舊但又讓人嫉恨的圈子。

但王子怡卻成了厚朴的女朋友。

得知這個訊息,我確實也吃了一驚。但我一下子明白過來,這也是厚朴。有些人確實一門心思突破一切想抵達所謂的新世界,但轉頭一看,卻發覺,他們只知道用老的規則來衡量自己;才發覺,其實他們徹頭徹尾地活在舊體系裡了。在這個意義上,其實所有人都誤解了,厚朴不是能帶著大家找到新世界的人,他其實還是活在舊世界的人。不過這一點,或許厚朴也不自知。

在我看來,厚朴和王子怡的戀情非常容易理解:厚朴以為通過擁有王子怡可以證明自己又突破了什麼,而王子怡以為通過厚朴完成了對自我所擁有的一切的反叛。其實王子怡才是比厚朴更徹底的反叛者,或者說,來神遊閣的其他人,其實都比厚朴更知道自由的世界是什麼。

無論如何,這段戀情確實揭發了厚朴。自從王子怡搬到神遊閣後,來的人就少了。那些人以為自己不願意來的原因是因為這個「來自舊世界」的王子怡,以為王子怡身上老土的腐朽感汙染了自由世界,但或許他們心裡清楚,他們只不過是察覺到了厚朴身上的另一個部分。

當時的我也意識到一個名叫張靜宜的女孩在向我示好。她來自和王子怡同樣的「世界」:她的父親是市文化局局長。她收集著我發表在報紙副刊版的詩歌和小說。

我搬到出租房的第三天,她就不請自來了。沒說什麼話,但是眼睛總是骨碌碌地轉,到處認真地搜尋。停留沒一會兒,就走了,下午再來的時候,帶來了一床棉被、一副蚊帳、一個枕頭、一個薰香爐和一支筆。我愣在那,來不及拒絕,她就已經把這些東西佈置好了,好像它們天然就應該在那。

然後她坐下來聊天,說,她父親一直讓她尋找有才華的男孩子。她說,父親交代,不要看一個人的出身,要看一個人的可能性:「這是一個家族能不斷發展壯大的關鍵,也是一個女人最重要的能力。」

我一下子明白她是什麼樣的女孩,雖然我一直看似功利地在努力測算和安排自己的未來,但骨子裡頭是那麼厭惡這樣的計算。從得失的角度,我應該把握這個女孩。而且她確實是個好女孩,沒有嬌養的氣息,沒有功利感,她在試圖成為一個傳統的、考慮到整個家庭甚至家族的女人。但我聽了她的這些話後,竟然覺得異常的不舒服,我慌亂地、笨拙地催她離開。

等靜宜離開後,我突然想打電話約厚朴出來喝酒。我們剛好成了有趣的對比,而我們各自都是對自己有誤解的人:他以為自己做著摧毀一切規矩的事情,但其實一直活在規矩裡。我以為自己戰戰兢兢地以活在規矩裡為生活方式,但其實卻對規矩有著將其徹底摧毀的慾望。

但我最終沒打這個電話,我沒搞清楚,是否每個人都要像我這樣看得那麼清楚。我也沒把握,看得清楚究竟是把生活過得開心,還是讓自己活得悶悶不樂。

我沒預想到,厚朴在學校裡,形象崩塌的速度會這麼快。大三一開學,厚朴似乎就變得無人問津。許多當時聚集在神遊閣的人,偶爾還會私下討論,怎麼當時會崇拜這個其實沒有任何實在東西的人。他們甚至會回溯:「你看,當時他是因為組樂團開演唱會而讓許多人欣賞的,但其實他樂隊的歌我們並沒有任何印象,最蹊蹺的是,他明明不會唱歌,怎麼當時就糊里糊塗地欣賞他了。」

王子怡似乎比厚朴更不甘接受這樣的結果。她逼著厚朴和樂隊更加瘋狂地練習,還從父親那兒要到了資助,為樂隊添了一些更專業的樂器。然後,在大三期中考前,「世界」樂隊又要開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