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小心,大學畢業就二十年了。看清了過去的二十年,就不難想象今後的二十年,那時候應該已經退休了。一輩子就是如此而已,不會有奇蹟發生。
大學畢業已經二十年,這件事我自己沒有想起,是許小花的電話提醒我的。她說,在國慶長假要組織全班大聚會,凌子豪認捐十萬,蒙天舒負責組織,具體事情我和她經辦。我覺得她倒是很會找人的,一個有錢,一個有權。我說:「找蒙天舒人倒是找對了,如今他在學校也是一個人物了,不要說提供各種條件,童校長他都請得動,還有孟書記。」
四月底郝處長打電話來說,我今年申報國家社科基金專案又入圍了,馬上就要上會,還有童校長領銜申報的國家重大專案也上會了。他把有關評委的名單告訴我,要我想辦法跟他們溝通。我看了評委的名單非常地洩氣,名字都是知道的,沒一個有什麼關係,大師兄今年也不在其中。有些人為了建立關係,一年幾次出去開會,沒有經費,自己掏錢也去。去了就緊緊跟在大人物後面,哪怕拉不上實質性關係,那也混個臉熟,關鍵的事情來了,總還搭得上線。可這不是我的風格,我實在是不能那樣勉強自己。我對郝處長說:「這個我沒辦法溝通,搭不上線啊!」他說:「搭不上線那也要想一切辦法搭上線,能夠上會,那是多麼難得的機會,不要浪費了。評到一個專案,國家給十八萬,學校按一比一配套,你說這是個什麼概念?上會是多麼難的一件事,不要浪費了。」我說:「給別人也許就沒浪費。」他說:「你也要支援我的工作吧!我們這麼大個學校,如果還趕不上下面的學校,臉往哪裡放?校長的壓力大,我的壓力也大呢!」他告訴我,麓城大學已經派人去北京了,我們學校法學院的院長也準備去北京,機票都訂好了。他要我去找蒙天舒,說:「他會有辦法的,他總是能夠找到辦法。」
我沒有去找蒙天舒。要有人幫你在評審會上說話,這不是一件小事,託個人捎句話,這點情分是遠遠不夠的。需要照應的人太多,早就做足了功夫的人也太多,不可能照應到我這裡來。何況他們自己也報了重大專案,一個單位怎麼可能在同一領域評上兩個?趙平平知道了很不高興,說:「三十多萬呢,你一年工資才幾萬,你?」我不想勉強自己,可我不能這麼說。我說:「正因為利益太大了,所以臨時抱佛腳是抱不來的,這個道理你應該懂的。」她說:「這個道理你懂你平時怎麼不燒香?」又說:「你都評上教授了,我也懶得著急了。以前逼一下你,那是沒有辦法,現在,由你吧!」我抱拳說:「拜謝開恩。」又說:「這樣體諒的老婆被我找到了,我沒燒過香啊,怎麼會有這樣好的運氣?」
唉,道理我是懂的,可一旦自己面對,我就沒有辦法了。這樣說了,這樣想了,我心裡其實還是抱有一種僥倖,希望會上有人以選題和材料為依據,為我說幾句話,畢竟我的申報材料是一錘子一錘子砸了幾年砸出來的。沒有這點希望我就不會報了,雖然我也知道,這希望是多麼渺茫,多麼渺茫。一個人他不抱幻想他就沒有希望,他抱有幻想他就總是失望。
蒙天舒打電話來說:「致遠聽說你也上會了?」我說:「我上會那是假的,你們上會了那是真的。」他說:「那不一定,也可能都是真的。」又說:「準備馬上去北京跑一趟,童老闆不方便,把線索都理好了,要我出馬,我想是不是帶你跑一趟?正好你也上會了。」我說:「現如今光著兩隻足跑那是空跑,你看這個跑吧,除了要足,還要有包包。」我說著,手指凌空寫了個「跑」字。他說:「這個你不用管,都有安排。」
第二天我們買了軟臥票去北京。蒙天舒去洗手間,示意我看著他的提包。他去了我捏了捏提包,裡面有內容,一疊一疊的,還很豐富。蒙天舒回來了,我說:「是不是送點禮品好些,不要害人家犯錯誤,人家能當上評委也不容易。」他說:「現在誰還要東西?最早的時候送麓山的橘子,送英雄牌銥金筆,約好到立交橋下去見面;後來送菸酒;再後來送電腦、蘋果手機;現在你送這些人家還是個負擔。要與時俱進嘛。」又說:「人家給你審材料不是很辛苦嗎?辛苦了,收點辛苦費那是應該的,不要往腐敗上面想。」我說:「現如今當個學術權威比當官還好,當官收了東西那是腐敗,是高風險職業。當權威收了,那是尊重知識。」
到了北京,蒙天舒給評委打電話,都是關機。打聽了才知道,評委已經住進了京西賓館,評審過程封閉式管理,評委的手機都收上去了。蒙天舒說:「今年的動作怎麼這麼快?」我感到了欣慰,這至少把一部分動作慢的人擋在門外了。蒙天舒再打電話,居然有個評委的電話通了。蒙天舒說:「張教授,我是麓城師大的小蒙呢,剛剛到了北京,童校長囑咐我,一定要特地來看看您,身體還安康吧!在外地?那我在北京專門等您吧,您這一兩天就會回吧?四天?四天那我也等呀!哦,哦,哦,那就再見啊!」收了線他說:「社科處的情報工作做得不行啊!張雲華他今年不是評委。」我說:「你要再見那也慢點再見,再見那麼快,太那個什麼了點,還要不要下回?」他說:「他今年就到年齡了,他自己說的。」我說:「張教授是老實人,要是我,先來個含糊其辭,把你的內容收了再說。」他說:「人家是教授呢,講誠信呢,知識分子呢。」他給童校長打電話,打完電話說:「老闆說還是挨家去拜訪,把材料送過去。」我說:「人都進賓館了,材料送去誰看呢?」他說:「你送到他手上他就會看嗎?能那麼翻一下算是最負責任的。」我說:「是這麼回事呢。」材料是隻竹筏,想要到對岸去,不得有槳?信封就是那兩支槳。他說:「評委的手機被收上去了,這年頭誰沒有兩部手機?沒兩部手機就沒辦法跟外面聯絡,不可能幾天不跟外面聯絡吧?東西送到家裡就等於送給本人了。」我們把材料整理了一下,把有內容的小信封塞到了檔案袋裡。
到第一個評委家我陪蒙天舒進去了。沒說幾句話,把裝材料的檔案袋丟在沙發上就出來了。評委的夫人不接材料,望都不望一眼,似乎沒看見,嘴裡說:「好的,我想辦法跟我們家裡的聯絡。」本來我還想把自己的材料也丟一份在旁邊,見蒙天舒一句不提,就想著自己還想往裡面擠,非常勉強,就沒拿出來。出來蒙天舒說:「怎麼你把自己的事忘記了?」我說:「你們的事是大事,我的事就不來打岔了。」他說:「那也是大事。」我說:「裡面沒內容,丟在那裡也沒有用。」到第二家我說:「我就不上去了。」蒙天舒說:「那你的事……要不你把材料給我帶上去?」我說:「本來就是搭信求官的事,還能求到兩個官嗎?人家老婆在電話裡都講不清。」蒙天舒說:「那……那就爭取明年,重點突擊。」我心裡好笑想:誰會把我當重點去突擊?口裡說:「突擊就不突擊了,看哪年能碰個運氣!」
事情兩天就做完了。材料都送了出去,也有幾家當場看了,打架一樣,把小信封退了回來。看得出評委出去之前交代了的。這讓蒙天舒很不安心,說:「老闆會說我不會做事呢。」我說:「還不知道其他人看到了會不會退呢。」他說:「我們這麼誠心,應該會給個面子吧?都是老闆的朋友呢。」預定的回程火車票還要等兩天。蒙天舒說:「閒著也是閒著,下雨天打孩子,那也得打,是吧?我去拜訪幾個人。」我說:「你的時間總是有效時間,我就待在賓館看看球賽算了。」他去了我想:他的時間果然從來就是有效益的。沒效益的事,比如學生辯論賽當評委等等,那是我這種人的事,他從不沾邊。
在賓館待著快到中午,我看電視看得憋悶,就下樓去走走,想順便在哪裡吃碗餃子。我在春天的陽光下慢慢地走,穿過天安門,看見國旗在廣場上空飄。來到王府井大街,想了想,沒發現自己想買什麼東西,就去看汽車站的路牌,想著是不是到哪個景點去玩一下。我忽然在一塊去西山的車的路牌上看見了「門頭村」三個字,覺得有點眼熟,馬上就恍然大悟。等公交車開過來,我馬上跳了上去,車上人不多,還有座位。我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街景紛紛攘攘,一晃而過,一晃而過。幾十年的往事都湧上心頭,紛紛攘攘,一晃而過,一晃而過。我忽然一陣心酸,眼淚都湧出來了,又感到沒有什麼傷心的理由,就閉了眼用力把眼淚壓回去。
在門頭村我下了車,掏出手機看看是兩點鐘。這已經不是我記憶中的門頭村了,眼前是成片的房子,已經有了城市的意味。我攔住一個路人問門頭村在哪裡,他跺一跺腳說:「這就是啊。」房子很多,路人很少,不知是都去城裡上班了呢,還是根本沒有住人。我沿著一條小街往裡面走,想找回當年的記憶,已經找不回了。那棵老槐樹當年生長在哪裡?根本就沒法說清楚。我問了一個賣菸酒的店家,前個十幾年,這附近是不是有棵老槐樹?他用奇怪的眼神望著我,根本不理解我問什麼。我出了小街往回走,回到大路上,往前走了一段,再向右拐,向西山走去。走了不遠是一片平整好了的土地,上面倒有一些垃圾。越過空地是一片桃林,小桃子泛著青色。一位大娘在桃樹下鋤草,抬起頭詢問地望我一眼,對我的出現似乎有些意外。我想起門頭村當年是正黃旗的地方,屬健銳營右翼,就問:「大娘,這裡是正黃旗嗎?」她指著那片房子說:「上佳錦苑。」又說:「桃子還沒有熟呢。」我笑了說:「我不會摘桃子呢,我就想知道這裡是不是正黃旗?」她說:「說了是上佳錦苑。」
回到大路上我往西山走去。來了一輛公交車,我上了車,就到了西山的門口。我沒坐旅遊車,隨意地拐上一條小路往上走,走了半個多小時,不知到了哪裡,四周空無一人。我找到一塊岩石坐下,往山下望去,遠處的城市看不清楚,近處的景物歷歷在目。我竭力想辨認出哪一片是門頭村,卻無法確定。不管怎麼樣,曹雪芹當年生活在我的視野之中,這是肯定的;《紅樓夢》就出自眼前這片土地,這也是肯定的。敦誠贈給曹雪芹的詩中有「日望西山餐暮霞」一句,多麼詩意,可曹雪芹的人生又是多麼淒涼。千百年的歷史,在教科書中被一頁一頁輕輕翻過,只有回到時間細微的褶皺之中,才能體驗到他人生的寸寸血淚。還有多少同道者被歲月無情地湮沒了啊!而且,那些堅守者也沒能改變世界,時勢比人強。這是放棄的理由,又不是放棄的理由。如果是理由就沒有偉大和高潔了。也許,凡俗就是這一代人的宿命。我不是文化英雄。我景仰他們,可我沒有力量走近他們。我只是不願在活著的名義之下,把他們指為虛幻,而是在他們的感召之下,堅守那條做人的底線。就這麼一點點堅守,又是多麼地艱難啊!當經驗向我們這樣來展示生活的真理,我們能夠那樣去生活嗎?時空浩渺無涯,自我渺若微塵,在無限時空的背景之下,一個人還有必要去表達對世界的意義嗎?好好活著,活在當下,一切與此無關的問題都不是問題,不必上心。這是生活給我們的啟示。而我,作為一個凡俗的人,又怎麼能夠像聖人那樣超越生活經驗而活著?也許,知識分子應該與眾不同,他那一肚子的學問不是拿來教導別人怎麼生活的。畢竟,在自我的活著之上,還有著先行者用自己的血淚人生昭示的價值和意義。否定了這種意義,一個人就成為了棄兒,再也找不到心靈的家園。這是沒有悲劇感的悲劇。曹雪芹們,這是真實而強大的存在,無論有什麼理由,我都不能說他是他,我是我,更不能把他們指為虛幻。
想一想曹雪芹當年是怎麼想的吧!他沒有獲得現世的回報,使自己從極度的貧窘潦倒中得到解脫;也不去追求身後的名聲,在時間之中刻意地隱匿了自己的身世。對一箇中國文人來說,淡泊名聲比淡泊富貴更難,可曹雪芹他就是這樣做了。一生行跡的埋藏,是他生前做過充分思考的安排。犧牲精神是偉大的,但犧牲者希望得到世人的理解和見證,這是人之常情,無損於犧牲者的偉大。可曹雪芹他做出了既不為現世功利,也不為千古流芳的犧牲,無人見證,也無需見證。也許,認為他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是我用一雙俗眼去看他,完全不合他的心意。高山仰止。曹雪芹最有資格接受這種景仰,雖然他自己對此毫不在意。
起風了,我感到了一絲涼意。肚子「咕咕」地響了幾聲,我想起自己還沒有吃中飯呢。我從岩石上爬起來,向山下走去。陽光在我頭頂,被樹林遮擋。那些從樹葉的縫隙中穿過來的陽光,在我眼前形成了一束一束的光柱,似乎伸手就能握住。春天的樹林中浮著泛綠的空氣,聞得見那綠色的氣息。我聽見風在樹叢的上空發出沉悶的聲響,我辨不清方向,不知道這到底是南風還是北風。忽然,我聽見一種奇異的聲音,停下來側耳細聽,那是風裹著風,在沉悶的風的中心,傳來了一絲尖厲的、淒涼的銳響,像時間深處傳來的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