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活著之上 閻真 第1頁,共1頁

小時候曾看到很多人離開這個世界,這在魚尾鎮總是一件大事,也是我們的節日。魚尾鎮坐在伸入流澤湖狹長陸地的尾巴上,只有一條泥土公路通向華源縣城,非常地寂寥。鎮上每一點響動都是大事,比如誰誰兩公婆吵架了,比如誰過生日請了多少桌,更何況誰家有人老去。

得到了訊息我們會奔走相告,誰家死人了!靜虛寺的和尚會來唸經了!會放鞭炮了!最令我們興奮的是出殯。鄰里們事先被告知吉時,就會在自家門前橫臥一掛鞭炮,在出殯隊伍過去時點起來,炸得震天地響,蓋過了嗩吶聲。這是對逝者最大的敬意。孝子捧著遺像走在隊伍前面,嗚嗚地哭,可誰家的鞭炮更長、更響,他心裡都有數。那鞭炮聲後面有很多意味,人情的厚薄,關係的親疏,都在裡面了。誰家出殯得到的鞭炮最多、最響,就最有面子。這是人們議論的話題,不是小事。小鎮上的人們除了穿衣吃飯,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人情和麵子了,這幾乎就是活著的理由。

最威風的一次是鎮長的媽媽去了,家家戶戶都在門前橫臥幾排鞭炮,炸起來驚天動地。人們用手捂著耳朵,通街都是白色的濃煙,看不清對面的人,只見人影晃動。許多小孩的身影在煙霧中跳來跳去。很多人被嗆得咳嗽,捂著鼻子,卻沒人願離開這多年難得一見的熱鬧。濃煙散去,通街的鞭炮屑堆了有幾寸厚,望過去就是一條紅彤彤的街道,走在街上隔著鞋也會感到熱烘烘的。這讓大家羨慕了好多天,鎮長到底是鎮長啊!

讓我們這群孩子眼紅心動的就是那些鞭炮,孝子沒有過去,大家都盯著,不能動,這是規矩。當孝子過去了,棺材過去了,吹嗩吶的也過去了,就有大膽的孩子在煙霧的掩護下貓著腰衝上前去,一腳將鞭炮踢出幾米遠,想逃離主家的視線,準確地踏滅火頭,一手撈起來,拖著,跑到人群之外,這鞭炮就是他的了。這時鞭炮的主人會罵起來,看清了還會提著名字罵,因為他的人情被截斷了。搶到鞭炮的孩子揚揚得意,以英雄的豪邁對周圍的孩子說:「撿幾個菸屁股來,讓你放幾個,讓你也放幾個!」菸屁股找來了,點燃,輕輕吸著,把鞭炮引線湊上去,一顆一顆甩向空中,一根指頭指著飛出的方向說:「聽,聽!」我的幾個玩伴就這樣學會了吸菸,成為了鐵桿菸民。他們的英雄氣概激發了我的野心。終於有一回,我也明火執仗地從煙霧中搶出一掛鞭炮,顧不得有人在身後喊:「致遠伢子,你不怕我叫你爸爸挑斷你的腳筋!」那是特別長的一串,我找了根竹竿挑起來,吆喝著:「看,看!」在孩子叢中衝出衝進。大家都承認這是我的私有財產,沒人上來打劫。我依著平時關係的遠近分給他們幾顆十幾顆,很是得意。有幾個更小的小孩抬頭望著那一掛鞭炮,很是羨慕。我把竹竿放下去,在他們伸手剛夠得著的時候又猛地彈上來,反覆幾次,哈哈大笑。其實那一次我特別倒霉,褲腳被炸開了,棉花裸露著捲了上來,被媽媽死罵一頓;還有李家的女人居然找上門來控訴我的罪行,反覆叮囑我爸,你家聶致遠要好好管教。爸爸當時就脫下棉鞋來教育我,若不是爺爺橫過柺杖攔著,我就得飽餐一頓死打。

這就是我對生命離去的最初記憶。讓我有點疑惑的是,對那些離去的人,很少有人再提及,包括他們的親人。讀三年級那年,要好的同學鄧長樂的外婆去世了。那是一個和藹的老人,經常塞給我們每人一塊烤得焦黃的餈粑。這讓我再去鄧長樂家時想起了她,提到了她,可沒人應我,他媽媽也不做聲。我覺得有點慚愧,好像自己在催促那塊餈粑。事後我又有點恐慌,一個人活了七八十年,一點痕跡沒有,那不等於沒活嗎?這恐慌像電一樣,一閃就過去了。

直到我爺爺離去,我才懂得了,離去是每個人都得面對的事情,包括我自己。意識到這一點,我有恍然大悟的感覺,這麼簡單的事實,以前怎麼就沒想到?毛主席都不能逃脫,爺爺他一個鄉村教師能逃脫嗎?我能逃脫嗎?在我剛懂事的時候,就看見爺爺的棺材放在他住的那間房子裡,跟他睡的床只隔著一條過道。有幾次我看見他把棺材抬到前坪,上下抹得乾乾淨淨。上個月是最後一次,他笑眯眯地對我說:「這是最後一次了。」望著爺爺在燈光下安靜地躺著,我感到了幽深的黑暗,中間有一片更黑的陰影向我飄來,像一個張開雙翼的神。

爸爸去縣城請了靜虛寺的和尚來唸經。夜深了,我張開四肢趴在床上,聽到清脆的木魚聲在黑暗中浮動,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心中激起了震顫。那些前來幫忙的叔叔阿姨們在外面打麻將,歡笑聲混著洗牌聲從木魚敲擊聲的縫隙中傳了進來。我睡不著,從床上溜下來,靈堂裡只剩下兩個和尚在燭光中唸經。我問老和尚說:「伯伯,我爺爺還會醒來嗎?」老和尚說:「會的。人死了只是肉身死了,他會在輪迴中重新託生為人。」我想象著爺爺會變成一個嬰兒重新來到這個世上,又想著自己以前也是一個老人,想來想去想不清楚。我說:「伯伯,每個人都會重新生出來嗎?」他說:「那要看他是不是一個好人,好人才有下世。」這讓我很放心,爺爺他是一個好人;又讓我很不放心,搶過人家的鞭炮還算不算個好人呢?

爺爺在棺材裡躺了三天。出殯那天早上,我看見爸爸在數錢給那個和尚伯伯,心裡非常驚訝,和尚怎麼還會要錢呢?心中有怪怪的感覺。鞭炮響了起來,我看見爺爺躺在石灰上,神態安詳,好像睡著了一樣。爸爸把爺爺的頭扶起來,將幾本厚厚的書塞在他的頭下,我看清了是《石頭記》,黑色的封面上就是這三個泛白的字。爸爸說,這是爺爺唯一的遺囑。好多次我看見爺爺在出太陽的時候搬了椅子坐在門前,把這書攤在膝上,老花眼鏡夾在鼻間,手指點著書慢慢移動,晃著頭在讀。這景象持續了好多年。

爺爺就這樣在鞭炮聲中離去了。這讓我知道了,這是每個人最後的歸宿。那是1982年,我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