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經常指責心理分析法是泛性論。我也曾懷疑這種指責是否有根據。但是,其中某種在我看來更加錯誤和危險的假定就是我所謂的「泛決定論」。我指的是那種認為人應當無一例外地拋棄自己做出選擇的能力的觀點。人不是完全受到限制和決定的。人是自己做出了是屈服於環境和條件還是勇敢挑戰那些環境和條件的決定,換句話說,人最終決定著自己的命運。人不是簡單地活著,而是時時需要對自己的前途做出判斷,決定下一刻自己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同理,每個人都有隨時改變自己決定的自由。因此,我們只有在一項有關集體的統計調查中才有可能預測他的將來,但是個體的性格仍然是無法預測的。任何預測必定要參照生理、心理或社會的條件。但是,人的生命的一個重要特點是,他有能力超越這些條件。人能夠力所能及地改變世界,並在必要時完善自我。
我給大家講講j醫生的病例。他是我一生所見的唯一的能夠稱之為「刻薄狡猾」的人,一個魔鬼般的人物。當時,他被稱作「斯泰因霍夫(維也納的一家精神病院)的大殺人犯」。納粹啟動毒氣殺人計劃時,他雖然沒有受到任何脅迫,卻瘋狂地實施分配給他的每一項任務,不放過任何一個精神病人,把所有人都送進了毒氣室。戰後,我回到了維也納,打聽j醫生怎麼樣了。他們告訴我,他被俄國人關進了斯泰因霍夫的一個隔離監號,但第二天發現他牢房的門開著,人卻不見了。後來我確信,他一定是在同夥的幫助下逃到南美或其他什麼地方了。但是,後來奧地利的一名前外交官向我求醫(此人在鐵幕時期被關押多年,先在西伯利亞,後在莫斯科臭名昭著的盧比揚卡監獄)。做過檢查後,他突然問我是否認識j醫生,在得到肯定回答後,他說:「我在盧比揚卡監獄認識了j醫生,他40歲時因膀胱癌死在了那裡。臨死前,他就像個聖人一樣!他安慰每個人,道德境界達到了你能想象出的最高程度。他是我在漫長的監獄生活中遇到的最好的朋友!」
這就是j醫生——斯泰因霍夫劊子手的故事。我們能夠預測人的行為嗎?我們可以預測機器的運轉,甚至可以嘗試預測人的精神活動的「動力論」機制。但人不僅僅有精神和心靈。
但是,光說人有自由還不夠。自由只是故事的一半,真理的一面。自由是人的生命消極的一面,而其積極的一面就是責任。實際上,如果人不能負責任地生活,那自由會墮落為放任。這也是為什麼我要說東海岸的自由女神像應該配上西海岸的責任女神像的原因。
譯者注:ironcurtain,譯為「鐵幕」,西方報刊及政界用語,指二戰後前蘇聯及東歐國家為阻止同歐美各國交流而設定的一道無形屏障。